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歌》翘脚牛肉

5、三寸骨血 一入怀便知

　　人族，紫极宫。

　　石室中，雾气缭绕，有一白衣男子倾世芳华，淡漠的眼底如泼墨般深沉，望了一眼还在石塌上沉睡的融轩，心道：如不出意外，一天之内，他应该就会醒来。

　　十年前，羽族进犯人族，守护人族的融轩迎战，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他每隔半年都要下山一趟，修补凤魂凰魄，助其苏醒。

　　这次是最关键的一次，时间也比以前耽误了些。

　　这些天素卿独自一人练功的时候有没有偷懒？

　　想起素卿，白衣男子食指轻轻一弹。

　　虚空中出现一处幻境，但却空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

　　这个幻境叫往生镜。

　　他站在往生镜前，轻轻一点，注入自己灵力，一股强大的气流盘旋在紫极宫上空，天上的云也低低的压了过来。翻腾着变化着，一边吸收一边吐纳，顿时，屋内金光四射，周遭空气开始剧烈波动起来。

　　往生镜里面慢慢出现的是一片灼灼盛放的梅花林。

　　潺潺雪水融化的溪流间，远远望去，用木头和石头建成的宫殿，顺着陡峭的山势依坡而高低错落有致。

　　目光掠过熟悉的屋角、窗檐、屏风、流水、草木、凉风、白梅。

　　怎么没有素卿的影子？

　　他眸底一寒，嘴角上扬的弧度倏然凝滞。

　　素卿去哪里了？

　　沉思片刻，在手心中一划，一点艳红鲜血滴出，他食指点了点，往虚空的幻境中一甩，“噗”的声，镜子中有一团白色的炽热的光芒，涟漪一样往外传去，又激起一片声浪反涌回来，接着一阵晃动，再接着，显出一片模糊的景象出来。

　　他慢慢眯了眸子，神色带了几分莫测。

　　直到淡金色光晕出现，模糊的景象继而变得清晰而真实起来。

　　慢慢的，空中出现一个实景，素卿正躺在塌上沉睡，脸色苍白。

　　素卿的身边坐着一位俊逸男子，此刻正一眨也眨的看着他，目光温柔，不时的为她整理衣服和头发，十分体贴周到。

　　白衣男子目光一沉，一只犹如玉骨雕成的修长有力大手往空中的幻境探去。

　　羽族，关雎宫。

　　顾城寝殿内瞬间生出一端异镜，那异镜中伸出一双纤长白皙的大手，无形中仿佛凝聚的天地间所有的力量，没有人能与之抗衡，顾城就那么眼睁睁看着那双大手将身边的素卿拿走了。

　　虚空探镜。

　　顾城心惊，这世间会此秘术的人只有一人，正是主宰星辰宇宙的上古妖帝——东皇太一，经过三次神族大战，东皇太一早已羽化成灰，怎么还有人会使用虚空探镜这项秘术？素卿和九尾白狐一族有什么联系？

　　顾城追了出去。

　　残阳胜火，照得地面仿似淌满鲜血般艳红。

　　直到那只大手化作闪烁光粉，迎着夕阳，刷然消散，但顾城仍然没有移开视线。

　　一入怀便知，素卿果然受伤了。

　　昏昏沉沉中，素卿脑中还剩下最后一丝清醒，感觉自己落在一个人的怀抱中，鼻息间有白梅的暗香浮动。

　　闻到熟悉的气息，素卿昏迷中道：“九歌......是你吗？”

　　那个声音回应道：“是我，是我，素卿，不要怕，我来救你。”

　　九歌将素卿带到一间密室，解开里衣，露出肩膀，见有一个深深的黑色手掌印。

　　忽然有一滴泪珠，悄悄滴落在素卿的肩膀上，片刻之后，化做白烟，袅袅升起。

　　九歌将手掌抵在伤处，白光闪烁，在他灵气运转之下，将素卿体力那阴寒之气逼了出来，那掌印自黑转紫，自紫而灰，终于消失不见。

　　那晚他在她耳边，低声讲述，授她心法，在周身调息了七遍之后，素卿肩上那一丝执着如怨鬼的疼痛感终于消失不见。

　　半夜似睡非睡间，耳中隐约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徐徐而来，少顷，推门声幽然响起，踱步声到了床边。这种无论何时都透出一种威仪和沉静的脚步声，记忆中在九州山听了不知有多少次，素卿迷蒙中试图睁眼，睡意却沉甸甸压住眼皮，像被梦魇缚住。

　　但恍惚间又听到一阵衣袖之间细微的摩擦响动，再次进入沉睡之际，鼻间忽然飘入一股清凉的药香味，凉入肺腑之中。

　　感到有一只凉沁沁的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又在脸上轻抚了一下，那只手慢慢移在素卿的肩膀，伤处此刻已经好了不少，被人这么一碰还是非常疼的，素卿龇着牙抽了一口气，那只手收了回去，那只手又沾了药膏之类往自己肩膀上来回涂抹，只觉得一股的清冷入骨的舒适感直达心间，素卿有些惬意的长出一口气。

　　想睁开眼睛，眼皮仍然沉如千斤，仍然在半醒半睡之间。

　　抹完了药，那只手又在她肩膀轻轻按揉一刻钟，直到药力全部吸收。

　　脚步声就远去了。

　　又过了一会，一支清远的笛声在耳边响起，素卿睡意消退，缓缓睁开了眼睛，然后，她看到了她终生也不能忘怀的场面——她看到九歌独自望着明月流泪吹笛。

　　窗外露台高出，那一抹素白身姿萦绕在幽蓝夜空中，冷艳清华，衣带徐徐飘动，周身有剑气贯虹。

　　那笛声似幽泉呜咽，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曲调。

　　上古神祇九尾一族，按照修为的深浅分为五种，分别是灵、妖、魔、仙、天；灵狐最弱，妖狐次之、魔狐再次，仙狐是为最强。

　　至于天狐，更是传说中的存在，只有主宰宇宙星辰的远古九尾妖帝东皇太一才修至如斯境界。

　　九歌这一生是立过誓言的，断情绝爱，一生不娶，只为从仙狐修至天狐境界。

　　五万年精诚庄严的自律苦修，让他自带一身冷意，当他沉着的端立于旁人面前，双眼冷冽，神情凝肃，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压。

　　这种威压是如此明显，如果他要是生气了，即使是再胆色极大的仙魔在骤然间也会产生了一种喘不上气来的莫名感觉。

　　素卿有时候还会想，如果那天顾城遇到是九歌，那么顾城一定不敢像对待她一样轻薄放肆。

　　察觉到了素卿醒来，九歌身形一凝，笛声消退，缓慢转身，注视素卿，继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素卿起身正要上前时，九歌急促喘息道：“你……为什么会受伤？！”

　　素卿坐了起来，瞪着九歌不说话，从前在山上住的时候，素卿被一些妖怪欺负回家就哭，九歌每次看素卿哭，总是先骂她一句废物，然后又给她一顿狠揍，以后素卿受了欺负再也不说了，本来揍一顿就没事了，说了还得再捱顿揍。

　　况且这件事情太狗血了，难道说自己被一个男人看中，强行被掳走，逃跑的时候被打伤了吗？

　　九歌走了过来，抓着她的衣袖，几乎是怒吼道：“说，怎么受的伤？！”

　　“这不是让你治好了么？”素卿笑着说。

　　“你……”九歌险些就被这一句话给气死，焦躁无比，长出一口气，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素卿说：“以前在九州山爬悬崖摘草药，不也经常摔得鼻青脸肿的，还要挨你的揍。”

　　“这能比？！”九歌怒道。

　　素卿笑着看九歌，眼眶又有点儿湿，说：“你怎么把我救回来的？”

　　“那个男人是谁？”九歌反问道，现在才勉强镇定下来。

　　素卿脸一红，艰难的咳嗽了一声，支支吾吾道：“哥哥，别问了。”

　　梧桐树下，站着一青年男子，身材挺拔，近九尺身长，与九歌一般高，金色王裙搭配霸气蓝色披风，眉眼间蕴含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意味，他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只凤凰，名叫融轩，女娲陨落之后，奉娲皇之名入住紫极宫，守护人族，是整个人族的主宰，也是九歌在凡间唯一的至交和兄弟。

　　融轩正一脸尴尬的向九歌说：“那人是羽族的太子，名叫顾城，无意间在九州山老梅花树下与素卿碰了面，也不管素卿愿不愿意，动用武力强自将她掳了回去，据探子回报说，素卿将顾城勾引的世事不问，夜夜芙蓉帐暖度春宵的........”

　　九歌：“！！！”

　　融轩忙解释道：“不过这应该都是谣传，以阿卿的性格，怎肯依？”

　　九歌倏然散发出强大的气势，带着一股杀机，沉声道，“我去杀了他。”

　　融轩拦着他，冷静道：“那羽族太子能镇善战，身手不凡，杀他并不容易，人族大旱，草木悉枯，蝗虫大起，从去年五月至今，天上滴雨未下，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不能再出什么乱子了，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去招惹羽族。”

　　九歌冷笑道：“区区一个羽族太子，有什么好怕的！杀他易如反掌，融轩再拦着我，莫要怪我翻脸不认人。”

　　素卿是我三寸骨血缔造，是我骨中骨，肉中肉，任谁只要动一下就会痛彻心扉，这个顾城妄想染指，简直做梦!

　　融轩突然道：“你可知道顾城前世是谁？”

　　九歌声音中带着怒气，说：“关我何事！？”

　　融轩淡淡道：“九歌，他就是风神飞廉，是素卿前世拜过堂，成过亲的夫君。”

　　变故骤然，岁月流转，他们经历复仇、痛苦、分离，今生又再次以不同身份相遇。

　　“……”九歌注视融轩双眼，楞了半天，最后烦躁不安地出了口气，“正因如此，那我更要去杀了他，为素卿复仇，当年素卿正是在他玄天轮下毙命。”

　　语毕，九歌一个翻身，“唰”的一声幻作白光，身周辟开一道狂风结界，破开云海，腾云驾雾朝羽族方向飞去。

　　融轩惊呼一声，呼吸急促起来，紧接着便化作一道旋风，身在半空，在“轰”的一声漫天花雨般的强光中，爆出漫天烈火，紧接着抖开翅膀，化作一只金光万丈的烈焰真凤朝九歌追去，鸣叫声响彻群山。

　　凤凰发出融轩的声音，声音变的沉厚如天音震荡：“九歌，你冷静一下，莫要忘记了娲皇的托付！”

　　九歌蓦然一转头，喝道：“融轩！不要与我为难！”紧接着，一挥云袖，飓风平地卷起，夹杂着电闪雷鸣，朝凤凰袭去。

　　凤凰烈焰缠身，真火之力贯注翅膀，一团烈火在空中爆发，与九歌的飓风悍然对撞！

　　融轩吼道：“你冷静一下！”

　　烈火夹着狂风咆哮着，轰然声响正响彻整个天空。

　　素卿正在房中修养，听到外面传来凤鸣声，飞快奔出屋子，只见一团烈火与一团金云纠缠着在云海中翻滚，一时狂风大作，一会电闪雷鸣，融轩似乎在拦着九歌的去向，九歌愤怒无比，正在空中正和融轩激斗，双方各施法术，刹那间电光与火焰如千万点流星般在空中疯狂对撞！

　　素卿连滚带爬，惊的魂飞魄散，飞上空中，惨叫一声：“你们在做什么！不要打了！”

　　二人恐怕误伤了素卿，停了下来，凤凰化作人身，融轩因为抖开了翅膀，将披风撕个粉碎，赤/裸的胸膛上满是伤痕，流出赤金色的血液。

　　九歌朝融轩大吼：“将你身上的火收起来！”

　　融轩看了一眼素卿，没有反驳，周身火焰消退。

　　素卿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九歌，眼中含泪：“不要打了！为什么要打架？”

　　九歌被她这么一抱，一腔愤怒突然消散的无影无踪，又看着她哭的十分伤心，有点手足无措道：“我们不是在打架，我们在比试切磋。”

　　然后揉着素卿的头，问她：“你心疼了？”

　　素卿抽了抽鼻子嗯了一声，九歌脸一红，说：“以后我再也不和融轩打架了。”

　　融轩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怒气，对着素卿嚷嚷道：“阿卿偏心，就只知道心疼九歌，他一点也没有受伤，都是我吃亏了。”

　　素卿看了一眼融轩，融轩修长健硕上身赤|裸，素卿从怀中取出白芷花膏，递给他，扭头小声道：“抹一抹就好了。”

　　融轩却不接，眉头拧起，对九歌沉声道：“你给伤的，你看看？”说着正对着九歌，让九歌看自己身上的血痕。

　　九歌将花膏夺了回来，对素卿道：“他有凤凰神威护体，这点伤算什么，这药你还得用呢，别浪费了！”转身拉着素卿，跳下云头，回了紫极宫。

　　融轩一脸愤怒，不远不近，跟在他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