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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爱憎会 晏诚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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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诚和新上位的皇帝一向看不对头,准确来说是皇帝单方面看晏诚不顺眼。晏诚是老皇帝那一代的忠臣,正好不巧,新皇帝是谋权上位。尽管晏诚不止一次的明示暗示过自己不会联合某某大臣,某某大臣一起造反,可新皇还是不大放心。
凉州大旱,晏诚自掏腰包。边关吃紧,晏诚自掏腰包。皇帝大婚,晏诚自掏腰包……去送礼。
这样拔尖的忠诚,新皇不仅看不见,并且对之嗤之以鼻。
皇帝冷眼冷眉,晏爱卿,家里的小金库可还够使吗?
晏诚可算是知道了,这腰包掏得也忒勤快了一点,皇帝以为自己炫富来着,可怜他三十出头,不说妻妾成群,就连一个暖床人也是找不出来的。现在皇帝又盯上了自己的小金库,没了金子,还谈什么嫂子。
前些日子赶上和他要好的一个大臣女儿周岁,他厚着脸皮送了一筐大闸蟹,那大臣收礼的时候脸青一阵白一阵的,晏诚又继续厚着脸皮进去顺了一顿油水才算完。可心里总归有点不好意思,但晏诚真心实意的觉得,这事怪不到他头上。
其实在新皇还不是皇帝之前,他俩就认识,那时皇帝喊他晏诚,还且是真心实意的。
文毓是先皇宠幸过的一个丫鬟所生,身份在他登基之前,只对晏诚一个人说过。
四月晚春,院子里种的桃花已经凋谢殆尽,晏诚刚站在树下发了会呆,就听见魏公公吊着嗓子喊他。
“晏大人~”
他抖了一抖,用手捏了捏面皮,摆出一个合适的笑容:“魏公公?何事?”
魏公公亲昵的扶住他的胳膊,将一张老脸笑出几层褶子,“晏大人,皇上宣您进宫。”
巡逻的侍卫,来往的丫鬟,明明紫禁城里这么多人来人往,可还是犹如一座死城。看来文毓他,把天下,打理得很好嘛。
魏公公适时的添两句话:“皇上最近心情不大好,还犯了风寒,所以这才想起您这知心人来。”
知心人担不起,罪臣还是担得起的。
皇上心情好不好晏诚不知道,但风寒肯定没有。
那人一身明黄色龙袍,嘴角不曾有笑,一双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极不相称的桃花眼微微上挑,倒让人看不出他到底是多情还是冷漠了。
想当初晏诚与他初识,他靠在一项长廊尽头的柱子上,见他看他,咧嘴一笑,湖边风大,一身宽大的袍子被风吹的显出瘦弱的背脊,仿佛一瞬间所有的难过都现了形,晏诚有点心疼这个笑容。现在文毓很少笑了,他倒还有点怀念当初那个弱不禁风的少年来。
晏诚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微臣参见皇上。”
过了好久,宇文毓才开口,声音很低沉,也顶带劲:“晏爱卿?你怎么来了?”
比起这个亲切的问候,晏诚还是比较希望宇文毓能让他平身。他远不比二十出头年轻热血的时候了,身子骨也不大硬朗,跪一跪他都能跪出一种驾鹤西去的感觉。
晏诚装模作样的用袖子拂了拂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声音里带了几分沉重与诚恳:“老臣听说皇上龙体不适,特来看望。”
宇文毓抿了抿嘴角,算是笑了,他啪的一声把奏折合上,扔到晏诚眼前:“晏爱卿怎么看?”
晏诚心下一抖,马上回忆起自己最近又与哪位大臣走得近了被举报谋反来着。他翻开奏折,只有寥寥数句:吾女周岁,晏相赴之。却以秋蟹辱我,臣觉吾任朝廷要职。晏相轻视之。
臣以为,不能忍。
……
晏诚真心觉得这老头看他不顺眼很久了,所以才用他送螃蟹这个由头来揭发他。螃蟹怎么了?秋蟹多难得,他小半年都吃不到一回呢。螃蟹是无辜的!
晏诚义正言辞道:“臣以为,螃蟹很好吃。”
“没有别的想说?”
不等晏诚回答,宇文毓又道:“魏公公,给朕拿一套私服过来。”
“陪我去吃螃蟹。”
晏诚微微一愣,马上又摆出一个适度的笑容,答:“臣遵旨。”
春色过半,京城正是春光最圆满的时候,晏诚走在吹着温柔春风的路上,竟恍惚中生出一种自己还年轻的错觉,这让他无比受用。
荷香居是家百年老店,在宇文毓他那不争气的老爹他爹还活着的时候就有,味道好不好晏诚一无所知,因为他每次,偶尔,或者特意经过这间店的时候都必然会先看看这磅礴大气的门面,再摸摸囊中羞涩的荷包,一直以来他当的都是那个路过荷香居的路人,而不是客人。今天突然要去里面吃一顿,而且还不是自己掏腰包,可喜,可贺,令人泪流满面。
宇文毓扬手敲了敲晏诚的头,面无表情:“晏爱卿想什么想的这么出神?连朕叫了你好几遍都没听见?”
晏诚笑眯眯的,“微臣在想皇上您的好。”
宇文毓道:“哦?”
晏诚的马屁赶紧麻溜跟上,一副讨好小人嘴脸:“皇上体恤民生微服私访是为第一好,请微臣吃饭是为第二好。”
身旁的人突然停下脚步,晏诚嘴角的笑还没消失,他想着还有什么好听的话能用来以表真心,就听见宇文毓淡漠的声音传来:“晏爱卿,你这笑容真假。”
晏诚嘴角一僵,马上又恢复了怡然自得的微笑:“微臣对皇上忠心耿耿,一片真诚,笑容自然也是真诚的。”
其实晏诚想说的是:小金库都快表忠心使完了,还要怎么真诚?
宇文毓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并未答话。
荷香居里人很少,晏诚眼尖的发现那位不喜吃螃蟹的老儿正好也在,正正是崔文史,文史一般不大瞧得起丞相武官之类的人物,并且对他们用的一些手段嗤之以鼻,认为治国得用脑,还得用大脑,不能用小脑。用小脑会不平衡,会导致朝廷失衡、失格。但是敌人杀到门前了还用得着脑吗?到时候别说脑子,连脑袋都没了。
但皇帝在这,他不好讽刺,只得幽幽一笑,极含蓄的道:“宇公子,咱们上二楼吧。”
楼梯是用檀木筑成,多年的打磨使它变得光滑,偶尔会有穿堂风而过,将吃客的长袍吹得微微拂动,风声带着京城繁华的街市声袭过他的耳膜,晏诚有一瞬间突然觉得,他很久之前就来过这,和一个人喝过烈酒,那种模糊的剥离感使他迷惘。但这想法转瞬而逝,他又是晏丞相晏诚了。
宇文毓喝了口茶,视线落在窗外,“自朕登基以来,底下一直不大太平,外乱内患没停过,前些日朕的皇弟传信过来,他即将大胜班师回朝,晏相怎么看?”
晏诚拿螃蟹的手抖了抖,外乱内患,无论哪个他都搭不上边,边关大胜,应该是件喜庆事,也没什么好担忧,他看了眼宇文毓,放下手中的螃蟹,“臣以为,现在大局渐渐稳定,现下誉王殿下又打了胜仗,皇上应该能暂时安一安心了。”
“晏相是真傻还是装傻?”宇文毓盯着那双手皱了皱眉头,递过来一方手巾,晏诚连忙接下,用手巾揩尽手上的油脂。
晏诚答:“臣不知。”
要说誉王,晏诚也是识得的,从他在老皇帝那一代时,他就差不多是朝廷上的一根鸡肋。忠臣这个名头也是个误会,老皇帝生前好事不做,坏事干尽,死的时候基本上没什么去吊唁,正好晏诚去了,又正好被崔文史那老儿拌了一下,又正好跪在了老皇帝的棺前,他一看不好下台,顺势就伏在地上假哭了起来。在老皇帝生前他没尽什么力,死后倒还尽了一次忠。之后晏诚就被冠上了忠臣的高帽。实在是冤。
这事犹如三月柳絮,传的飞快,当天夜里誉王就来找过他,说的话让晏诚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他说,他要复国,父皇死的冤枉。
别的先不说,你父皇可死的不冤枉。要是你父皇不风流成性到处留种,能给宇文毓这种机会吗?
现在这根鸡肋不仅无用,而且还成了皇帝眼中的奸臣。
奸臣一没钱二没势,谈什么复国。
晏诚一直不信那些大臣和皇帝他儿子对他有多忠诚,多亲近。顶多就是看着一直默默无闻的宇文毓突然上位心有不平,再加上小部分宗室信仰,让心里那点怜悯不甘发酵。偏偏还不能是为自己,得为国家。百姓只图安稳,才不管是谁当了皇帝。复国不容易,还得走高尚路线。
“晏相对我那死去的父皇尽忠尽力,我父皇出殡那天更是涕泗横流。就连我皇弟也对你青睐有加,”宇文毓挑眉,那双桃花眼眯出细小的的弧度,“晏相何为不知?怎可不知?”
晏诚悠悠跪下,“微臣惶恐。”
那人走到他面前,冰凉的指尖轻佻的勾起他的下巴:“我倒是看不出你惶恐。”
安静二楼空无一人,只剩被晏诚擦过手的白色手巾悠然落下,晏诚站在原地发了会呆,一个人吃完了剩下的螃蟹。
肥美香甜,汁稠味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