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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知己 ...

  •   时为腊月,序属三九。
      冷风裹挟着鹅毛般的雪片肆无忌惮地在灰白的天空中飞舞着,最终降落在北国这片广袤而又贫瘠的土地上。北国的冬天寸草不生,枝杈也是光秃秃的可怜相。
      一支车队犹如长龙盘延其上,由远及近,马蹄沉重。
      车队的规模并不算庞大,但足以显示皇家气相。
      侍卫人人持刀佩剑,警惕地守护在车辇左右,闲杂人等早已望而远避。车上坐着何人,无人知晓。
      随行的侍卫侍女,从穿着来看,皆是来自江浙一带的一个富饶的大国——东夏国。看惯南国风光旖旎的这群人,身子骨已然受不住寒风毫不留情的凛冽。但比起此时内心的凄楚,身子上的寒冷和劳累已经不算什么了。
      当今中原大地上群雄逐鹿、四分五裂,四个大国割据一方,无数小国星罗棋布、各自为政。
      北部甘陕晋冀一带有北戎国,东南江浙一带有东夏国,西南巴蜀云贵一带有荆楚国,而位居中央平原的是穆华国。
      几个月以前,东夏国与北戎国在息水长阴山南麓进行了一场正面交锋的恶战。战争以东夏国的退兵败北为结束。东夏国前去求和的使节不得不答应北戎的全部条件——东夏划十座城池给北戎,战争赔款黄金一千万两,并择一东夏王子为质子质于北戎,且十年内东夏不得进犯北戎。
      眼前的这个车队,护送的就是作为质子的东夏国国君庶出的三公子——景行。
      一个侍女长模样的年轻貌美女子掀开帷帘,钻入车辇。
      车辇里一个十二、三岁光景的少年独自倚着车窗,羊脂玉一般近乎透明的白皙脸蛋上还沾着未干的泪水,被冷风一吹冻得通红。
      他犹带泪痕的双眸此刻被窗外的飞雪深深的吸引,听见动静才收回了目光。看到是贴身侍女进来了,便对她说到,“涟漪姐姐,这是雪吗?好美啊……”一路上以泪洗面的少年,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侍女涟漪本是景行生母、倾弦夫人陪嫁而来的贴身侍女,这次倾弦夫人的唯一爱子景行质于北戎,远走他乡,倾弦夫人放心不下,遂让涟漪替自己陪伴左右、护其周全。
      涟漪看着眼前这个惹人怜爱的少年,温柔地说到,“这就是雪啊!公子没见过也不奇怪,这是北方的冬天才有的景色。”
      “原来真的是雪,我听母妃说过的。我用手接不住它,它落在我的手心里就化成了水……”
      这是自出发后景行第一次面露兴奋的神色,他好奇地张望着窗外,仿佛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眼前这个一脸稚气未脱的少年,虽然生在帝王家,从小锦衣玉食、天资聪颖,却因为坎坷的命运而走上了随时可能送命的道路。每每思及此,涟漪心中不免一阵难受。她默默地把手中的炭炉塞在景行的锦被下,天太冷,还是个少年的公子更加受不住。
      景行回过神来冲她微微一笑,淡淡地道了声谢。随手抱起身边的古琴置于腿上。涟漪知道他又要练琴了,便坐在一旁守着他,不再做声。
      这把梨花木的古琴底部刻有“倾弦琴”三个字,是为倾弦夫人留给他的宝贝。
      景行的生母倾弦夫人不仅艳压群芳、容貌位于各国美人之首,更令人向往的是她的琴技天下无人能敌。她所弹奏用的倾弦琴也被世人传说的神乎其神。
      世人传说倾弦琴来自上古神物。由于女娲炼石补天,大量的石头拿去采炼,使海平面上升,南海的鲛人搁浅在岸边,它们的眼泪哭咸了海水,躺在沙滩上奄奄一息。最终引起了女娲的注意,女娲把死去的鲛人们的骨头经过熔炼,最后制成了这把传世古琴。
      这个传说当然是杜撰的,倾弦琴只是一把梨花木制成的琴,但是世人似乎更愿意相信这个传说,只有这样的神物才能配得上天下第一美女的倾弦夫人,才配得上她超然卓绝的琴艺。
      收回漫无目的的思绪,景行凝了凝神,指尖一拨一拔,动听的琴音便蔓延开去。
      他时而闭目倾听,时而目视窗外,时而若有所思,嘈嘈切切的琴音伴随着飞舞在天地间魂不知归处的雪花,为这恣意舒张的绚烂舞姿,为这落地前短暂的生命,为这北国冬天独有的景色,为上天冻结的伤心而诗意的泪水。
      景行没有弹奏任何自己熟稔的曲目,他只是想给雪花的舞姿伴奏,情由景生,曲由心生。听者无一不在神往。
      突然,一种笛音悄然混合进来。吹奏之人似是旁听了一会儿跟上了景行的旋律。清妙的笛音并不强势,而是小心翼翼地跟随着景行的琴声。
      景行心下好奇是谁在吹笛和鸣,觉得十分有趣。但还是坚持把曲子弹完了。一曲终了,那笛音也停止了。
      景行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掀开厚重的棉帘,问道,“刚才是谁在吹笛?”
      这时,一人一马闯入了景行的视线。灰瘦的马上坐着一个陌生的青年,十七、八岁左右,剑眉星目,身形挺拔。一手持缰,一手握着笛子。
      原来刚才是他在吹笛。景行仔细打量起他来。
      青年的马匹和衣着甚是普通,装扮不似达官显贵,但是他的眉目神情在众多佩剑的侍卫面前丝毫没有畏惧。他悠然坐于马上的身影伫立在漫天飞雪中,淡然的神色仿佛定格了很久。
      青年看到景行,也是眼前一亮。
      青年纵身一跃,跳下马来。在景行面前双手抱拳,身子微躬,朗声说到,“在下慕华国乐憧(乐音同悦),幸会公子。”
      景行也温润端方地向他一作揖,“在下东夏国景行,幸会幸会。”语毕抬起头来,谦和地冲乐憧一笑。
      乐憧被他的笑颜愣住了神,刚才自己只是对车辇中的琴声吸引,情不自禁地想要和鸣,没想到见到弹琴之人,更是不同凡响。
      然而当听到景行的大名时,乐憧微一皱眉,心忖原来他是东夏国派往北戎作为人质的三公子,这件事天下人人皆知,没想到竟被自己遇上了。
      出于好奇,乐憧也仔细打量起景行来。这一看,不禁噫吁。这位命运多舛的三公子年龄竟然这么小,长得又这么让人一见忘俗,作为人质实是可惜。
      看着冲自己微笑的景行,乐憧刚想说什么,这时从车辇里又钻出一个女子的身影,那人正是涟漪,对景行温言耳语,“公子,路上不得耽搁,该上路了。”
      景行抱歉地看着乐憧,似有不舍。犹豫间乐憧先行欠身,说到,“今日得闻君一曲,天下谁人不识君。公子保重,乐憧先行一步,后会有期。”
      景行也跟着回礼道别,说到,“钟期既遇,何愁前路无知己。乐兄保重。”
      好一句“钟期既遇”,乐憧心里一暖,这个东夏国的三公子让人心生好感。同为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乐憧本无去处,原想逃离穆华国走得越远越好,从此四海为家,浮萍落地便生根。现在仿佛整个人有了精气神,跃上马,鞭起鞭落,一人一马很快消失在漫天飞雪里。
      乐憧走后,景行还在回味,“涟漪姐姐,看刚才那人举手投足,绝非凡品……”
      话还没说完,涟漪无奈地不得不提醒他,“公子,别看了,人都走远了。恕奴婢多言,此人身份来历不明,公子再次遇上他可不能像今天这样毫无戒备了。”
      景行明知涟漪是为自己好,嘴上却不领情,“我哪有毫无戒备?”
      “还说没有?如果不是奴婢及时出来阻止,公子难道不是正准备把人家请进车辇来?”涟漪虽然以奴婢自称,可是那语气口吻却像是景行的亲姐姐。
      “你……”见涟漪一语道破,面对这样的长辈,景行顿时语噎。

      车行一日,窗外依旧苍茫。白雪皑皑覆盖着黄尘滚滚。
      车队走了多少时日,景行渐渐的记不清了,只知道,他离东夏越来越远,离北戎越来越近。
      离开东夏的王宫那天,长兴宫城门下,景行把头探出车窗外,极目远眺巍峨的城楼,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母妃的遮面掩泣,父王和王兄的冷漠,还有叫嚷着自己名字的二哥,被王后怒目训斥地拽到一旁。
      虽然年少的自己还不谙世事,但是人情冷暖,谁喜欢自己谁厌恶自己,景行都感受的到。
      只是父王,儿臣去日已到,再见面要隔着多少个冬夏与春秋,最后的一面,您为何对儿臣还是如此冷漠?
      王后和王兄对自己的反感和苛责,景行并不强求,毕竟自己是庶出。
      二哥也是王后所生,却从小喜欢粘着自己玩,仿佛自己是哥哥,他才是弟弟。三个王子里,也数他学业最不好,性子大大咧咧口无遮拦,被父王王后骂得最多。想起二哥傻傻的样子,景行莞尔一笑。
      城门上拭泪的母妃,景行又叹了口气,母妃,既然这么不舍,您当初的谏言又是何苦呢?
      还记得停战后的有一日,景行前去母妃的倾弦宫请安,他屏退了要通报的侍女独自走进去,却在门外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陛下,倾弦有一事相求。”
      “夫人快起身,何故对寡人如此客气,夫人有话尽管说。”
      “倾弦想让自己不才的儿子作为质子,去往北戎。”
      “什么?!这……这样再好不过……本来寡人也有此意,念及夫人恐是不舍,一直拿不定主意。既然夫人和寡人想到一起去了,那景行就是不二的人选啊。景行这孩子聪明又识大体,他是再合适不过了……”此时看不到父王的表情,但是也能听出来他的惊喜万分。
      为什么?为什么母妃要提议让我去?大脑里一片空白,景行脸色苍白地背靠着墙壁,差点站不稳身子。
      景行不记得那天他是怎么回自己住处的,只记得得知消息的二哥像个抓狂的疯子一样跑到自己这里,他却丝毫没有心情理会二哥在一旁的哭闹。他只对二哥说了一句话,“傻瓜,不让我去,你替我去吗?”
      果然,二哥安静了,默默地站起身,垂着头,慢慢地挪出了门外。
      整整三天,他把自己圈在屋里,屏退了一屋的侍女。
      直到倾弦夫人来看自己。
      他不禁要问她为什么要向父王谏言让自己以身涉险。
      倾弦夫人说,“最危险的地方也许会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表示不理解。他不明白安逸地生活了十年有余的长兴宫有什么危险。
      倾弦夫人闭口不语。心念,终有一天你会理解为娘的苦心。
      景行把头从臂弯里抬起来,问,“二哥说北戎人野蛮剽悍,杀人饮血,是真的吗?”
      倾弦夫人听见景行这么问,觉得很可笑,嗤嗤地笑了一声,“北戎民风怎样,你去亲眼见见不就知道了?我若说是,你也人云亦云,岂不三人成虎?”
      景行皱了皱眉,事实究竟怎样,母亲还是没有明说。
      提起北戎,倾弦夫人想起一个故人,“北戎国太师,名叫吴庸,是母亲的旧识。此人学富五车、德高望重,你若能跟他学习,我也就放心了。”
      旧识?景行思忖,怎么没听母亲说过。他既贵为太师,我该如何向他求学?不禁正色道,“请母亲明示。”
      “他既是太师,也是北戎太子的夫子。”
      后面的话不必说,景行也知道接近北戎太子是个捷径,心下了然。
      景行从三岁起便跟着太傅学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一直为学勤勉、聪颖异常,既然一心向学,今后在北戎的生活便有了内容,仿佛这点希望点燃了一支烛光,照亮了一方前面的迷途。但是一想起往日父王对自己的态度,和那天商议让自己去做人质时他的欣喜,景行还是不免一阵心寒。
      这个问题困扰自己很多年了,不禁要问,“为什么父王不喜欢儿臣?是儿臣哪里做的不好?”
      倾弦夫人爱怜地抚摸着他乌黑细软的长发,说,“你看到的都是表象。严厉有助于你的成长,正因为对你有所期待才会更加严苛。”
      景行不信地摇摇头,“父王对王兄才是严厉,对儿臣只有冷漠和……”
      “敌意”这个词被他咽进了肚子里,因为他也觉得用“敌意”这个词描述父子关系按理很是不当。
      倾弦夫人知道这是他的心结,她又何尝没有看在眼里呢?她能做的只是抚慰一个受伤的孩子的心。“行儿,人无完人,你不可能做得面面俱到。你也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喜欢你,即使你做得再好。况且,对你严厉的人比赞美你的人对你的意义更大,对别人合理的苛责你应该心存感激,对别人无理的刁难你可以选择无视。”
      倾弦夫人目光沉稳地注视着自己尚年少的儿子,她从他的神情中观察到他听懂了,但是这位美丽的女性并没有意料到这番意味深长的教导将影响了他今后的一生,直到他用独特的人生智慧实现了自己的政治抱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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