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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改名、幻与真 牛车慢悠悠 ...

  •   牛车慢悠悠地前行,莫昜祺和两位巫师在一辆车,吏目在另一辆车,随从们则跟在车后行走。
      牛车里,那位女性巫师在给莫昜祺说入祝由司需要注意的事项,
      “凡通过了祝由司的选核,若无意外,都会成为我与黎泽这般的巫师,遇乡良人以下无需行礼,但是你需知晓,自你入选祝由司的那一刻起,你的父母亲族与你再无瓜葛,录籍时,你最好自己改个名儿,若你不愿,祝由司不需惦念着前尘的巫师。”说这话时,女性巫师的口气已经有些严厉了,看着这姑娘姣好却严肃的脸,莫昜祺乖巧点头,发现这小姑娘没有像很多小孩一样哭闹不止或者一脸茫然,夏卿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本就是个爱清静的性子,厌倦了京城里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才自请到了临海郡,在临海郡呆了接近六年了,除了配合郡守测算天时以免耽误农事,其他时间都在研读典籍,她来时那位即将回到京城养老的年迈司卜曾说过这临海郡最是清闲不过,便是三年一次的选核,也鲜少有人通过,上一次选核临海郡在其他乡县里倒是得了几个,独这泽县没一人选上,不想这次,其他几个乡县去的人还没回,这泽县从未出过巫师的坝子村竟然有了第一个入选者。
      莫昜祺可不知道这巫师在想些什么,听到要自己弄个名字,她颇有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感觉,这边自个儿还在琢磨用怎么样个借口改了这个名字,人家祝由司倒直接要求斩断前缘,运气很不错呀。
      “前辈,姓不改,可以吗?”这女性巫师只说了同行的那男巫师叫黎泽,倒没说自己叫啥,不知该怎样称呼,莫昜祺索性唤了声前辈,反正大家以后都是吃这碗饭的。
      “姓自可不变,这道手续,不过是为了让你明白前尘往事具已了断,也有颇多人都是随便改了个不一样的字便是。我姓夏,且任临海郡司卜一职,你唤我夏司卜即可,黎泽为郡内司祝。郡内另有林司祝,李司祝,施司卜,文司卜四位。”
      “是,谢夏司卜教诲。”莫昜祺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夏司卜点头不再说话,牛车行进平坦缓慢,莫昜祺低头不知在想什么,全程没说话的黎泽看着那个冷静地浑然不似五岁小童的小姑娘,突然很好奇她入了京城以后会怎样?他随着师姐来临海郡六年了,第一次看到有人似乎不是凭运气也不是靠作弊进入祝由司的,选出桃木柳木槐木牌都能入祝由司,祝由司内的各位巫师们若想要自家人也进来,多是让小孩子从很小就开始摸那些涂着漆的各色木牌,就是这样摸了几年,还不见得是人人都过,其他根本不知晓祝由司如何选拔的人自是凭运气了,在几十块种类各异的漆木牌中选出任意一块,这不是运气是什么呢?不过这个小姑娘那种摩挲时的神态,黎泽觉得她应该是真的清楚吧,也许是真的能感受到大宗伯等人所说的灵气。
      他偷偷看了两眼同坐一侧的师姐,发现师姐已经开始闭目养神,没人能同他分享这般精妙绝伦的分析,黎泽便也摒去杂念阖上双眼。他不知的是,他甫一合上眼,夏司卜便睁开眼回望了他后无声叹气。
      她自请前来临海郡是为了远离纷争,师弟却执意跟着前来,离了京城再想回去,怕是不会比登天更容易,师弟的心思她并非不知,只是……现如今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快入夜了,祝由司一行人总算是到了县城门口,莫昜祺表示这慢悠悠的牛车正经挺折磨人的,她后半程竟然给颠睡着了,不得不承认,来到这个世界五年多,虽然她还在照常修炼,但是一直没能聚起灵气,也从未遇见过危险,她已经放松了许多,这样的自己,若是回到那烽烟正起的中原大地,恐怕连金元术之流都斗不过。
      夏司卜吩咐侍从带着莫昜祺去休息。
      “待明日谢文书往衙里取了你的户籍我们便可启程前往临海郡。我与黎司祝皆每日卯时起做早课一个时辰,你现如今尚不算祝由司巫师,辰时来与我等共进朝食便可。”
      莫昜祺乖巧点头,跟着侍从去了客房。虽说是客房,县衙里的客房比之莫昜祺住了五年的那间小屋子,可谓是极致奢华了,衣橱斗柜条案书桌每一样都摆在应该的地方,山水屏风花鸟画卷,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着瓷质精巧小物,一尊兽型香炉冒着袅袅香烟,屋子内香味不甚明显,想是刚燃上不久。
      可怜太虚观法宗精锐弟子不识香馨,一杯温茶,断了炉中的香料余生。
      再世为人,总不至于与同龄小儿一般好奇探索,更何况这儿不过是暂时落脚之地,没有细细探究摆设的意图,倒是书桌上摆着的几本书可以翻来看看。一本游记,两本诗词集,一本叫做荒经的志怪文集倒是厚得非同凡响,一向对诗词歌赋是敬而远之的人自是捡了本游记随意翻阅。游记并不厚,莫昜祺粗略翻阅,只有遇到地名或者非常特别人尽皆知的景色才会放慢速度,过了没多久,翻到了底页,合上眼将书按在了桌案上,自从有了特别想要与之比肩的人以后,莫昜祺很少外放情绪了,面上也许淡然,但心里,实在没有那般平静。
      没有一个熟悉的地名,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先时所抱有的最后一丝侥幸此刻蓦然消散,原来,真的已经回不去了啊。
      多想再看上清峰上那巍巍道观一眼,哪怕是那个已被战火燎起的道观一眼也好啊。还没同故人道别,还没跟师傅坦白自己偷偷学了邪影真言,还没能为小师弟从饲鹤弟子那里弄只鹤来玩耍,还没能成为国师,还没能与那个人并肩而立,所有想说的话,想做的事,全都戛然而止,终于坎金剑下。
      不甘心呐,当真是不甘心,纵使前路坦荡身后繁华,到底,意难平。
      初经烽火同门相残,交好弟子满面血污躺在地上,昔日交换八卦时神采飞扬的双眼早已暗淡无光,动手的,却是昔日挚交,他们曾经一道坐在西陵酒肆里喝酒聊天,她还记得两人互相聊天时透出的梦想,还记得几人的言笑晏晏,她哭嚎着不肯相信,是师傅一巴掌将她打醒,“逝者不可追,你这般模样,何谈光复太虚,是想要将上清峰拱手让于妖魔么?!”
      她学着冷静自持,学着将所有情绪深藏于心,不是最初的那种装作冷淡,是真正立足于内心的坚强,我本天纵奇才,何惧前路坎坷,太虚观叛逆也好,幽都妖魔也罢,莫昜祺,法宗弟子,持剑之手从来稳重,从来决绝。
      便如今,我,还是这般。
      躺在床上,莫昜祺整个人终究还是平静下来,最后一丝侥幸被打破,但是,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与其花时间去想不可能的事情,倒不如顾好眼下罢。
      没有了初时不知为何会来到这个世界的惊惶不安,也没有了如何脱离一个普通农家女的迫切需求,更没有了埋在心底从不敢诉诸于口的奢望,身下柔软的床铺和晒得蓬松的棉被使得整个人都迷蒙起来,任着思绪在漫无边际中飘飞。所谓巫师,所谓祝由司,这些巫师是如九黎蛮族那般的巫师吗?好像又不太像,那夏司卜和黎司祝并无油彩覆面,亦无鸟羽兽牙等饰物,与其说是巫师,倒不如说像入了朝堂的太虚观弟子。盘古开天,女娲抟土造人,这些传说与大荒流传一般无二,然应龙女魃所助的黄帝,遍尝百草的炎帝,更遑论涿鹿之战一统中原留下的煌煌王朝,这些传说中的神或杰出的人的名字却又都不曾在这方土地上听说,好似历史在一个地方突然调转了方向,向一个莫昜祺不曾了解的地方奔腾而去。
      脑子里纷繁复杂,眼皮似乎也变得沉重,放下心中的杂乱思绪选择了沉入梦乡,想不开的不知道的,一切都放到明日罢。
      如是想着,双眼终于合上沉入梦乡。
      这……这里是哪里?云霭萦绕间隐现的缀满挺拔青松的道观,是太虚观吗?可是,上清峰呢?这大概是梦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念着太虚观给自己都念迷障了,莫昜祺自嘲一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还是白日里穿的那身麻布衣衫。“啧,这梦还挺真实?罢,便让我看看吧,万一能梦到想要见到的人,也是不错的。”如是想着,迈开了腿登上这长长台阶。
      身着不灭手执流转的执法弟子四处巡视,莫昜祺站到了执法弟子的跟前,而执法弟子目不斜视地穿身而过。也是,既猜到是梦了,何苦还做无谓的尝试?莫昜祺继续迈步向前,眼前的建筑……这四层塔檐的八角塔,似是云华殿?迫不及待地小跑上了两层台阶,是了,朱红立柱,葫芦形状砖券拱门,饰有阴阳太极鱼与金色云纹的雪白墙壁,正中青砖拼起的巨大太极,和守着四方拱门的八位微字辈师弟师妹们。
      好久不见啊。能够看到你们还站在这里,穿着这身被吐槽的青布道袍,守着我们的云华殿,哪怕知道这可能是梦,也好开心啊。不知殿内新任掌门是谁,师傅在哪儿呢?好多问题想要问,心里似乎有一抹莫名的念头在指引自己,往里去,往殿里去,身体里似乎有充沛灵力,轻身跃起直飞到殿内第三层,那样熟悉的身影,所有自以为是的洒脱和冷静在那一刻猝然崩塌,莫昜祺不知道自己原来还能哭得那样激烈,满腔激动与莫名欢喜,师傅,我真的,真的很想你们,日复一日的逼着自己冷静,又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们,思念着黛瓦粉墙的太虚观,思念着云间挺拔的青松,思念着肆意游荡的仙鹤,也思念着太虚观的每一位同门。每一天都在想那群霸占着太虚观的亡灵们被赶走了吗,师傅看到我的尸体会难过吗,那些曾经和我聊着八卦的同门们,都还活着吗?总算是见到了,哪怕是梦,也好安心啊,这样宁静祥和的太虚观,真好,真的,太好了。

      待到第二日醒来,双眼肿胀,枕头还半湿着,从不曾这样丢脸过,莫昜祺心里暗道,不过想着一小姑娘这么小就离开亲人,这么狠哭一场也说得过去,嗯。莫昜祺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我这是为了不使那祝由司的人怀疑我罢了,本就表现得太冷静了,要是哭都不哭一下,使人感觉未免太冷情。莫道姑心理素质很是过硬,这么一想,整个人便从那种尴尬中放开了,盘膝坐在床上放空思绪开始吐纳做早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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