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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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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四天。
当事人现身了。
清晨,太子百无聊赖地前脚踏进崇文殿的大门,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依旧一袭白衣,乌发及腰。他弯弯的眉眼正冲着身边之人微笑,他旁边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吴讳。
心情不知怎的,又开始变的糟糕。
两人说的正欢,根本没意识到太子已经进来。只听他们说到。
“多谢吴公子昨日送来的几卷千字文,景行甚是喜欢。景行昨夜看到子时才歇下,也不过读了一卷。只怪北戎的字跟东夏的字差别较大,景行认读和记忆起来实在费尽。”
“公子若读起来费尽,尽可以来找吴讳。照公子这个用功劲,不出十日,北戎字的写法便可以掌握了,此后再读书,将轻松多了。”
“那景行就先谢过吴公子了。”
太子来到他们身边,清咳一下喉咙。
景行的目光看向太子,太子也看向他,很好,里面一片波澜不惊。看你现在谈笑风生的样子,估计是都忘干净了吧。白让我替你担心了三天。
二人同时向太子施礼。太子不理睬他们,走到他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他想,就你有书吗?我蒙屹掌管着整个策府,书多到让你一辈子也看不完!不如今天就让你开开眼!
不知出于什么动机,他的行为变得如此争强好胜。突然,他灵机一闪,立刻来了主意。
他似漫不经心地对景行说,“你去趟策府,帮我取一卷《六韬》来。”
景行自然没听说过什么策府,也不知在什么地方,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太子。
吴讳好心在后面指点,策府就在东宫的东北方向。还在纸上写了“策府”和“六韬”几个字帮助他寻找。
景行谢过吴讳,领了旨,便去了。
他只当太子又要玩什么花样整他。但当他真的来到策府,他意识到他想错了。
策府外无人把守,他推开门,朝里面呼喊,“有人吗?”
里面无人应答。他听见正厅里有人声。
进入正厅,他看到四个老头围成一圈,兴奋地鼓劲助威,根本没意识到有外人进来。
他好奇地凑上去看他们在做什么,竟然是在斗蛐蛐!
他不知道这些老头是什么身份,但是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在这策府,定是吃皇粮的人,怎么能斗蛐蛐呢?!
他气不打一处来,冷冷地问到,“太子命在下来取《六韬》,请问谁可以帮忙去取?”
谁知,几个老头懒洋洋地扭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一个面生的乳臭未干的小子,打发道,“这不归我们管。”便又开始围观蛐蛐了。
景行心下纳闷,难道走错地方了?他又跑出去认认真真地对照了吴讳写的字,不错啊,这里是策府啊。这几个老头一定是想打发我走,才这么说。他们真是大胆,连太子的旨意也不放在眼里。想着想着,他又回去去找那几个老头。
上次碰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这回他吸取教训,朝着那几个老头毕恭毕敬地一作揖,朗声说到,“众位大夫,在下初来乍到,很多地方不懂。今日前来叨扰,还望各位包涵……”
几个老头闻声转身看去,见还是刚才的毛头小子。
其中一位长者跟他说,“你是要找书吧?在后院的藏书楼里。你自己进去找吧,负责那块儿的柱下史辞职了,现在没人负责整理了。”老头说完,四个人就又关注起斗蛐蛐了。
景行谢过长者,便朝后院走去。
果然,后院有个独立的两层建筑,匾额上题着“藏书楼”三个金字。
推开门,一股积尘的味道扑鼻而来,呛得人喘不过气来。窗户被厚重的布帘遮住,里面不透一丝光线,阴森森的、静悄悄的。
景行以袖掩鼻,打开窗户,掀开布帘,让光线透进来。
他顿时被眼前所见惊呆了。
整个藏书楼里堆积的都是竹简,从上至下,一排排的大高木架上堆的都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书!
他欣喜地拿起一卷,摊开来,里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北戎字。
他激动地又跑到二层,果然,二层依旧是一排排一落落的竹简!
原来这便是藏书楼,藏书楼就是贮藏和收集书的地方!这个地方他简直不能再喜欢!
景行站在密密麻麻的书架中,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我要赶紧认字,这样我就可以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了。他暗暗下决心。
但是,他没有忘今日他来的目的。
问题是,面对这么多书,景行不知从何找起。
他茫然地站在书架前,看着一卷卷几乎没有任何差别的书简犯了愁,他已经站在那里仔细观察好半天了,依旧没有看出什么排列的规律。这可让我怎么找?
后来,他在藏书楼里发现了单独的一间屋子,推测可能是柱下史办事的地方。在那间屋子里,他找到了很多卷卷宗,里面清楚的记录了什么日子收录了什么书,放在了第几排第几层的架子上。景行长舒一口气,还好找到了这个。
接下来,他一卷一卷地打开,指着一列一列地查找,直到看得头晕眼花快要崩溃了,他终于找到了《六韬》。阖上疲倦的双眼,他忍不住仰天长叹:这样按时间排架的方式也太不合理太不高效了吧!
按照卷宗上记录的位置,他再次去找,这次比较容易地在书架的最顶层找到了几卷《六韬》。
他有些好奇书里写了些什么,如果现在就回去交差不就看不到了吗?私心作祟,他决定席地而坐,且在这里多呆片刻。反正太子看自己不顺眼,才把自己支开的。就这么自我找着留下来的借口,他拭去竹简上沉积的浮土,打开来,一点一点的辨读。
这第一卷是《文韬》,首章是“文师”,讲的是周文王打猎时巧遇姜太公并最终立其为师的故事,尤其是读到章末,景行看的十分激动。原文写到:
【文王曰:“树敛何若而天下归之?”太公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天有时,地有财,能与人共之者仁也。仁之所在,天下归之。免人之死,解人之难,救人之患,济人之急者,德也。德之所在,天下归之。与人同忧同乐,同好同恶者,义也。义之所在,天下赴之。凡人恶死而乐生,好德而归利,能生利者,道也。道之所在,天下归之。”】
这段话讲的是姜太公回答周文王的问题——如何天下归心。
景行读的虽困难,但也基本看懂了意思。他掩卷沉思,久久不能平静。如今华夏泱泱大国已经分裂了几百年,几百年来各国政权更迭,战火四起,民不聊生。所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统一是大势所趋。但是,谁能让四海之内臣服?谁能取信于各国百姓?谁又能一统江山?
【笔者注:《六韬》分为《文韬》、《武韬》、《龙韬》、《虎韬》、《豹韬》、《犬韬》。文韬论治国用人的韬略;武韬讲用兵的韬略;龙韬论军事组织;虎韬论战争环境以及武器与布阵;豹韬论战术;犬韬论军队的指挥训练。该书是以周文王、武王与姜太公对话的形式写成的,所以相传为姜太公吕望所著。】
景行坐在那里读了一章又一章,翻了一卷又一卷,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也不自知,仍然爱不释手。
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竹简上的字已经不可辨,他才揉揉发酸发胀的双眼,活动活动筋骨站了起来。
他怀抱着几卷书简往外走,直到发现大门怎么用力也推不开,才悲催地意识到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那些老头走了吗?景行赶紧一边拍门一边呼喊。
久久,安静的没有应答。
看来,叫人来开门是不可能的了,只有等明天一早了。他的嗓子喊的火烧火燎的,再也喊不动了。肚子里空空如也,饥肠辘辘地叫唤。还好,他守着一堆书,心里不算寂寞。
他在柱下史的房里搜来烛台,举着光源,小心翼翼地徘徊在书架之间,那些听过而没读过的书名一一在眼前出现,他兴奋地不能自已。如果我能常来这里就好了,他想。
东宫这边,太子已经魂不守舍了一天。他叫来福倚,“福倚,你去趟听禅院,看他在不在。”
福倚领旨去办。片刻,福倚回来禀报说没有,据侍女交代,自上午去崇文殿后便没有再回来。
这下太子坐不住了,“那他能上哪儿去?让他去拿个书怎么去那么久?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太子若是不放心,奴才这就出去再找。”
太子脖子一梗,“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巴不得他失踪了呢。”
话落还没半分,他就改口了,“他若是真失踪了,我也脱不了干系。这混小子……我跟你一起去找!”
两人来到策府,大门紧锁。
福倚说,“殿下,这门是锁着的,里面没有人了。”
太子的目光紧盯着门锁,毫不犹豫地命令,“打开。”
福倚开了锁,推门让太子进去。两人在前厅转了一周,没有一个人影。
太子又命令,“去后面的藏书楼里找。”
福倚只得又开了藏书楼的门锁,里面的气味依旧难闻,二人掩着口鼻,福倚提着灯笼在前面照明,太子紧随其后,在一排排的书架里仔细搜寻,不放过一个角落。
终于,在最里面的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蜷缩在那里,周身的书简散落一地。他头枕着一卷书简,眼帘紧闭,睡得安稳。
没见到他时心急火燎,想着抓着他时一定把他骂得狗血喷头,再治他个办事不利的罪名。可真见到他时,看他平平安安的毫发无损,看他睡觉时毫不戒备的安恬样子,活像一只恭顺的小白兔,心里顿时什么烦躁什么焦虑都没有了,什么也都不想追究了。
福倚要上前叫醒他,被太子制止。
太子无声地给福倚打个手势,让他把书简拾起来带走。他自己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怕惊动他,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景行的身子很轻,很凉,他一定是在这里睡久了,傻瓜,这样会生病的。
景行也在睡梦中感觉暖和,身子无意识地往热源深处钻,紧紧的抱着不松开,一丝一丝的汲取温暖。
他梦见自己终于来到一片阳光普照的草地上,绒绒的绿草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他惬意地席地而躺,眯起眼睛看蝴蝶在周身飞舞,一会儿,他的身子也轻飘起来,他的身后也长出一对蝶衣,扑闪扑闪地飞了起来,他高兴地飞来飞去。庄周梦蝶,自己竟也变成了一只蝴蝶。
他高兴地“咯咯”笑出声来,这一笑,反而把他自己给笑醒了,蝶衣没有了,阳光草地也消失了。眼前熟悉的噩梦般的场景一下子把他拉到现实。
这是太子的床榻,这是太子的寝殿!
他猛地惊坐起来,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扭头一看,太子此时正坐在床榻旁,一双黑若明珠的眼眸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他的嘴角竟然还带着笑意。
景行的心一凛,又恢复了戒备状态。
太子唇边的笑意也消失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景行没好气地问。
太子起身抱臂,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短暂的融洽相处终结了。
什么小白兔,明明是只小白眼狼!太子懒得回答他,冲门外喊到,“来人,送他回去!”
连“公子”也不屑称呼了。
景行听出太子的口气不悦,思忖自己奉命办事,却消失了这么久,太子会生气很正常。他没为难我,就是开恩了。
于是,赶紧从床榻上下来,冲太子一作揖。告辞,溜之大吉。
太子看着景行麻利的动作,恨不得脚踏风火轮,心中顿时失落得无以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