《公子景行》Grace菁

4、第四章 较量

　　接下来的日子，景行已经后悔当日国宴上报复太子、讥讽北戎的行为了。因为他在这个充满敌意的国家里，仿佛置身在汪洋大海的小岛上，孤立无援。如果连岛上的野兽之王和大王的儿子以及一群豺狼走狗也一并得罪了，那他就只有落得骨头都不剩的下场。
　　逞一时口头之快，甚至可能要承受不少皮肉之苦。实在是失策。
　　但是如果能与兽王之子为伍，不仅能狐假虎威，互一方周全，也许还能分一杯羹给自己。
　　道理他都懂，关键是怎么与猛兽示好。
　　然而，他还在犹豫之际，猛兽已经盯上了他这只羔羊。
　　一路上护送他的侍卫侍女今天下令全部遣散回国了。
　　侍女长涟漪听到后也失了长辈之态，在房里哭哭啼啼的不走。
　　“公子怎么能没有人服侍在侧？公子如今这般处境夫人要是得知了又该担心了。奴婢不走，就是让奴婢死奴婢也不离开公子半步！”说着说着趴在桌上“呜呜”得落泪。
　　“涟漪姐姐莫要哭了。景行又不是小孩子了，能照顾好自己的。”
　　“公子从小衣食住行，无一没有专人服侍。公子怎能没有奴婢？奴婢不相信公子能照顾好自己。”
　　“涟漪姐姐年幼时没有专人侍候，便也生的如此好。景行不缺手脚，便同样可以做到，不懂的可以问，不会的可以学。涟漪姐姐就放心吧。”
　　“公子贵为王子，身子娇贵，怎能和奴婢这等乡野丫头相提并论？公子不必劝慰奴婢，奴婢心意已决，与其回去看着夫人担忧，不如留下来侍奉公子。就是北戎国君来了，奴婢也是那句话，让奴婢死奴婢也不离开公子半步！”涟漪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好一个衷心护主的奴婢，如此迫不及待地想去送死，本太子就成全你……”
　　景行和涟漪顺声看去，只见太子身着一袭青色长袍，气势逼人地踏进房中。他身后跟着的，是随从若干。
　　几日不见，依旧是令人炫目的俊朗和赤金般的气质，而今天，又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嚣张和傲慢。
　　太子只是扫了一眼涟漪，涟漪便止住了哭泣，说不出话仿佛突然哑了一般。
　　太子的眼神更加轻蔑。对身后的随从说，“你们还磨蹭什么，把这个抗旨不遵的奴婢拖下去斩了……”
　　说完好整以暇地观察着景行，似乎非常想看到此刻他哭着跪在地上求情的样子。
　　他身后很快出来两个小侍卫去抓涟漪。
　　涟漪这才回过神来，极力要挣脱两个小侍卫的桎梏。
　　景行本打算一心求和，不想再招惹这个魔王二世。但见太子动真格了，也满心焦急起来。刚要出言阻止，太子就打断了他。
　　“怎么？公子也要抗旨不遵？”
　　景行暗暗咬牙，朝着太子毕恭毕敬地施礼，“景行不敢，只是景行还有疑问。”
　　看景行这般恭敬，心下十分舒坦，问他有什么疑问。
　　“敢问太子，在北戎律例中，质子享有何种待遇？”
　　太子听后嗤之以鼻，北戎律例里根本没有涉及质子的待遇问题方面，还不是自己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于是胡诌开来。
　　“按照我国律例，质子同庶民无异，废除先前的王子待遇。”
　　景行听后微微一笑，答道，“贵国律例严明，如此规定甚是公允。”
　　太子见景行服输，美得飘飘然，笑说，“那是自然。”
　　“王室、贵族、公卿士，吃穿用度、奴仆的规格，都是有很严格的限制吧？”景行一副初来乍到、虚心求教的模样。
　　太子见状，放松了不少警惕，说到，“不错，我虽是太子，也不过侍女四人、寺人四人、侍卫四人。”
　　景行不紧不慢地又问，“敢问太子，北戎国除了王公贵族，剩下的人是不是都是庶民呢？”
　　太子不知景行欲意何为，只得照实回答，“确实如此。”
　　“那庶民中的大户人家如地主之辈，是不是可以不受律例限制，想有多少奴仆就有多少奴仆呢？”
　　景行的一句话再次把太子说的哑口无言。
　　当今的形势，用后人的专业名词解释，就是从奴隶制社会向封建社会转型的时期。王公贵族和地主奴隶主并存的局面。王室认为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想要加强中央集权，但是地主奴隶主残余还在，不少地主富可敌国，买卖人口的事情屡见不鲜。只要有钱，多少奴仆都可以买来，而不用受律例中森严的等级限制。因此，享受庶民待遇的景行，即便贵为太子的蒙屹也无法用律例来规定他应该享有多少奴仆。
　　太子在景行面前又吃了一次亏，而且这个坑，还是自己跳下去的。
　　无奈之下，只好命人放了涟漪。
　　涟漪感激戴德地望向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公子，一瞬间觉得他长大了好多。
　　太子愤愤地拂袖而去，连带着身后一群小心翼翼、观其脸色的随从。
　　这小小的庭院终于安静了下来。
　　但是，景行可悲地发现，想要和太子言好的愿望更加渺茫了。
　　处境再怎么恶劣，都不能不挣扎便洗白了脖子等着野兽来咬。这是每一个人的生存欲望。也是每一个人的生存法则。
　　更何况远在东夏的母亲，对自己的成长和建树抱有很大的期待。孩儿怎能在无人监督的地方放任自流、挥霍光阴呢？
　　想清楚了自己的目的，他打算自己去找太子。

　　这厢，太子正在崇文殿里听吴庸太师授课。
　　吴庸太师四十出头模样，留着一撮胡须。手中握着一帘竹简讲到：
　　“赋禄以粟，案田而税，二岁而税一：上年什取三，中年什取二，下年什取一；岁饥而不税，岁饥弛而税。”
　　他讲的正是齐国的“相地衰征”税制改革。齐国的这项改革，使齐国从此走向富国强兵的道路。
　　“管相的赋税精髓就在于‘取于民有度，用之有止’。”太师所指的管相就是管子。齐国公子小白拜管仲为丞相后，管仲的一系列改革把齐国的国力推到了相当的高度。
　　蒙屹坐在那把颜色鲜明、太子专设的座位上，一手托腮，早已神游四方。好像齐国怎样税制改革，他一点也不关心。
　　显然，太子蒙屹并不是一个理想的学生。
　　倒是太子身后的这位儒雅少年，听得聚精会神。
　　事实上，这位儒雅少年，正是太师的次子，吴讳。年方十六，与太子蒙屹同岁。蒙屹视其为好友，两人常伴左右。
　　太子的神游被一个进来通报的小寺人打断了。小寺人趴在太子的耳边轻声说，“殿下，公子景行在门外求见。”
　　通常这种事，寺人完全可以不替来人通报，让那人等到太子散学便可。眼前这位翩翩佳公子却不同，他可是太子多次交待的，如有异动，立即来报。
　　太子听了小寺人的通传，眼中一亮，又来了斗志。“哦？他人呢？”
　　寺人低语，“现就等在门外。殿下要不要晾他一晾？”小寺人古灵精怪，他也知道门外垂手而立的可怜质子几次三番地惹恼了这位二世祖，二世祖想整倒他的心情比谁都强烈。
　　可是，小寺人还是没算准太子的如意算盘，太子反常地让他进殿来。
　　小寺人领旨去办。
　　太子坐直了身子，端足了架势，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心里盘算着，我嘴笨，说不过你，我请外援还不行？你就是再巧舌如簧也说不过我朝太师的三寸不烂之舌。
　　吴庸和吴讳都注意到了太子的反常，不禁看向踏门而入的来人。
　　这一看，两人都怔住了。
　　年少的吴讳出身权贵，父亲贵为当朝太师，自己又与太子为挚友，在北戎上层社会里，很有知名度。宫里宫外，什么俊男美女没有见过，他却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少年。他白如羊脂的皮肤似乎吹弹可破，明眸善睐、靥辅承权，在绚烂的冬日阳光下周身似乎散发着耀眼的光泽。
　　竟比大哥吴越（戎城护卫使）描述的还要好看。
　　这样一位妙人，在毫无征兆下，就这样迎着阳光，步履姗姗而来。
　　而吴庸，在看清少年的脸时，则想起了一对故人。他的好友高无境和其夫人倾弦。
　　这个孩子和倾弦长得如此相像，那眉眼、那姿态。然而眼底透出的坚毅和正直又像极了那位已故好友无境。可是……那位好友已故多年，倾弦夫人也从此失踪。世人都说一代佳人随夫君香消玉殒。眼前的这位，不可能是他们的孩子。
　　事实摆在眼前，他只是东夏国君的三公子，景行。
　　这时，景行朝众人施礼，向各位请安。
　　太子故作镇定地打量着他，问他所为何事。
　　景行也极力平复自己内心的忐忑，吸了口气，回到，“景行今日前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太子思忖，你还真有胆量，你觉得我会那么容易答应你吗？便揶揄他,“怎么？公子身子矜贵，一个奴婢不够用，想让本太子再送你几个使唤吗？”
　　景行正色道，“虽然景行前来用意并非如此，但还是要感谢太子的关心。”
　　“既然不是为奴婢之事，那你所为何事？”
　　景行深吸一口气，朗声说到，“如太子不弃，景行想做太子的伴读。”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又是一愣。
　　这个公子景行，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旁人得罪了太子，巴不得离他远远的，他却自己送上门来。
　　有趣有趣。
　　太子也意外至极，他“呵呵”干笑两声，却并不急着回答景行，而是转身对身后的吴讳说，“吴讳啊，有人要抢你差事呢！”
　　吴讳看着景行，朝他欠了欠身，算是初次见面。眼中的笑意更深。
　　太子已经有伴读了，而且真身就在现场。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景行羞赧得红了脸，有些后悔自己的冒失，手足无措的看着笑容犹如暖玉般的吴讳。
　　还好，吴讳的表情丝毫没有讥笑自己的意思。
　　太子觉得此时时机大好，于是乘胜追击。“你说想当本太子的伴读，太子的伴读是谁都能当的吗？这位——”太子指着吴讳，向景行介绍，“当朝太师之子，勤而好学，才高八斗，是北戎远近闻名的才子，他才有资格当太子的伴读。请问这位公子，你觉得自己有这个资质吗？”
　　景行对太子的挑衅并不气恼，认真的答道，“景行不才，没有吴公子的学富五车，但是景行同样勤而好学。要论勤勉，景行自认不输他人。”
　　“吼吼，口气倒是不小。那本太子倒是要考考你……今天太师讲的内容是齐国的税制改革，那你就从你们东夏的税制说起吧。”
　　税制？
　　景行涨红了脸，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方面的内容。夫子从来没有讲过。
　　他不好意思地轻声发问，“请问太子何为税制？”
　　太子声音顿时抬高八度，仿佛情绪异常激动，“你连税制都不知道？还敢狂妄得要当我的伴读？一国之主要是不收取税赋，你以为你吃的穿的住的都是下面的庶民施舍给你的吗？你这些年在东夏都学了什么啊？”
　　被太子奚落一番，景行感到整个脸蛋都在发烫，原来太子所言税制是指这个。
　　于是一字一句地照实答道，“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然而赋税知识，景行所学没有涉及。”
　　“你学的那些都是文人骚客附庸风雅的东西，中看不中用。要知道，百无一用是书生。”
　　景行觉得太子的话不无道理，但是这是母妃亲自安排的课程，所学内容并没有掺加他的个人意愿。他也知道这些于江山社稷并无用处，便垂首回答，“太子教训的是。”
　　然而太子并没有放弃继续奚落他，“你知道为什么夫子教你这些而不教你治国要领吗？”
　　“景行不知，愿闻其详。”
　　“就因为你叫‘公子’，而不是‘太子’！这就是区别！”
　　景行猛然抬头看向他，此刻太子的表情是如此的得意洋洋。为什么这个看起来狂妄无礼的家伙能够这么一针见血的直指要害？而这一针仿佛插在自己的心上，让他为之一疼。
　　因为他是庶出，所以没有继承权。
　　因为他没有继承权，所以没有权利没有必要学习治国本领。
　　他的光芒甚至不可以过分耀眼，他只能学些无关紧要的，做一个常材。
　　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出生起就决定的了，不管你愿不愿意、喜不喜欢，你都改变不了命运。
　　不管要继承王位的是傻子还是坏蛋。
　　不管他是残暴凶狠还是懦弱无能。
　　立嫡立长，虽然这是沿用了数代的世袭制度，此时此刻，他突然觉得现实是如此滑稽可笑。
　　但是，如果让我就此屈服于命运的安排，我会更加不甘。
　　那么我更需要留在太子身边，这样我才能有机会学到更多实用的东西。
　　太子见景行迟迟不语，犹带稚嫩的脸上，表情说不出的严肃，意识到自己可能语气过重了，便收敛了得意的笑容，干咳了一声以化解尴尬。
　　景行回过神来，突然朝着太子毕恭毕敬地一作揖，诚恳说到，“今日太子所言，令景行醍醐灌顶，让景行深知自己的不足，能得太子提携，心中感激不尽。景行自觉先前所言，确属狂妄自大。但是景行非曰能之，愿学焉。景行恳请太子不弃，留景行在侧侍奉左右。”
　　如果这番话被心术不正之人断章取义，定会抓住他最后一句话辱骂景行是攀附权贵、奴颜媚骨的无耻小人行径。
　　但是在场的所有人，却真实得感受到景行的一片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最难能可贵。
　　尤其是这些生活在波谲云诡的王宫中人。
　　包括太子，跋扈的气焰已经消半。
　　不得不承认，自己比他虚长几岁，但是很多时候真的不如他。
　　面对别人的频频羞辱和发难，还能如此诚恳而不气恼失态的人，很不简单。
　　幸亏他只是一个别国的质子，否则，他一定会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
　　太子想了片刻，终于吐口，“吴讳比你有资质，他还是我的伴读。如你执意要留在我的身边，就从随从做起吧。”
　　如果今天涟漪在场，一定会大呼反对。
　　但是景行的目的已经达到，至于是伴读还是随从，结果都无所谓，只要你能给我一个入口，我就一定能想办法融入进去。
　　景行朝着太子深深行礼，嘴里高声喊着“谢太子……”似乎让他做随从是给他天大的赏赐。
　　边上围观的寺人侍女都觉得这个公子景行一定是失心疯了才会这么做，放着舒服的公子不当却求着当下人？
　　只有太师吴庸和公子吴讳面带笑意地看着深深鞠躬的这位翩翩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