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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读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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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策府。
太子一行人浩浩荡荡,踏进这策府的大门。
前厅里,四个老头正兴致勃勃地打算开笼,放蛐蛐。
却听见背后一个响亮的声音,“张太史、王太史、李太史、赵太史,蒙屹今日到访,见过各位。”
四位太史浑身一僵,只觉头皮发麻,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太子今天怎么来了……
被捉现行的四位老者硬着头皮转过身去,对太子毕恭毕敬地施礼。
太子突然“哈哈”放声一笑,说,“各位不必紧张,蒙屹今日前来也没啥大事,就随便转着看看。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四人闻言,四散开去,回到自己的桌案边上,研墨的研墨,摊书的摊书。
太子面色自然地问道,“各位怎么不斗蛐蛐了?蒙屹刚来的时候各位不是正摩拳擦掌、准备开战吗?怎么我一来你们就不玩了呢?若是蒙屹扫了你们的兴致,还望各位海涵,蒙屹现在就走……”
四人闻言,赶紧跪了一地,直呼“太子开恩,微臣再也不敢了”。
太子隐着笑意,装作一派始料未及的模样,把他们一一掺起,“各位大臣可使不得,蒙屹绝没有责怪各位的意思啊……”
“太子宅心仁厚,但微臣自知有罪,但听太子责罚。”
太子心想,给这些老头子们提个醒、鞭策一下的目的也达到了,如果真要罚,估计他们这把老骨头也撑不住。
“各位大臣学富五车,呕心沥血为父王效命,是为国之栋梁,蒙屹心存感激,又怎会责罚众位?!”
太子一番反话说的四人头低得更低,更加无地自容,无话可说。
“蒙屹前来,是想问各位昨日之事,我命人来取《六韬》,各位可知这事?”
四位太史头如捣蒜,“记得记得。”心想,一定是那个模样漂亮的小孩儿把差事办砸了。太子才找上门来,害得他们被抓现行。他们其中一人把昨天的情景说了一遍。
“你们说柱下史辞职了,现在藏书楼没人负责是吗?所以你们让他自己去找了?”
“正是如此。”
“可他昨天回来没有交差啊,说是找不到。我心下思忖怎么可能没有,这《六韬》我之前可是读过的,近日又想再读一遍,怎么会没有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想来落实一下到底是那随从偷懒还是藏书楼里真出了盗书之徒。”
“这……”众位太史也怕平日疏于管理,真丢了书。
“既然没有柱下史,劳烦各位代蒙屹去找找那几卷书。”
“应该的应该的……”四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擦擦额头的冷汗,起身朝后院走去。
蒙屹优哉游哉地坐在太史椅上,品着茶,看着日上三竿。
福倚小声提醒太子,“殿下,昨天那几卷《六韬》,您不是命奴才抱回去了吗?您还让他们找什么?”
太子闻言,好似恍然大悟,浮夸地一拍额头,“对呀,我竟然给忘了!那咱们还等什么?回去吧!”
福倚看太子那神态,心里美滋滋的,这是要给某人报仇呢。
这之后,崇文殿景行还是每天要去的,至于太子那里,他是能避则避。
不过太子对他的冷淡态度也不追究,只在心里暗暗的不爽,尤其是看到他对着吴讳总能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更觉得自己被他们孤立在一旁。
每当心情不爽的时候,他总是喜欢去找涧崖。涧崖一心练武,一边耍剑一边无奈地听某人在一边控诉。
仅听蒙屹一面之词,那个叫景行的小子可恶至极。
既然他如此可恶,为何要对他客气?
在涧崖的心里,与其和这种人置气,还不如痛快地比试一番。
他不明白,蒙屹堂堂一国太子,为什么总在这个小小质子身上纠结。
不论是作为臣子,还是朋友,他都有义务为蒙屹扫除障碍。
一向惜字如金的涧崖收了剑,对蒙屹说,“交给我,我来对付他。”
太子见涧崖终于有了反应,欣喜地问他,“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比武。若不幸致死,后果涧崖一人来担。”
见涧崖不似玩笑,太子吓得浑身一颤,“不行不行,万万不可。”
涧崖不是个好倾诉人,不是榆木疙瘩没反应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太子落下一句“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便匆忙离开。自此,没再跟涧崖提过一次景行。
有时候谁都不胜身边的小寺人。
太子自得了父王的旨意,让他好好背书,不久将择日亲自考查学习情况。自此一连数日,他就窝在东宫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当起了深闺“怨妇”,谁来也不接见,只闷着头背书。
读书读累了,就命侍女端进来一碗燕窝补补。
这日,他逮着福倚,让福倚给他念。
福倚犯了难,说“您别为难奴才了,奴才不认几个字。”
太子又问,“随从当中谁认字多啊?”
福倚灵机一动,说,“公子景行啊。”
这主意出的好,出的妙,直说到太子的心眼里去。
太子一拍脑门,来了精神,“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速速请他过来。”
于是,景行有了新差事,每天到东宫给太子读书。两人都乐在其中。只不过景行的乐意和太子的乐意不是一个层面上的。
太子两手托腮,看着景行坐在对面,低眉垂目,一字一字地读着书,模样乖巧温顺。
他长得真好看,皮肤像瓷娃娃一般白得透亮,睫毛如蝉翼般轻轻颤动,红唇皓齿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动听悦耳。北戎怎么就没有这么漂亮的人呢,还是东夏的水土好啊。
太子的心完全被读书之人的外表给吸引了去,根本没听进去景行读了些什么。景行被太子的目光直盯得红了脸,实在忍无可忍,放下竹简,不满地问,“太子到底有没有在听景行读书?”
太子一愣,这才回过神来,狡辩到,“这句也是书中写的吗?”
景行无奈,“当然不是。”
太子无赖到,“我只让你读书,谁让你说无关的话啦?除了书上的内容,其它的话一概不许说。”
景行撅了撅小嘴,不满地继续埋头读书。
太子乐得在心里偷笑。
过了一个时辰,太子摆摆手示意他停下。
太子慵懒地往床榻上一躺,说到,“本太子听累了,要休息一下,你请随意。”说完指指桌上的茶壶,自己则闭起了眼睛假寐片刻。
景行以为太子要喝水,就倒了一杯端了过去。
太子数落他,“你可真笨,我是让你喝,谁让你给我倒了?”
景行脸上一愣,端起杯子,放到了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下,生怕呛着似的。
太子见景行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就没话找话说,“听你刚才读得还挺流利,北戎字都认得差不多了吧?你进步还挺快的。”
景行朝他欠了欠身,微笑以表谢意,依旧不说话。
“这书你在东夏看过吗?”太子锲而不舍。
景行摇了摇头。
太子又一连问了几个问题。景行不是摇头就是点头,要不就做动作。
“你怎么不说话啊?”太子终于发现景行的异常,好像是故意不说话。
景行一派正经地答,“太子忘了,您命令景行,除了书上的内容,其它的话一概不许说。”
“嘿,我说你这人,真是……你这报复我呢吧?”
“景行不敢。”心里却隐忍着笑意,这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这真是一个不错的差事,一个可以满足读书的欲望,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某人,而且,气氛看似相当融洽。渐渐的,景行也不再怕到东宫,不再害怕太子为难自己。在接触中,他发现,其实太子也是一个性情中人,有着一颗赤子之心。
他喜欢至真至情,不喜虚伪作假,惺惺之态。
他爱憎分明,说到黎民百姓流离失所他会同情地落泪,说到奸佞小人谋害忠良他会义愤填膺,说到治国平天下他也会热血沸腾。
只不过,他有时还是喜欢捉弄自己。好像把自己逗弄得不开心他就会很开心,“咯咯”得笑个不停,这个人的笑点真是奇怪。
然而,他们也有意见不合的时候,为了书中的观点争得面红耳赤。
“要‘兼爱’!”景行高声说。
“要‘仁爱’!”太子的声音要压过他。
“兼相爱,天下人人人平等!”
“胡扯,世代王公卿士大夫代代相传,怎可能和庶民平等?”
“人生来有别吗?一个贵族和一个庶民脱光衣服站在一起,你能区分吗?”
“当然有别,我只需让他们做一个动作,说一句话就能区别开。贵族和庶民的言行举止怎么会相同?”
“那是生长环境不同,受教育情况不同所致。若是庶民也能充分受到教育,则一定不会比贵族差。”
“你说的只是一个假设的情况。庶民连温饱都不能解决,谈什么受教育?”
“那是因为教育没有激励措施,如果受教育可以改变生存状况,庶民是会主动接受教育的。”
“你接触过庶民吗?你说的都是脑子里凭空想出来的,根本就没接触过民情。所以,我不跟你争辩。”
“好,不说庶民的问题,就说你的‘仁爱’。你主张的‘仁爱’有亲疏远近之分,仁爱倡导爱邻国超过爱远国,爱本国超过爱邻国,爱族人超过爱国民,爱双亲姊弟超过爱族人……”
“恩,道理不错,可以这么解释。”
“那么请问,按照这个规律,是不是可以得出‘爱自己超过爱双亲’的结论?”
“这……当然不能这么说,仁爱以孝治天下,百善孝为先。”
“这么说的话,你主张的‘仁爱’不自相矛盾吗?!”
景行一句话点中太子的死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