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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出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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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辚辚、马萧萧。
白天路途寂寞、闲来无事,窗外的白雪看久了会让人犯困。景行坐在车辇里一遍一遍地练琴。只有琴音能填补内心的诸多情绪,让他乐而忘忧。
这时涟漪总会静听在一旁,打趣他到,“假以时日,世上就会多一个倾弦公子。”
景行回给涟漪一个微笑,“哪里,比起母亲,我这只是雕虫小技。”
这时,不远处一个轻妙的笛音传入车中。
景行眼睛一亮,兴奋地站起来说到,“是乐兄!快请他进来!”
涟漪朝他一皱眉,故意败坏他的兴致,拉长了声音道,“公—子—,您又忘了奴婢的话了吗?”
景行哀怨地看着这个很有长辈自觉性的涟漪,知道说不动她,只得作罢。景行赌气地重重一坐,不知情的乐憧兄,还不定怎么认为我呢。
之后的几天,只要景行练琴,不久便会有笛音在一旁伴奏,景行会心的一笑,知是乐憧在车队左右。那琴音就像是暗号,屡试不爽。
二人也不言语,只是用琴瑟和鸣来交流,你的孤独我的惆怅,你的忧心我的愁肠,皆在二人你来我往的清音妙曲的交流中倾诉,彼此的默契也越来越高。
景行对这位吹笛的青年越来越感兴趣,上次匆匆一见,那雪中一人一马的形象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再加上有他的笛音一路相伴,耳朵是享尽了清福,排遣了漫漫长日的寂寞。景行通晓音律,他能从乐声中听出一个人的品性,而乐憧的笛音显露出他绝不是阴险狡诈的恶徒。涟漪的顾虑纯属多余。于情于理,景行都对乐憧颇有好感,心下十分想交这个朋友。
经不住景行的软磨硬泡,直到有一天,眼看前方就到北戎国国都戎城,进城后就算安全到达目的地了。涟漪终于被景行说服,同意请乐憧来车辇内一续。涟漪也不想让公子落下遗憾,日后提起此事数落自己。
景行亲自走下车辇,循声去找乐憧。
却哪里也不见他的人影。
“公子是在找我吗?”空中忽传来一个声音。
景行抬头去看,果然,高高的树杈上,坐着一个瘦挺的青年,此人握着笛子,对他投以一个自然坦荡的笑容,仿佛老朋友终于相聚一般。这可不就是乐憧兄嘛。
景行向高处的乐憧深深一作揖,请他进车辇一续。
见景行诚意相邀,乐憧轻巧地纵身一跳,灵巧地在景行面前落地站稳,欣然前往。
景行暗叹,乐憧的轻功了得,顿时对他刮目相看。
乐憧在车辇内端坐下来,景行便热情地递给他一个炭炉暖手。
“乐兄的笛声如此清妙,让人听后余音绕梁,食不知味啊。”
“公子小小年纪,琴艺了得,举止高华,实为人中俊杰。”
“不知乐兄要去哪里?为何这些时日愚弟常得乐兄陪伴左右?”
“听闻北戎国国都戎城人杰地灵、物华天宝,心向往之。不知公子要去哪里?”乐憧当然知道他要去哪里,如果不是知道他要去戎城,自己怎么会跟着去。乐憧自从从戏班里偷跑出来,还没有落脚的地方,既然遇上了知音,便尾随其后,走一步算一步。
提到戎城,景行不免面露忧色。“实不相瞒,愚弟同是去戎城,但是,与乐兄的开眼界不同,愚弟是作为质子到戎城的。”后面的话景行没再说,但是生死有命、前路未卜的忧虑是写在脸上的。
乐憧心下凄然,这样的景行让人心生怜爱,自己本就是死里偷生的人,赌上一条性命又如何。他乐憧做什么事都不会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拿定主意后,四下张望、压低声音对景行说,“愚兄有一法,可解救公子于水火之中。”
景行一愣,见乐憧神色严肃,不似玩笑,便说,“愿闻其详。”
“愚兄不才,但是机缘巧合,学会吹奏一曲安魂曲,也算自己的拿手技艺。一曲完后,意志再坚强的人也会沉沉的睡去,犹如喝了蒙汗药。如果公子信任我,我便用此法带公子远走,从此远离纷争、快意江湖!”
景行听他说到安魂曲时觉得不可思议,不觉眼前一亮,“真有这么神奇的曲子?乐兄快吹给我听听。”
见景行这么期待地看着自己,乐憧很高兴,便打算满足了他的好奇心。“现在这个时机不妥,等到今天傍晚十分,车队休息时,我再来吹奏安魂曲,既不影响今天的行程,又不耽搁明天上路,还不会引人怀疑,你看可好?”
景行哪会不同意,还是乐憧考虑的周全,一连点了好几下头。送走乐憧后,景行在车辇里再也坐不住了,心心念念就等着晚上听安魂曲,他实在想知道什么曲调能有这么大的魔力。
果然,黄昏时分,车队就地扎营,景行探出头来四下张望,茫茫四野被白雪覆盖,映得恍如白昼,却不见乐憧的身影。
这时,一个诡异的曲调织网似的由远及近地扑来,景行一个激灵,知道是乐憧来了,便竖起耳朵去听,其实不用他刻意去听,这种说不出味道的曲调会强制地勾引你的注意力,像虫子般钻进你的耳朵再侵蚀你的大脑。
景行开始还在试图记忆它的曲调,到后来,自己的意识越来越不受控制,他知道这是安魂曲有催眠的作用,所以想用意志来战胜它。但是不管他怎么掐自己的脸蛋意图保持清醒,也是徒劳一场。最终浑然不知自己在干什么,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倒在车辇里。
车队的侍卫侍女早已七倒八歪、昏然入睡,就像被人下了蒙汗药。
高坐在树杈上看着这一切的乐憧,嘴角勾起一丝笑容。这个技能自学成后他一般不轻易使用,屈指可数的几次还是为了试验使用效果。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对这个只见过两面,没说过几句话的东夏国公子景行这么“慷慨”,要知道他可从来不是乐善好施、爱打抱不平之人。自己已经够不幸了,还能同情别人的不幸?
但是若能救景行,他不惜冒这样的风险。
他轻巧地纵身一跳,钻进了景行的车辇。
眼前这个气质脱俗的少年,此时安静地伏在地上,睡得安恬,白皙的脸旁一侧红红的微肿。
乐憧不自觉地走近一步,细看还若有指印。想像他为了强保清醒,把自己掐成这样的举动,乐憧不禁乐得一笑。
乐憧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放在宽敞的软座上,轻摇他的肩膀。景行睡得很深,丝毫没有反应。
乐憧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要把他摇醒,现在正是带他走的好时机,再晚怕突生变故。
景行文秀的眉头皱了一皱,似乎被这种清扰他美梦的举动很抗拒,浓密的睫毛如蝉翼般微微轻颤,红唇无意识地轻抿,呢喃了一句,“母妃,行儿好想你……”
那句呢喃细弱蚊蝇,然而乐憧还是听清了。
似是感同身受,乐憧心中微动。
情生恻隐之心,温柔的目光笼罩着景行白皙的面容,手指不自觉地想要触碰那红若海棠的唇瓣。
乐憧猛一回神,自己是来救他走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便不再犹豫,把他从地上打横抱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车辇。
逃跑时从戏班牵走的灰马一路上载着乐憧,已经和它的新主人培养出了感情。刚才它一直等候在附近,听到乐憧的口哨,便跑了过来。
乐憧把景行放置在马背上,自己一翻身,也爬上马背,紧紧地搂着景行,防他掉下马背。一扬鞭,便朝着反方向奔腾而去。
北戎国的冬夜寒风刺骨,景行和乐憧二人穿的都不厚,乐憧感到怀中的人在不自禁的颤抖,便放慢了奔跑的速度。马蹄踩在积雪上一脚深一脚浅,停雪后的夜晚月光澄净而温柔,映衬着雪夜、依偎的二人、一匹灰瘦的马。
现在的乐憧反而怕景行突然醒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解释冒然把景行带离了车队,就算是为了救他,也得经过当事人的同意吧?而景行显然没说过要跟他走的话,只是说了想听听安魂曲,其中好奇的因素占了绝大部分。
正在发愁怎么劝说景行时,怀里的人“啊嚏”一声从睡梦中惊醒。景行迷蒙的双眼待看清四周的情况时,惊讶地看向身后的乐憧,“乐兄,我们这是在哪儿?”
乐憧只得跟他解释一番,看景行逐渐皱起的眉头,知道他有顾虑。
乐憧独自跳下马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乐憧的这一系列动作吓了景行一大跳,忙说,“乐兄你这是做什么?”
乐憧抬起头看着坐在马上手足无措的景行,沉声道,“公子,你既喊我一声乐兄,我便把你看做景弟。景弟有难,做兄长的怎能对你去受苦熟视无睹?乱世之中,质子被作为筹码送往他国屡见不鲜。但景弟可知作为质子的凄楚和尴尬处境?你我若不相识,我可能只会替公子景行惋惜一把,但这些天来,你我琴瑟和鸣,意趣相投,景弟不弃愚兄卑微,视愚兄为知己。此情此景,你叫愚兄怎么眼睁睁地看着你去犯险?愚兄不才,唯有出此下策。还望景弟成全。”
乐憧的一席话情真意切,说的景行感动之至,无以对答。
景行怎会不知作为质子的危险,但是这个提议,还是出自母亲之口。想起那天的情景和母亲对自己说的话,肯定自有她的用意。若是违背母亲的意愿……景行皱着眉头,虽然面上似在挣扎,心里却是有答案的。但是眼前的乐憧,他不知如何是好。
乐兄冒着危险救自己出来,现在却成了求着自己逃跑。如果拂了他的好意,心里也会十分过意不去。
但是……
景行冻僵的身子试探着爬下马来,脚刚着地就发觉双腿已经冻麻了,脚踝一疼,欲歪倒在一旁。这时乐憧赶紧站起来扶住了他。
景行不好意思地道了声谢。但是该说的话还得说,不管怎样自己都需要表态,他想乐兄也不是不识大体的人。
“乐兄,你的一番肺腑之言景弟深受感动,人生得乐兄一个知己足矣。但是,正如乐兄不能看着景弟以身犯险,景弟也不能不顾乐兄的安危。乐兄本是乐得自由、快意逍遥之人,景弟怎能拖累乐兄?人各有命,天命难违。此次北戎之行人人道其是祸。然而,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如果乐兄认为景弟是吉乐之人,则景弟定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况且,景弟一命本不足惜,如果因此连累了乐兄,连累了送行的侍卫侍女,连累了父王母亲,甚至可能连累东夏的无辜百姓……景弟越想越不敢想,恕景弟万万不能接受乐兄的这番援手。乐兄的恩情,景弟来日定当涌泉相报。”
景行一口气说完,朝着乐憧深深地一作揖,形状诚恳。
乐憧愣愣地看着深伏着身子久久不起的景行,一时错愕。
景行会拒绝他,他毫不意外。只是没想到,景行小小年纪,便如此深明大义。来日长成,这颗明珠想必会更加光华夺目。
然而,现实不容他们耽搁。
“哈哈,有趣有趣……”一个陌生而粗放的声音从高出的密林中传来。
两人顿时身形一凛。乐憧反应快,身子一闪上前护住景行。
这时,一个男人仿佛凭空一跃,不知从何处窜出来,落在他俩面前。男人凌厉的目光,则是利剑般盯着乐憧。
乐憧面色一沉,“你是谁?”目光里充满了戒备。
男人并没有回答乐憧,反而转向景行。也不行礼便说道,“公子,微臣乃北戎国都城护卫使,奉命前来迎接公子。请公子即刻跟微臣上路。”
语气不容拒绝。
听得来人身份,景行面色赧然,此情此景,要怎么跟北戎国交代呢?人还未到,先落下个胆小逃跑的名声吗?
乐憧心里不忿,“嚓”的一声拔出了利剑,要与护卫使一战。
护卫使挑挑眉,看着乐憧的眼神充满了轻蔑,“我劝你省省吧,我数三声,便会有千军万马包围了这里,到时候,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景行脸色一白,赶紧推着乐憧让他离开。
乐憧也是血气方刚的青年,被护卫使一激,利剑就刺出去了。
护卫使一闪,避过利剑,同时也抽出佩剑应战。
乐憧显然不是护卫使的对手,艰难地对付着。如果不是对方无意取他性命,他恐怕早中招了。
景行紧张地看着他俩的交锋,站在一旁干着急。
火光、马蹄声、人声在向这里包围,原来,护卫使的话一点不错,乐憧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很快,乐憧也意识到了形势的严峻。不能再恋战了。他气急败坏地叹了口气,跃上灰马,朝景行一抱拳,“乐兄无能,无力保护景弟,景弟请多珍重。”
都这个时候了,还说这种话,景行急出一头汗,喊道,“快走啊乐兄,一定要安全地逃出去!”
乐憧再不舍地回望了景行一眼,“好,今日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说完,一人一马朝远处极速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