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冰皮糕 ...
-
宋氏兄弟和玉定城各怀心思,倒是给了易君怀不少方便。
苏暮归也是难得清闲,自万花节回来收到虞俟隗回信后,不知他给老将军信中说了什么。现下除了每日三餐定会与他同桌而食外,连他在翰林院多留半个时辰都不行,酉时一过便有暗卫悄无声息出现在周围。偏偏翰林院师傅们心无旁骛,丝毫未察觉院中多余的气息。
出了翰林院,看天色尚早,索性在街上随意转转,或许能同之前一样听得什么消息。
已到晚春,傍晚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各种小食提担叫卖,有铺面的也摆出桌子盼着多赚两分银钱。各种香气混在一起散在空中却不难闻,其中一股清香在略显甜腻的味道中尤为显眼。
寻着这道香气到了一家铺前,清新冰凉的味道渐渐充满整个鼻间,使人精神一振,最重要的是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抬头便见牌匾上写着大大的“江南小点”。
这才想起喜儿前几日提过,说近日都城流行起白玉冰皮糕这种南方糕点来。
他在苏州之时常吃,一层薄薄的冰皮包着满满的馅料,再撒上一层糖粉,吃起来无比清爽。要是配上一碟蜂蜜或是果茶再好不过,可惜来了这里吃惯了喜儿新学的新手艺倒还不曾吃过。
眼前正有一家,苏暮归想着买回去给喜儿、小一尝尝,不知道跟苏州是不是一个味道。老将军当然也要带一份,还有虞伯和钟婶。在落白庄承蒙他们照顾,自回府来,他忙着公干又因想着心事,连着爷爷和他们都疏忽许多,实属做晚辈的不是。
按着府里的人头,选了足足有八盒,亏得将军府人并不是太多,不然十盒也决计不够。店里伙计看他身子单薄说是可以请人送去府里,苏暮归不想多生事端,摇头谢绝。
从铺子里出来,抬眼便看到刚才还在想的人,“钟婶。”
钟婶见到他也很是意外,一愣之后稍稍福了福身子,“苏少爷。”
对他的称呼一如当日在落白庄,回府之后本想把称呼改了却被苏暮归婉拒就这么一直叫了下来。
“府里丫头说城这头儿新出了铺子卖冰皮糕,老婆子也是从南边来的,算算也有十几年没吃过了,过来买些。”钟婶见他提着分量着实不轻的盒子笑着说道,“苏少爷也是想家里的吃食了?”
“嗯。”苏暮归倒是没想到她也是南方人士,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这才想起来,道:“我这里给府里的人都带了一份。”
钟婶有些吃惊,“还有老奴一份?”
“那是自然。”苏暮归一笑,“钟婶若是还有想买的一并买了,我帮着拿回去。”
“这可是折煞老奴。”钟婶摆手推拒,“哪有让主人等的道理,苏少爷纯善老奴感激,不过一会儿还要去坊市一趟怕是不能和苏少爷同路。”
苏暮归也不好强求,只好先告辞。
几盒糕点说重算不得多重,但在人群里着实显眼。不远处便是城门茶棚,上次就是在此处探得宋婉儿及玉府一事,之前更是在此处知晓虞俟隗其人。
想罢便提着糕点过去,点下一壶茶,听周围人聊聊闲谈。
“我说,你家二虎不是带着胖妞去看灯笼花了吗,怎的一天就回来了?”身后问话的是一青巾老妇。
“唉,你可别提了。”被问到自家儿孙,她身旁老妇放下茶碗,道:“这灯笼花没见着,还差点儿性命不保。”
“这是何意?”
“昨日傍晚二虎带着胖妞到了小冯镇,寻着客栈住下说是第二日再去灯笼山赏花,未曾想约是丑寅交接时刻,窗外突现红光。二虎还以为显了什么神迹,起身开窗一望才看清,那哪里是什么神仙显灵,分明是一片火光。烧得足足一片,那个吓人,都烧到天尖儿上了。”老妇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喝下口茶压了压惊,连茶梗都没来得及啐便继续道:“二虎不敢多待,连妞妞都没叫醒,连夜从镇上赶了回来。下楼听赶着去救火的小二说,走水的人家是镇上大户,冯府。那副火势,估计府里的人难逃出来喽。”
小冯镇……?冯……府?
咣当一声,茶碗落在桌上,茶水撒了一片。
“客官您没事吧?”摊主拿着抹布慌忙过来。
“没、 没事。”苏暮归眼神抖了两番,没等摊主擦净便起身,放下银钱离开,没走两步便听摊主喊道:“客官,您的点心。”
“少爷!”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再走几步就见喜儿从府门跑出来,见他手上满满提着的东西忙不迭接过一提,凑近鼻前仔细闻了闻,“是冰皮糕!少爷您真的去……”
话音突然收住,乃是喜儿这才看清他一副失魂模样。
“少爷您怎么了?”喜儿推了推他,心思一转,难道……“是不是翰林院有人欺负您了!”
苏暮归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喜儿扯着他的袖子气急败坏道:“您看,袖口都被泼了茶水!我就知道,老将军说的没错,这些……”
“休得胡言。”他刚敛起心神就听喜儿愤愤之言,忙得止住她,把袖子从她手中抽出,道:“这是我无意中将茶碗打翻弄得,不是旁人。你快些进府将这些糕点分了。”
“是。”喜儿被自家少爷教训,瘪着嘴应了,闷闷不乐往回走。
“你和小一有一大盒。”哪里不知道她又来了小性子,跟在她身后出言道,“分完赶快来吃。”
“真的?”喜儿猛地转过身来,“多谢少爷!”
喜儿一蹦一跳进了府门,苏暮归没去老将军那里,先行回了小院。
“虞申。”
“苏少爷。”虞申现身,未等他再开口便说道:“适才在城门茶棚听得小冯镇一事,属下已派人去查探,最晚明早便能知晓。”
见他们早已行动,苏暮归心知除了等别无他法,谢过虞申,将一盒冰皮糕托他分与几名暗卫。
回房换衣后便去了老将军那里,一起吃了糕点,闲聊几句又回了小院直到晚饭。
大堂里老将军、钟婶、虞伯早已落座,跟众位打过招呼。尤其见到钟婶,苏暮归冲她点点头,问道:“钟婶,冰皮糕尝过怎样?可有南方味道?”
被突然一问,钟婶先是一愣,没等回答就听老将军惊疑,“冰皮糕?这不是……”
钟婶接过话头,道:“是南儿喜欢吃的。隔了这么多年,也想尝尝这味道了。”
听到苦寻挣扎十几年都未放下的人如今说这话,放下心中大石的人何只他夫妻二人,老将军点头欣慰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苏暮归从虞俟隗那里听说过他夫妇二人小女虞南的事,十年光景,生死未知。如今见他们心结渐解,也替他们开心。
老将军更是如此,一时高兴免不了多喝了几杯,苏暮归由着他,也不过三杯而已,再多就不许了。
……
是夜,夜风微凉,身披斗篷之人偷偷潜入监牢。
都城大牢里阴冷潮湿,气味着实难闻,男人忍着不适,迅速往里走去。
本该更加阴冷的地方越往里走却越来越暖,最里面竟然生了几盆炭火,还有艾草残留的味道,混着熏香。
牢门里面一主一仆,丫鬟在伺候主人梳妆,完全没有阶下囚的样子。
“你是谁?”丫鬟先发现来人,看着未露脸的男人厉声呵斥道,自从知道在监牢是什么权宜之计后,胆子也大了起来。
座上主人也并未制止,任她耍着横。
男人不说话,上前走了几步,放下兜帽,竟然是宋武。
那主人自然是被当做细作抓起来的斛鸢夫人,然却始终未看来人。
丫鬟南竹自然不知道他是谁,见自家夫人不说话,以为是乱闯进来的生人,眉眼一瞪,“还不速速离开。”
“你变了。”沉默半晌后,宋武开口第一句便勾起当年景。
“不知将军所指何事。”斛鸢夫人垂眼,拿起唇脂在唇上一点,轻轻一抿,“这张脸,确实变了,至于这心,还未可知。”
听她叫自己将军,宋武一瞬恍惚,仿佛回到多年前。
彼时他也有风流心思,在都城风月寻欢,戏言佳人垂涎,与她道他会继承将军之位,名震四海。易国塞外皆闻声丧胆,俯首称臣。她躺在他怀里玩笑叫他将军,再未改口。
直到那日。
“怜花。”
听到这个名字,斛鸢夫人画眉的手一顿,红唇勾起,“世上哪里有怜花,将军怕是记错,奴家名唤斛鸢。”
斛鸢,宋武在外听过无数次,都无念无想,见到她却突然有了想法,“斛鸢,石斛、鸢尾,两花相似,然而一个有毒,一个没毒。”
斛鸢夫人但笑不语,“不知将军前来有何见教。”
“只是,来看你,你初到都城时我不便相见,没成想会拖至此种境地。”
“不便也好,不愿也罢。”斛鸢夫人接上刚断的画眉,“不信便真。”
宋武的话被她截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看见她仔细描着眉,便说道:“还是喜欢晚上画眉。”
斛鸢夫人不答,执笔的手未停,就听他似是叹了口气,“你还是怨我。”
“怨?”她笑笑,“或许吧,毕竟有过真心。可风尘女子,何来怨与不怨之说。正如这画眉,问道为何,只是混迹风月场的习惯而已。”
“与将军,只不过因一段前尘往事,以为会……可后来才知,将军什么都可以讲,什么都可以允,唯独真心不可付。”
“万般姿态皆为他人作,来去不由他不由我,如此想明白也就罢了。”
斛鸢夫人这番话不知道究竟是说与谁听,只不过说完便道:“将军有话不妨直言,不然耽搁了时辰恐怕徒增事端。奴家也要休息,多有不便。”
“你来都城,为何会选在问春苑?”宋武听她一番言谈显然是带了怨怼之气,当下不好再讲,遂问道。
“自然是因为问春苑消息最灵通。”斛鸢夫人笑笑,“难不成将军以为我会藏在暗处主持大局?”
宋武表情未变,然而眼神却是在考量,斛鸢夫人笑容不减,“再怎么变,奴家也不过是以色侍人之人,哪有什么大局让我周旋。”
“将军既然不想说,那奴家就猜猜,准不准还望告知。将军想问奴家在问春苑,在那些入幕之宾的榻上探得了什么消息,是也不是?”
听她说的露骨,宋武脸色有些不好,不过确实如她所说,他确实想知道有没有朝中之人的把柄可寻。不然凭宋崇一人恐难成事。
“还望夫人指教。”
见他又搬起虚情假意的一套,斛鸢夫人心里冷笑一声,面上笑容更甚,“我听说都城百里外一户人家起火,火势甚猛。”
宋崇竟然告诉了她,宋武暗自唾骂一声,面上却不显,“确有此事,不过事情已经解决了。”
“哦?是吗?可我听一位大臣说,皇上前几个月得了一个小物件,四四方方,很是宝贝。”
“什么!”本来还不甚在意的人听到她的话恍如惊雷,斛鸢夫人说的模糊,可听者有心,他显然已经猜到那件东西是什么,如果真的是,那易君怀……
心道不妙,来不及再问其他,宋武转身侧首,道:“先告辞。”
看他带上兜帽,连声保重都来不及讲便匆匆离开,斛鸢夫人望着消失的背影,笑容渐渐散去。
“夫人。”在一旁的南竹将茶倒好,“他真是……那个人?可这牢门连锁链都没有,这人站在外面连进来和夫人说话的意思都不曾有,白白害……”
斛鸢夫人起身,看着窗外一片漆黑,南竹在一旁忿忿不平说着,将粉黛收好,另一个盒子换到桌上,“夫人莫要生气,吃块冰皮糕吧,说是和南方的口味一样呢。”
如果斛鸢所言非虚,那易君怀知道的可能比他想象中还要多,一旦证实,必须尽快改变计划。
宋武步履匆匆,看见小巷口消夜小摊慌忙避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还有糖煎被端到桌上。
一身布衣的人动作优雅,仿佛在吃什么山珍海味,吃完放下几枚铜钱后,似乎并不准备起身,而是问道:“店家,这都城是否流传着什么鬼神之说?”
“客官何出此言?”摊主吃了一惊,问道。
“我刚才好像看见有一道黑影从前面闪过。”
“我在都城二十余年从未听过鬼神之说,可能是打更人吧。”摊主利落地收拾着碗筷不甚在意道。
“原来如此。”布衣人似乎是信了这套说辞,点点头起身望着巷口的方向,幽幽说道:“我还以为真的是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