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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用朝食时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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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朝食时看到了莫昜祺的红肿兔子眼,黎泽和夏卿都心下了然,到底是个小孩子,哪怕表现地再冷静,也终究是离了父母亲人会哭会想家的小孩子。再想到自己初时离家,哭哭啼啼比这丫头更甚,两人也是心下一软,什么都没有说安静用起餐来。
菜色是很简单的一小碟咸菜,一小碟青菜,一碗粥和两个白面馒头。比起在莫家,可谓是天差地别了,莫昜祺这细嚼慢咽的,仪态说不上自来锦衣玉食的大家小姐那般优雅,却有一股独特的韵味,黎泽和夏卿两人心里都暗暗点头,莫家不过一个普通农家,可这丫头的气质韵味都与莫家不甚相符,时人尚仙人,况祝由司?夏卿和黎泽心里都觉得这个小姑娘来历不凡,再想到她拾起桃木牌时的笃定,两人都断定了这丫头以后必成大器。
待用过了朝食,黎泽本欲独自一人去衙里解决文书户籍之类杂七杂八的事情,谁知衙内长官派人来请夏司卜,临海郡之名盖因此郡在海边,这泽县更是大小湖泊河川无数,每逢雨季便是一片汪洋百姓流离时有发生,谁知此时突然天旱把这泽县县令急得差点挠秃了头,原因无他,泽县这虽然是个不起眼的小县却有着一个其他县都没有的规律,凡十来天不曾降过零星小雨,那接下来必有大雨倾盆,这大雨一下来,湖泊河川水涨汇联,泽县又将变成一片汪洋,县令急着请夏司卜一是卜算天时,二是为了商量洪水过后的疫病,官员的政绩与人口可是挂着钩的,这疫病一生,村子里十室九空是常态,民间巫医自诩仙人弟子,实则能通神者不过十之一二,也对,真有神通,这祝由司三年一选的,早入了京。
“你既识得字,便先随意看看房间里的书吧,先看荒经,此经为诸天上神之事迹,祝由司弟子需倒背如流。”夏司卜带着随从临出门前交代莫昜祺,黎司祝跟在后面点头,夏卿是冷淡的人,而他则是不知道跟这么小的孩子能说些什么,更何况这小姑娘天赋惊人,怕是会在京城里扶摇直上吧,他对一些东西已经放弃了,就没必要再有丁点沾染,再加上这第一次接到了入选祝由司的孩子也不知要做些什么,相处时颇感尴尬,不过这个丫头比他在京城时见到的那些呱噪小弟子安静许多,他觉得自己运气真不错,再加上莫昜祺识字,直接扔本书给她自己看就好,如果以后每一个新选入的都像这小姑娘一样这么好带就好了。莫昜祺则是在回忆昨天粗略翻了一下的荒经,昨晚随便翻了一下,开头的诸神事迹与她所知的一般无二,盘古开天始有混沌,女娲抟土造人与诸多生灵和谐共处,但是后面的,没有了燧人氏,没有了有巢氏,什么炎帝黄帝西王母女魃应龙的,统统没有,遂没有再翻下去,现在既知这是祝由司必学的,倒正好仔细看看研究一下。
县衙不远,和他们住的驿站在同一条街上,黎泽与夏卿决定就这么走过去便好,因着路短,两人便也没带随从,泽县实在算不上繁华,只是县衙所在的这条街比之其他街道还是要好上一些的,但跟真正繁华的地方比起来,街上的人明显带着仓促神情,泽县十来天没有下雨了,掌握着规律的人们在街上大肆囤积生活必需品,可惜没人是傻子,米面油盐的价格已经往上翻了三番,街上摆着其他小玩意诸如针线盆碗的商贩脸上挂着的是显而易见的焦急。
“一个县城都如此萧条?”夏卿眉头微蹙环顾四周,她是个冷淡的人,但是对着师弟还是愿意多聊几句的,不过这泽县的县令,也是当真不力。
看清了路人神情的黎泽点头赞同答道,“师姐,今晨我听说县令怕是想要祈雨。”黎泽一向起来得早,每天早晚都会在院子里四处遛弯,今天一早便是在遛弯时听到仆役们说到可能会祈雨的事儿。‘整好这祝由司的大人们都在呢,这雨一落,说不准就不涝了。’仆役们是这么以为的,县令么,估计也是这么想的。听到黎泽这么说,夏卿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黎泽看着夏卿的神情,没有再说话,正好也到了县衙,县令领着一干官差们在门口等着祝由司诸人,黎泽跟着文书去处理莫昜祺的户籍,夏卿则随着亲自迎出来的县令及大小官吏去了书房。
那边莫昜祺正坐房里和那本荒经死磕呢,夏日闷热,驿站官衙等地为了凉爽种了不少的树,树多了蝉也不少,很是聒噪,但是这份聒噪,丝毫没有影响到一个人。莫昜祺左手杵书案上托着腮,脑袋支棱着上下点头,倒是还挺注意形象没有流出口水 。
对于莫昜祺,不能说夏卿与黎泽的看法是全对的,只能说,他们还没到能够透过现象看清本质的地步。是的,没错,莫昜祺虽然表现的很靠谱,但是,只是表现。莫昜祺,兵宗精锐弟子,兵宗执事莫道然座下唯一女弟子,昔年太虚观弟子演武战绩颇为不俗,不过这一切都基于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一个非常棒的人的时候才开始慢慢变成那样的。最开始的莫昜祺是什么样的?莫道然估计会拒绝回忆,哪怕是后来大家都喊莫昜祺叫莫师姐了,看到她手里的流转和面上冷淡的微笑小弟子们都会不由自主的严正以待了,也改变不了,念书是她最苦手的事情,哦,要加一个之一。
通灵真言那么长你都能记下来,太虚观史籍第一卷才多少个字啊你都念不清?!正坐在椅子上,右手摊着书,左手手肘撑着桌手掌撑着脸打盹的莫昜祺脑子里突然就炸开了莫道然恨铁不成钢的痛呼,瞬间惊醒挺直了背,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无奈扯着嘴角苦笑。这荒经,着实无趣,太虚史籍还能说说凌君子几人的爱恨情仇,再来说说跟创世熊猫的关系,祝由司入门书籍荒经可真就……不过想知道的事,确实是了解了,但是想倒背如流,莫昜祺再次陷入沉思,也不知这祝由司具体做些什么,除了荒经还有什么其他书籍必须学习的,如果其他书籍也似这本荒经一般这么无聊,莫昜祺实在没法保证自己能够学的特别好。
终归还是精锐弟子,强撑着倒也能看进去,一手翻书一手以指为笔在桌上写写画画帮助记忆,实在是,若再支着脑袋,怕是又要睡着了。
“你们想过祈雨的后果吗?”一向冷淡的夏卿面上已经是掩盖不住的怒意了,黎泽抱壁站在夏卿身旁,嘴角虽挂着笑,那笑意确是没到眼底的,更像是冷笑。泽县的大小官吏或坐或站的在屋子里,县令是一个约莫四十上下的男子,脸庞肥厚小眼拥挤,倒是蓄着的胡须令人一瞧就能发现是精心打理过的。
“现在祈雨,以疏代堵,便是没有雨落下来,也能让老百姓的心安定下来不至如今这般惶恐。”夏卿的怒意,黎泽的冷笑没对这位县令带来丁点压力,地方上的祝由司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比京城里的祝由司拥有更大的权利,他们甚至可以插手一方政务,但是夏卿与黎泽这二人,一是来到临海郡没有几年毫无根基,二是本就是冷淡的人与地方上鲜少有来往,县令一介寒门能够为官,已是非常了不起了,可以说是几经官场沉浮的老油条,夏卿的愤怒在他看来,压根不是事儿,更何况这祈雨一事他也是多方思量过的。
“不祈雨,百姓们尚有准备,不至雨一落便惊惶失措,洪灾不比其他天灾,凡有准备,能活命者十有八九。”夏卿虽愤怒,思路却也十分清晰,逐条与县令说道,“洪灾过后,便是接下来的疫病,活下来的人越多,疫病的控制反而更容易,提前准备的医药等皆能用上。但若是祈雨,”夏卿一顿,牢牢盯着县令的双眼,“不落雨,你可说祝由司的巫师们已经祈过雨,今年许是不会再落,往好了,这是平定民心,可是往不好了说,这也放松了百姓们的警惕,往后雨一旦落下,后果不堪设想。再说,若是这雨在祈雨后落下了,若是淅淅沥沥的小雨疏了那即将到来的大雨还好,若是招致那大雨提前到来……”接下来的话,夏卿没有说出口,黎泽接过了话茬,
“闵大人,我二人前来泽县主要是为了祝由司的选拔,这您是知道的,泽县可能的大雨洪灾疫病什么的,不过是我师姐心系黎民罢了,您这把我二人架上火堆去祈雨,这事儿……我黎某人可不如师姐那般良善,你治下百姓,是生是死,与我祝由司何干?”黎泽唇角勾着,说出的话却是冷到残忍,夏卿不赞成地看着他摇头,黎泽无甚在意望向窗外。
黎泽的这番话,将室内的氛围推入凝滞。没有再与他们纠缠,黎泽率先推门离开,夏卿随在后面行至书房门口时停下说道
“吾等明日便启程,洪灾可能引起的疫病和需要用哪些药材大致要如何防疫我会派人送过来,至于祈雨,吴县令无须再提。”
说完便出门径直走掉了,书房内依旧是沉默,从闵县令往下的大大小小的泽县官员们都没有说话,神色凝重。闵县令左右看了一圈,依旧没人说话,只得长叹一声开口道
“诸位,也听到了。这祝由司,本就不由我等做主,祈雨是不可能了。如今的粮价?”闵县令望向一位三十上下面白无须的清瘦男子,男子扯出一抹苦笑,便是苦笑,也令人不由自主地赞一声好风仪。
“各大粮铺本都准备关门不再售粮了,我带着衙役去一家家走了十来天,他们也咬死了没有多少粮,只能三天一售,量也少得狠。”商人逐利,且各地大铺子几乎都为朝内豪强的门仆,这还是看他梁家是临海郡望族,才有了三日一售,若是换了平民出身的吴县令去,怕是一厘都出不来,便是我粮仓堆满硕鼠横生,也是没有的。
油面等都是同样情况,反而盐还稍好一些,一是临海郡整个靠海,二是盐毕竟官营,县衙内诸人施压,盐商们还是愿意卖的,毕竟如果真跟泽县官员们哽住了,哪怕是上头有人,这盐引明年也不定能在手上了,给点方便,大家都好。
书房内大小官吏,神色皆不轻松,事实上,他们尚算不错的了,皆出身大族,哪怕这次真遭了灾民生有损,最多也是政绩不好看,回家缓上两年,再出来也还是能混到官身,闵县令,可就不一样了,这一关过不去,估计也就止步于此了。
苦笑摇头,闵县令没再问些什么,为官数十载,也是经历过不少风风浪浪起起伏伏,一介平民能在这平民几乎无法晋身的环境下成为一县之首,能力心计运气缺一不可,便是这样,为了仕途再努力也是尽力不违本心,不过有的事情,可能真的没法靠人力去改变吧,人有时候,真的是不得不信命。
“诸位,我们便先收些药材吧,县里还有些没能入祝由司但是有些本事的大夫也召集进县衙来,河岸边的村子,现雨也没下不好疏散,就地征发劳役筑下河堤,米面粮油那些……算了,也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希望那些粮铺三日一售能更久些吧。”
诸人称是散了,闵县令坐回椅子里,只希望这场雨落不下来,宁愿做的这一切准备都派不上用场,毕竟五年前,这里的县令还是他的上官,他亲眼所见,再周全的准备,在神的意愿下,都是徒劳无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