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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初见 ...

  •   景行焦急的目光紧紧注视着乐憧远逃的背影。
      啊——
      他清楚的看见,乐憧背部中了一箭!
      心里猛的一揪,双手紧紧地攥住了衣角。
      乐憧并没有摔下马来,能感觉到他在拼了命地想要稳坐在马上,而座下的灰马也感受到了危急,逃生的欲望前所未有的强烈。
      一定不要出事,一定要平安地逃出包围……景行伫立在原地,不住的祈求。
      护卫使对景行的焦虑视而不见,“公子,有我在,剩下的路程,没人敢阻拦公子的去路。”
      景行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护卫使并无好感,此刻他的心里满腹疑问,仿佛自己的一举一动尽在敌人的掌控之中。
      他突然朝着护卫使一行礼,恭恭敬敬地问道,“敢问护卫使尊姓大名。”
      护卫使一愣,没想到他问得这么彬彬有礼。自己先前对他多有不敬,也是存心要给他个下马威。对于战败国的质子,身份低微,多是被人欺辱的对象,所以刚才自己也放肆起来。没想到这位年少的小公子,不仅不生自己的气,还恭敬有礼,倒显得自己没有胸襟气度,一时赧然。
      景行迟迟听不到回答,便又做了一揖,再次不温不火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这次护卫使也赶紧回礼,说话的语气里多了几份恭敬,“在下吴越,北戎国都城护卫使。”
      “景行见过吴大人……”语速慢吞吞的,便又是一施礼。
      这三施礼把吴越弄懵了。明明自己比他虚长十岁不止,却不知这小公子意欲何为,便不敢造次,忙跟着郑重地回礼,“不敢不敢。公子不必如此礼重。”
      “吴大人,景行有一事相问。”
      “公子要问在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吧?”
      “吴大人通明,景行要问的正是这个。”
      “在下看公子一言一行都是明白人,就坦言相告了。不瞒公子,自您进入北戎境内,就已经有人暗中保护您的安危了。所以,那个年轻人带走您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跟着了,只不过在下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意出面惊动公子。”
      景行自失一笑,到底是保护还是监视,总之逃不出他们的手心。“多谢吴大人坦诚相告。不过,景行还有一事相求。”
      “公子请讲。”
      “今天之事,纯属意外。接下来的行程,景行全听吴大人安排,绝不节外生枝。景行可否请吴大人保守秘密,不要把今天之事回禀北戎国君?”
      吴越微微皱起了眉头,“不是在下不报,而是此刻,恐怕国君那边已经听到消息了。就算在下不说,今天也有上千护卫在场,保不准谁就把消息透露出去了。不过请公子放心,刚才公子与那人的对话在下偶然都听到了,如果国君怪罪起来,在下也愿意为公子美言几句,撇清公子的责任。”
      “景行先谢过吴大人的好意。不过景行此请并非为自己。我自己的事我一人承担,希望贵国国君不要追究乐兄的责任。景行甘愿受罚,只求放过乐兄。”说完,朝着吴越深深地施礼。
      吴越内心微动,赶紧把他扶起来,“公子又是何必呢?据我所知,公子和那人并不算很熟,又为何要替他挡下罪名?”
      景行目视远方,像在回答吴越又像在感慨,“乐兄为我这不熟之人,便愿意不顾身家性命;景行为了乐兄,承担罪责又算得了什么呢?”
      吴越肃穆地看着景行,满心里都开始羡慕和敬佩这个模样光彩照人,言行却很持重的少年了。
      车队又行了两天,然而,护卫的人数又增加了一倍不止,尤以吴越的护卫为主。
      不过,吴越没有以逃犯的待遇对待景行。从那一夜的接触当中,他深信,这个外表和内心一样不容人忽视的公子,是不会自愿临阵脱逃的。
      他甚至在内心深处开始期待,这个不同寻常的质子,未来几年里,会为北戎整个国家,带来什么前所未有的改变呢?

      北戎今年的冬天,仿佛一直笼罩在雪花的漫天飞舞之中。
      刚刚放晴不久的天空在景行到达北戎王宫——毓勍宫(音同育情)的那刻又开始飘起了六瓣“梨花”,仿佛是为了迎接某位重要的人物。
      景行掀起一点窗帘,正好看到了那威严的“毓勍宫”三个大字。
      《广雅》有言:毓者,长也,稚也。《国语》则说,黩则生怨,怨则毓灾。毓是孕育的意思。
      而勍者,强也。
      这字面意思就是“孕育强大”。
      这些年,北戎南征北战,不断挑起边境事端,意欲扩张。再加上本就强硬的军事实力,怎不是“孕育强大”?!这“毓勍宫”三个大字,真真贴切。
      他注意到,这三个字的写法与东夏的不太相同。
      现在各国的文字并不统一,虽然百姓说着同样的语言,书写的字却大有不同。各国文字的根源是金文,随着各国对文字的不断改写和演进,到现在已经差别较大。同样是篆书,一个人若学了东夏字,来到北戎、穆华、荆楚便可能不认识。如果要弄清楚所有字在这四个国家里各自的书写方法,则是一个非常浩大的工程,光想一想就会让不少读书人望而却步。
      景行思忖,自己也算认真学了不少字,读了一些书。到了北戎,自己可能要变成一个半文盲了,最起码短时期内还是。想到这里,不禁自嘲一笑。
      毓勍宫巍峨庄严,虽然没有东夏长兴宫雕栏画栋的细腻灵巧,但毓勍宫的飞檐勾角、玉柱石阶,更有北国的雄浑气象。
      景行好奇地随着车辇的行进注视着这座庞大的宫城,这座要把他囚禁在里面几年光阴甚至更久的宫城。
      雪花已经染白了宫殿的琉璃,还不知足般,依旧无穷无尽地从天边飘散,仿佛几位天女采撷了一树梨花,天真烂漫地互相倾洒。景行的嘴边泛起一抹微笑,来到北戎,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份礼物。
      不知不觉间,车辇已经停下。
      景行对自己要面临的处境一无所知。北戎的国君,真的会是磨牙允血、杀人如麻吗?
      迟迟的,他一动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远处,一声高喊传入他的耳朵。
      “蔽国贱俘,还不快快下车觐见我父王!以为龟缩在车里就能再次酝酿临阵脱逃吗?”
      不论说话人有着怎样的金石之音,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犹如钢针般钻心刺耳。刺耳到景行煞白了脸,双手攥成了拳。
      只听另一个人附和,“太子所言真是一针见血。东夏人畏缩成性,这次两军交战,东夏兵弃甲逃窜者,十有八九。我国才赢的如此轻松,十座城池、黄金万两,犹如拱手相让啊!”
      此话一出,一群人哄堂大笑。
      太子的笑声在里面最为突出。
      景行气的身子抑制不住的发抖。攥紧的指节青了白,白了又青。这个太子,着实可恨!
      但是母亲曾交待过自己,战场上可以输,气势上绝不可输。如果自己此时怒不可竭或泣涕如雨,则正中那人下怀,会更让人瞧不起。自己丢人事小,有失整个国家的风度事大。
      想清楚后,景行吩咐侍女涟漪去把自己的貂裘领披风取来。
      涟漪也听到了北戎太子一行人嚣张的言论,气得怒不可支。见景行不紧不慢地让自己去拿什么披风,焦急地一跺脚,语气里多了些责备,“公子,都这个时候了,还计较穿什么?!”
      景行也未多做解释,只说,“正是这个时候,更得计较自己的仪态。”
      涟漪无奈,转身去车队携带的箱子里去取,回来又亲自给景行披上。
      景行手执铜镜,镜中的自己乌发及腰,用羊脂玉发簪束在身后。螓首蛾眉、双瞳剪水。朱唇皓齿、冰肌玉骨。一袭白衣拖地,真真美如冠玉,衬着他不似人间俗物;貂裘披风,又把他衬托得高贵华美。
      外面的那群人,早已叫嚣得不耐烦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景行知道,他们等着看好戏的心态已经提到了极致。
      这才缓缓起身,想见我,就如了你们的愿。
      当他慢慢走下车辇的那一刻,他听到所有的言论都戛然而止。
      他始终面带微笑,如春风拂面般不绝如缕。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姿态翩跹。
      他走的隆重而典雅,仿佛他要走向的是登基大典,而不是面对一群人的嘲笑和刁难。
      他一步一步地走近,踏上犹如直通云霄的青石台阶。
      他平静地抬头望去,台阶的另一头,站成一排的正是刚才叫嚣的那群人。
      他优美的脖颈傲然直立着,雪花飘落在他的乌发上衬得乌发更加黝黑;落在他的轻裘上衬得他像一株挺立在风雪中的白莲,遗世独立,美得不可方物。这时,他似乎听到了所有人的呼吸一滞。
      尤其是那位未见其人先听其声的太子,一张俊脸不可思议地紧盯着自己。
      这让景行唇边的笑意更浓。
      他知道,这样的自己,是怎么都和胆小如鼠、贪生怕死的小人模样沾不上边的。
      当他走到太子身边时,他目不斜视,仿佛此人根本不存在一般,一瞬间擦肩而过,只留给那人一个孤傲的背影。
      但是,这种轻视甚至无视必须是早有目的的刻意为之。
      因为,仅仅是远远的一瞥,那位太子的气势都足以匹配所有的傲慢。
      他俊朗的外表令人难以直视,剑眉星目、器宇轩昂。如果把他的气势比作宝石,那他不是暖玉、不是雪银,而是赤金!
      这样的人,也很难和二哥口中的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北戎人联系起来。
      果然,狼藉的声名和经验自带的偏见,都不足为信。
      很可惜,即使他有着让人炫目的外表,他的言语,足以让人对他非好感。
      母妃,您请告诉我,这个傲慢且跋扈的太子,就是我需要去接近的人吗?
      上天啊,您可真会刁难我!
      尽管心里活动十分繁复,景行露在面上的只有一个表情,那就是——不露痕迹的微笑。微笑可以打破所有的污蔑和羞辱,不论你们说什么,我永远不会气恼。
      终于他站定在大殿上,面朝着北戎国君,姿态高洁地行礼。
      “东夏国三公子景行,见过国君……”
      “公子远道而来,路途辛苦,起来说话吧。”这位国君嗓音雄厚,语气竟是意想不到的温和。
      “谢国君……”景行这才抬头看向国君,这位正值壮年的男人,唇下留着一撮小须,看着他,面带慈祥的笑容。
      这笑容让景行为之一怔,因为就连他的父王,也不曾对他露出这样的慈祥。
      “赐座……”
      紧接着就有寺人(寺人不是和尚,而是阉人,那个时候的太监称为“寺人”)在大殿一侧布置好座席,请他落座。
      这位国君的目光自打他进来起就一直定格在他的身上,景行有些坐立不安,这样的态度,让他始料未及。
      国君扫了一眼景行的衣着,仿佛话家常一般对他说,“北戎的冬天不比南方,天寒地冻,公子的身子还受得住吗?”
      景行在席间一欠身,回到,“还好,开始不适应,慢慢会习惯的。”
      国君闻言,突然感性地长叹一声,“是啊……万事万物都是如此,再不能忍受的环境,慢慢都能接受和适应;不能适应的,则走向消亡。公子既来之,则安之。即使公子现在对北戎充满了敌意和恐惧,终有一天,你会喜欢上这里……”
      听国君这么说,看来自己先前乌龙的出逃事件他是已经知道了。
      景行不置可否地在心里回味国君的这番话。至少现在,他还不能认同这句话的正确性。我真的有一天会喜欢上这里吗?
      景行环视大殿四周,目光不期然地碰上了太子审视着自己的视线。那种眼神,说不清道不明,他不敢妄自揣度。
      景行避开太子的目光,只一心一意地回答国君的问题。国君对他的态度就像关爱一个孩子,对他嘘寒问暖,仿佛他在这里的身份不是人质,而是一位上宾。
      这种态度让他一时恍然,他必须得时刻提醒自己,这是在敌国,这是敌国的国君,他才是让自己做人质的始作俑者。
      之后的接风洗尘宴吃得食不知味,景行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怪物,轮番接受众人目光的洗礼和间歇的拷问。
      直到他看见对面的太子站起身,提着酒壶朝自己走来。
      景行警觉地看着他。
      太子果然在他面前站定,脸上带着坏坏的笑容。“公子远道而来,蒙屹敬公子一杯。”
      手里递出一杯酒举在景行面前。
      景行早料得他会如此,便面露愧色,婉言拒绝,“太子盛情,景行荣幸之至。但景行尚且年少,不宜饮酒。今日以茶代酒,敬太子一杯,往后景行若有不足之处,还望太子不吝赐教。”一番话说的礼数周到,自以为太子不会再刁难自己。
      太子“呵呵”干笑两声,“那是自然,公子若有不足之处,本太子定不会坐视不管。”
      景行一愣,这话说的,净是歧义,怎么觉得此人就等着抓自己小辫子呢?
      “公子若是执意不喝酒,蒙屹也不为难,就以茶代酒吧。”太子看似宽宏大量,脸上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景行端起茶水,与太子的酒杯轻轻一碰,拿袖子遮掩了,便要一饮而尽。
      “慢——”太子突然阻止了他。
      又要怎样?景行茫然地看向太子。
      “公子的茶水凉了,蒙屹亲自给公子再倒一杯。”
      “景行怎敢劳烦太子亲自倒茶,还是景行自己来吧。”
      “公子是为北戎的上宾,哪有上宾自己倒茶的?我北戎一向是礼仪之邦,礼数万万不可缺。”
      景行看太子巧舌如簧,一时辩不过他,但是总觉得他热情反常的态度里隐藏着什么阴谋。他看着太子倒茶的动作,却又挑不出什么纰漏。
      满腹疑惑着,接过了那杯茶。
      太子仰头把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滴酒不漏。
      接下来便看着景行,抬抬眼,示意轮到他喝了。
      景行刚喝了一口,一股辛辣便直冲喉头,刺激得他想咽又咽不下,想吐又吐不得。白皙的脸蛋憋得通红,泪花也被逼了出来。这哪里是茶?分明是烈酒!
      太子什么时候做的手脚,自己都不知道。
      景行勉强把满嘴辛辣咽了下去,干咳了好一阵。
      太子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最终“哈哈”得大笑起来,引得众人侧目一探究竟。
      如果你是想让我当中出丑,那么你赢了。
      虽然这种行为幼稚的很。
      不过,你不要高兴太早。
      过了好一会儿,景行平复了下来,嘴里的麻痹感已经全数褪去。
      他又重新换上微笑的面容,对坐在对面的太子说,“太子盛情,如烈酒般浓郁,让景行受宠若惊,一时不知所措。不过,景行虽然不会饮酒,但对酒的酿造略懂一二。景行刚才所饮之酒,感觉与东夏的酒十分不同,遂心生疑问。于是想斗胆请教太子,贵国的酒是用什么酿造的呢?为何是金黄色的流液呢?”
      太子没料到景行会突然向自己公开发问。他生长在宫里,别说酿酒了,连膳食房的门都没进过,哪里会知道酒是用什么酿的。“这……”了半天,也没“这”出个所以然来。
      景行一脸淡定地看着太子,专心致志等待他的答疑解惑。
      太子赶紧求救身边的大臣。大臣小声在他耳边递个答案解围。
      “是黑黍调配以郁金香草酿造而成……”
      景行听后,装出若有所思的模样,娓娓道来心中所想。“听闻酿酒术乃东夏首创,后被传至各国沿用。原以为酿酒术相同则味道也理应相同,但是今天景行品了,才觉大有不同。”
      众人被他的话题吸引,急待他说下去。
      “听了太子的解释,难怪两国的酒味差别如此之大,全因酿造原材料的不同所致。东夏用稻谷做原料,用稻秸做燃料来酿造。因为稻米的气味最完备,而稻秸的性质最坚实。东夏米粮年年丰收,百姓吃不完便贮存起来。谁知年年有吃不完的粮食,贮存的越来越多,多到粮多为患,每每夏季,很多大米开始生虫。智慧的东夏人民便用大米来酿酒,酒纯味甘,自己喝不完可以拿到集市上卖,卖不完的甚至可以远销到其他诸国。自此,东夏酒远近闻名……”
      景行所言句句属实。他顿了一顿,看到众人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接着说。
      “这让景行想到了一篇书中的记载。黄帝曾向岐伯讨教酿酒的问题。岐伯说风调雨顺天地之和,加上土地高下适宜,才能有稻子的好收成,然后才能化稻米之津为酒。东夏正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酿酒业才得以兴盛。”
      说到此,景行举了举手中的酒杯,话题一转,“景行一路车马劳顿,沿途欣赏了不少北国风光。今日景行又有幸喝到北戎的酒,便想起一句诗经:瞻彼旱麓,榛楛济济。瑟彼玉瓒,黄流在中。”
      他的意思是,仰望整个北戎干旱的山脚下,都生满了矮小的榛楛灌木。今日这杯中的金黄色液体,便是产自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景行不再往下说了,他看到不少在座的大臣,包括太子,脸色都是一阵青一阵白。国君的脸色,也没有初见时的慈祥了。
      他的目的达到了。
      因为他从小小的一杯酒的酿造问题,就直指北戎的天然缺陷,以及农耕水平的落后。而生产力和生产环境,都是统治者最为关心的问题。如果他北戎风调雨顺、土地富饶,也不必进犯别国的领地了。
      就在一片鸦雀无声中,国君打破了沉默的氛围。
      “公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识,难得难得。太子——你得抓紧读书啦。”
      国君的缓场说得太子脸涨得通红,他愤懑地瞪着脸上泰然自若的景行,心说,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景行,你不要得意太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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