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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辩论 ...

  •   不过太子也不认输,在苦想了一夜之后,第二日,他又发起了挑战。
      “你反对仁爱,主张兼爱,因为你觉得仁爱有等级,而兼爱无等级。你追求平等,对吗?”
      “对。”
      “但是你真能做到一视同仁吗?你对父王母亲的爱能和对别国国君王后的爱一样吗?”
      景行不答,他知道他做不到。
      太子又说,“一个国家人人平等,一旦有了分歧,该听谁的呢?”
      “听民意。”
      “呵,民意真的可信吗?如果民意是错误的,那么这个决策就是错误的。”
      “民意为什么会是错误的?民意代表了广大百姓的利益,为百姓而治,怎么会是错误呢?”
      “百姓的利益不代表国家利益。百姓就关心他眼前的那点利益,与国家长远的发展有时候是背离的。况且,大多庶民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本身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而且思想简单。如果把国家大事的决定权交给一群既没常识又没判断力,还不对后果负责的人,你说,后果危不危险?”
      景行若有所思,太子说的有道理。
      太子继续说,“如果你还不信服,我再举个例子。甲村缺水而乙村傍水。甲村人要求把河水引入甲村灌溉农田,可挖渠引水就会占用乙村部分人的农田,于是乙村强烈要求不挖渠,不管甲村人。你若为一方太守,该怎么办?甲村乙村人人平等,意见又相左,那到底听谁的呢?”
      “上报国君,请国君定夺。”
      “好,一个国家总有一个最高统治者,他总能做出决定,解决分歧。”
      “不错。”
      “但你能保证国君不会做出错误决策吗?”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景行从容应答。
      太子面色郑重,“常人之过,无伤大雅。但国君之过,则最终受害者都是黎民百姓。治国无小事,任何一件小事若是关乎万万百姓的事,则都是大事。”说完这番话,太子气定神闲地看着景行。
      景行听得哑口无语。他的主张也有死穴。
      他灵机一动,换个话题,继续发问。
      “太子所言有理,但景行支持的主张也非站不住脚,还恕景行据理力争。”
      太子背手而立,信心满满地说,“请说。”
      “请问太子知道何为‘兼相爱’吗?”
      “这个问题你一定比我清楚,还是你自问自答吧。”
      “好。‘兼相爱’就是‘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如果天下人兼相爱,则天下人都把别人家当作自己的家,把别人看做是自己的人,把别的国当作自己国。因此,只要兼相爱,则一定天下治。”
      太子内心并非不对那样的社会向往,但是……
      “你说的只是一种理想的状态,你很难要求每个人都兼相爱。”太子发出一句肺腑之言。
      “看来景行还是不能打动太子,那景行只有举例说明了。假设您只是一介庶民,上有双亲,下有妻儿,而您要远行数日。您有两位朋友,一位主张兼爱,视别人的双亲如自己的双亲,视别人的孩子如自己的孩子;而另一位朋友,则反对兼爱,也不会视别人如自己的人。那么,您会选择托付哪位朋友来照顾自己的亲人呢?”
      答案显而易见,可太子不甘认输,他选择缄口不言。
      景行再举一例。“假设您还是一介庶民。一位国君主张兼爱,百姓饿了给饭吃,百姓冷了给衣穿,百姓病了给医治;而另一个国君反对兼爱,百姓的衣食冷暖、疾病穷苦,他都视而不见、不管不问,那您会选择哪位国君呢?”
      答案还是显而易见。
      然而太子却说,“自古以来王位世袭,代代相传。我从来没听说庶民能选择国君的。因此,你说的情况根本不会实现。既然不存在选择国君的情况,我为什么要做出选择呢?”
      “国君的继位虽然庶民无权干涉,但是国君若是残暴失德,人心向背,则庶民会群起而攻之,弑君夺权,是为‘庶民的选择’……”
      太子陷入久久的沉思,他说,“《左传》记载,晋国栾书、中行偃弑晋厉公;卫国孙林父、宁殖逐卫献公;齐国崔杼弑齐庄公;鲁国季孙如意逐鲁昭公;陈国桓弑陈简公,出现了‘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的局面。以后的三家分晋,田氏代齐,都是卿大夫专权造成的,只有贵族能推翻国君,而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庶民的选择’。”说完,他满腹疑问地看向景行。的确,景行的言论在当时是过于超前了。
      景行坚定地看着太子的眼睛。“景行现在是不能举出实例证明‘庶民的选择’,但是时间会证明一切……”
      “啪啪——”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明快的掌声。
      景行和太子同时一愣,看向门外。
      北戎国君推门而入,面露慈祥的笑容。
      “精彩精彩,寡人在门外偷听多时,二位的辩论令寡人耳目一新。”
      太子和景行赶紧躬身施礼。
      “父王。”
      “景行见过国君。”
      “平身——原来是景行,寡人听声音觉得耳熟,就是想不起来是谁。公子小小年纪,言谈到是十分持重老成,主张也别具一格。寡人听公子的言论,也心生疑惑,公子可否为寡人答疑解惑呢?”北戎国君穿着一身明黄的长袍,像是刚结束了早朝,显得格外威严。唇下的那撮胡须,又为他增添了一分精神和儒雅。
      景行再一躬身,“国君请讲,景行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公子可否告诉寡人,公子同为王室贵族,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将来封王封邑,加官进爵,子子孙孙享有特权,这不是很好吗?公子为何要主张墨翟的那套‘人人平等’呢?”
      其实这个问题太子也十分想问,你已经是不平等社会的既得利益者,为何还要推翻这套沿袭百年的游戏规则?这不是违反人的本性吗?
      国君果然厉害,自己跟太子唇枪舌战了那么久,也没分个胜负。国君一问,倒把自己给问住了。
      景行沉思许久,几番欲言又止,终不得解,只好照实答道,“景行只是支持自己认为对的主张,并没有考虑是否伤害了自己的利益。”
      国君满意的点点头,也不表态。
      反观太子,倒是对他刮目相看。普通的贵族,都是捂着护着自己的特权,生怕剥夺了自己的特权,伤害到自己的利益。而那些为了庶民的利益奔走劳累,对自己的特权毫不在意者,则是贵族中的贵族。
      国君看向太子,说,“太子的学习精进不少,寡人甚是欣慰。今天本来想要考查你一番,看来是不必了,吴庸教导有功。以后,你也需慢慢接触政务。你们继续学习吧,寡人还有国事要处理。”
      临走前,景行突然拦下国君,说有个不情之请。
      国君和太子都一愣。
      “景行听闻策府的柱下史一职现在空缺,国君可否考虑让景行代为管理一段时间?”
      国君闻言觉得十分有趣,戏谑到,“策府现在不是由太子全权负责吗?怎么不问问他的意见?想当年,太子也是求着寡人把策府交给他管理,你们二人倒真有些相似……”
      景行和太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我们俩相似?哪里相似了?
      景行用眼神对太子说,策府归你管你怎么不早说,让我求错了人。
      太子也用眼神回他,你跟我说过你想当柱下史了吗?你到底是想当我的伴读还是柱下史啊?完了不忿得翻了一记白眼。
      景行泄了口气。思忖,如果是太子负责此事,恐怕他不会这么轻易答应自己。
      国君留下用眼神交流的二位,先行一步夺门而出。
      国君一走,二人就放松多了。太子是省了国君考查的一项,别提心里多美。他一屁股坐下,手把茶壶就要往嘴里灌,毫无形象可言。
      景行朝太子施礼,恳请太子首肯自己任柱下史一职。
      这对太子而言本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只要太子答应,便再无阻力。可是权力这东西,谁拥有谁就主贵,怎能平白无故地轻易使用呢?若是不先摆摆脸色、再刁难一番,然后再‘礼尚往来’一下,心里好像就不舒坦。这才是使用权力的‘常规步骤’嘛。若是权力的使用太过轻易和草率,你怎会对我感恩戴德呢?
      恶劣吗?恶劣!但这的确就是权力拥有者的心态。
      果然,太子朝景行“无情”地摆摆手,表示不同意。
      太子的态度景行早有预料,他毫不气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请太子给景行一个拒绝的理由。”
      “呵呵……我还没问你为啥要当柱下史,你倒问起我来了。你先给我一个理由。”
      “因为柱下史一职空缺,策府的藏书楼将因此疏于管理,实为不妥,所以景行毛遂自荐。”
      “这一职位空缺是事实,但是本太子一向知人善用,再小的职位也得择其适者任之,你说对不?”
      听这话,景行心里小有不快,这种不快直接体现在他的语气里,“那请太子说出景行不适合这个职位的理由。”
      “又是要听理由,好,本太子就给你摆摆理由。一者,公子办事不利。我命你去取书,这差事你办好了吗?最后若不是我找到你,你还不定在里面关多久呢。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叫我怎么信任你。二者,公子分身乏术。公子现在既为本太子的随从,就要先把随从一职做好。随从你尚且当得说不过去,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生气三天闭门不出,完全没有纪律观念。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当了柱下史,就不是心血来潮了呢?三者,公子你言而无信。公子说要跟福倚他们同工同寝,住在东宫,可是公子并未做到,至今仍住在听禅院,公子你怎么解释啊?我的理由够不够充分?”
      太子一口气说完,歪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景行,他就喜欢这种把景行说的哑口无言的感觉。
      刚才福倚进来更换茶水,凑巧听到太子的长篇大论,聪明的脑神经一下子捕捉到了重点,说了这么多,太子您不就是想让他住进东宫来嘛,嘿嘿……
      可是景行显然没有福倚的聪明机灵劲儿,他哪里能了悟太子心里的弯弯绕绕。太子说的有理有据、句句属实,景行就是再有三寸不烂之舌,也难推翻太子的事实根据。他只当太子对这事是一万个不肯,才这么难说动。
      景行站在那里想着怎么应答太子,这时太子又发话了。
      “要不这样吧,我看你也是很想当这个柱下史,我便给你个机会。不过……”太子故意卖个关子。
      景行听见有转机,眼睛一亮,急问,“不过什么?”
      “本太子毕竟是公平负责的,我也不能任人唯亲,有所偏私,这样于你于我,传出去名声都不好。不如我就来个公开竞争,宫里宫外,不论贵族庶民,甚至侍卫寺人,凡能胜任者,均可录用。七日后,就由本太子亲自出题,当面考察。公子觉得此法怎样啊?”
      景行吃了一颗定心丸,这样公平公开的考试录用,对自己还是有利的,遂点了点头,应允了下来。
      太子好心提醒他,“你别高兴的太早,我虽然给你这个机会,并不代表你就能解除随从的职责。不管你当不当这个柱下史,你都得住在东宫,做我的随从。若是你不答应,我连这个机会也不会给你。”
      景行撇撇嘴,心里再不愿意,面上也不能表现出来,太子为难自己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渐渐的也就习惯了。他能这么霸道地提条件,倒是很符合他的性格和作风。
      太子戏谑他,“我可是听见你的腹诽了,你这个小笨蛋,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要是把随从做好了,岂不是多得一些感情分?”
      景行眼睛又是一亮,太子说的有道理啊。他朝太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到,“多谢太子指点,景行这就回去准备搬到东宫。”说完,步履轻盈地走出太子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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