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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归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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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起了大早。
二人出了小院,便见府中的人忙进忙出。
老将军站在院中,指挥着人小心搬动。
“爷爷。”苏暮归乖乖问早,四下一望,几乎每人手上都拿着东西。
“今日你归宁,我略备了些薄礼给你爹娘,让他们带回苏州。是今日就走吧?”
“嗯。”他点点头,看到箱子还在不断往外搬,忙道:“不过这些就不用了,有爷爷的心意就够了。”
“那怎么行。”虞万山挥手,“今日没办法跟你爹娘道别,也是失礼。况且,这也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都是能用得着的。”
虞俟隗在一旁,随手打开一口小箱子。望向老将军,后者望天不语。
苏暮归近前一看,才看清竟然是一把匕首,没有刀鞘,日光下寒光微闪。
“这是?”苏暮归不解。
“这个,”听他问,老将军也不好不说,含糊道:“不就是他小时候玩儿的小物件。你家里不是还有一个小侄儿吗?这个拿回去给他正好。”
寻儿?
虞俟隗则直接拿起,用布包上。
苏暮归抬眼望他,将军刚才眼里闪过的,似乎是怀念。
他朝老将军递出探寻的目光。
接到他目光的人,趁虞俟隗不注意撇着嘴轻轻点了点头。
“爷爷,寻儿才三岁,这种是万万使不得的。”知道是将军儿时的东西,苏暮归就更不会随意替人接受。
“三岁不小了,想当初……”正想跟苏暮归念叨念叨虞俟隗小时候的事,就被一道厉光制止住,小声道:“改日,改日爷爷再跟你讲。”
苏暮归也小声应了。
大箱小箱的东西到最后还是没有搬走,只留了几箱最显心意的,让他们二人带回苏宅。
苏暮归置办的宅子本就离将军府不远,不过为了不引人注意,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二人还是选择了乘马车,从将军府门口启程,后面压着几口箱子。
马车四平八稳从大丰城街上走过,没有一人发现轿里坐的正是这些时日让他们好一番八卦的二人。
苏宅。
苏木一早就在门口,朝巷口张望着。宅子里除了他和喜儿,并没有别的伺候的人。老爷今早醒来就有些不对劲,不知是怎么了。夫人和喜儿在厨房张罗饭食,只有他一个闲人。
虽然他不知别家府中成亲后归宁究竟是何样子,可总不会像自家少爷这样,冷冷清清。
马车在苏宅门口停下,没等苏木一上前,轿帘就被掀开。出来的是一身黑锦长袍的虞俟隗,长腿一伸,轻跳下马车。
帘子还开着,苏木一就见他家少爷探出身来,刚想过去扶,就见虞俟隗伸手。他家少爷就乖乖把手递过去,任他扶下来,还小声道了声谢。
抬眼看到他,略惊讶道:“小一,怎么这么早就在门外等着。”
苏木一见少爷这才看到他心里五味陈杂,有些不是滋味。
“夫人在厨房,喜儿打下手,老爷在书房。我收拾完小院,左右无事,就来等少爷和……”
“虞将军”苏木一顿了一下,还是没想出合适的称呼,总不好叫姑爷吧。
“嗯,”他点点头,又道:“对了,后面有几口箱子,是爷爷送给爹娘阿姐的,兄长他们也有。一会儿去后院绑好。”
“是。”苏木一顺着他的视线过去,看到三口沉甸甸的大箱子,压在马车后面,分量着实不轻。
“让虞攸去。”虞俟隗伸手轻轻握住他纤细的手腕,道。
一直站在马头旁一言不发的人低头垂目,道:“是。”
苏暮归听他发话,见那个叫虞攸的又是一副精壮样子,也不再要跟着过去,只冲他点点头,道:“多谢。”
被叫虞攸的马夫则牵起缰绳,苏木一无需他多言,便主动带人去了后院。
直到看不见二人身影,两人这才进了大门。
小宅并不大,苏暮归领着虞俟隗去书房,一路上把小院里几处有趣的景致介绍的七七八八。其中自然有虞俟隗印象最深的石桌小院。
和第一次来时不同,那时落叶铺了满地,身旁的人披着一身兔毛披风,在石桌前静静翻书,表情恬静。秋风吹过也不瑟缩,仿佛春风拂面,带着发丝微动。
如今,院中落叶早就不在,枝桠光秃更显萧条。
可不变的是身旁这人目光中依旧的神采。
跟着他走到书房前,他先看了一眼虞俟隗,见他也低头,扬起笑脸。这才敲门,“爹。”
“进来。”
虞俟隗闻言推开门,让他先进去,自己再带上门。
苏北望抬眼便瞧见他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心中点点头。
“爹。”苏暮归叫了声,总觉得苏父表情跟平日有些不同。
“爹。”虞俟隗站在苏父面前,也随着苏暮归行礼叫道。
苏暮归虽说昨日也听虞俟隗叫过他娘亲,可今日又听了一次,还是有些不适应。
苏北望心中也暗自吃惊,他以为凭虞俟隗身份,顶多喊声“岳父”、“泰山”,决计不会喊如此亲近的称呼。
面前的人玉冠束发,一身黑色锦衣,气宇轩昂。许是因为所穿衣物相较平日宽松些,他身上军营肃杀之气少了不少。
和他儿站在一起,一文一武、一雅一俊,意外的顺眼。
听他那一声爹,他才突然想到,面前这个被易国封为战神,他国视若心腹大患的大将军,不过虚岁二十四而已。且自幼失去双亲,到如今能够独当一面,个中辛苦恐怕连他这虚长二十余岁的人都无法想象。
一时间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对他了,是抢了自己幺儿将其拉入诡异莫测官场之人,还是他一生所托之人。不过心里对他的印象总归好了不少。
在书房陪苏父聊了会儿,就听门外传来苏夫人的声音。
“木一,那个只要一坛就够了。”
书房里三人听见声音,纷纷起身。
苏夫人敲门进屋入眼看到的便是这副光景,三个男人都对门而立。
“娘。”苏暮归见了杜婉清忙过去,他娘可是大家闺秀来的,厨房之事自然也习得,可毕竟不常做。他幼时倒是常见娘做给他兄妹三人和爹吃,可是许久都未下厨了。如今从娘亲身上闻到炊火味,不由勾起儿时的记忆。
“回来了。”苏夫人拍拍他的手,对站在他身后的两个人道:“该用饭了。”
“娘。”虞俟隗在身后点头。
“哎。”苏夫人显然不似苏父那样故作镇定,听他这一声,眼中柔光更盛。
苏父跟在几人身后,不紧不慢走着,像是故意放慢一步。
苏夫人和在她身旁的人说着话,却时刻留心着后面的人。
苏暮归就看到娘亲正说着话就突然轻笑出声,疑惑,道:“娘?”
苏夫人扬起的嘴角还没收起,轻声道:“没事,你们先进去,我和你爹说两句话。”
“嗯。”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应声,拉着虞俟隗进了小厅。
苏父在后面听见苏夫人说的话,乖乖站着没有动。
这事还要从昨夜说起,昨夜趁着酒意,在老将军和其他人面前,对夫人表白了一番。虽然说的隐晦,可今早想起来还是觉得面上过不去。
见她回过身来,望着他笑。也回笑,只不过笑容中有些许尴尬,面上还透着可疑的红晕。
“夫人。”
苏夫人自然知道他为何如此,不由轻笑出声。
“红烛万盏意波澜……”
“呵呵,”他哂笑道,“醉话,醉话。夫人若是……”
“我很喜欢。”未等他说完,苏夫人柔声道。
苏北望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傻呵呵笑了,一点都不像苏州城生意场上人们传得精明样。
……
几人落座,苏父坐在席首。
喜儿、苏木一待他们都入座后,才跟着坐下。虞攸请辞回了将军府。
“阿姐去哪儿了?”苏暮归望了一圈儿都没看到苏秋浓,问道。
苏夫人和苏父相视一眼,眼中带着不明的意味。
“今早享乐王又来找小姐,小姐有些不高兴,一气之下,直接回苏州了。不过有一封信留给少爷。”喜儿心直口快,不过接着小声嘟囔道:“不过那个王爷好像也追过去了。”
“这……”苏暮归目露惊色,望向虞俟隗。
虞俟隗似乎也没想到易临舟会追过去,面色虽不显,可心里还是微微计较,心道不妙。可转念又一想,如今形式,易临舟跟在苏家人身边,也算是好事。
看着身旁略显焦急的人,心里叹道就是不知道他对苏家小姐究竟是何意思。
“放心,”他出言道,知道他的担心,但碍于苏家父母在不能说太多,只是道:“享乐王身边也有侍卫跟着,他平日行为虽随性,可不会乱来。”
苏暮归这才点点头,小声道:“多谢将军。”
苏父、苏夫人也稍稍放心,不过想的和他们不太一样,他们更多的是不希望自家女儿和皇家牵扯上干系。
席间,满满一桌子都是苏暮归爱吃的。
莴笋炒山药、腐竹炒木耳、香煎莲藕饼、梅干菜扣肉、糖醋排骨、南瓜虾仁粥、普洱松茸卷、鱼酿冬菇……厨房里还蒸着桂花糕。
苏夫人夹了筷子菜到虞俟隗碗里,柔声道:“来,吃这个。跟虞管家打听的,也不知道记得对不对,合不合你口味。”
“多谢娘。”他不可察觉地愣了一下,开口道谢。
苏暮归看着,突然想到自己好像从没问过关于虞俟隗的事,仅凭着第一眼的喜欢行事。到现在,连将军喜欢的吃食都不知道是什么,他是不是有些大言不惭了。
“今日我们就要回苏州了。在都城里,你二人既然已经成亲,还应互相帮扶才是。尤其是你,”苏夫人也加了一块儿松茸卷给身边的苏暮归,“好好温书,不要惹麻烦。”
“娘。”他拉长声音,像是在撒娇。
看见苏夫人眼睛含笑,也软下声音,道:“是。”
……
日头西斜,用完饭,不过盏茶功夫就显天色。
马车已经在门外等候,苏父、苏夫人要离开,舍不得的除了苏暮归,自然还有喜儿和苏木一,尤其是喜儿,已经哭得梨花带雨,大有更盛架势。
苏夫人轻拍她的后背,替她抹去脸上的眼泪,柔声道:“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爱哭。”
喜儿抱着苏夫人胳膊,这才止住眼泪,抽泣着,道:“我不哭。”
苏父在一旁看着他们,小声对身旁的虞俟隗说了什么。
二人坐上马车,苏父掀开轿帘,道:“回去吧,得空多给家里写几封信。”
……
苏暮归轻轻点头,眼眶也有些红。
天色渐暗,纵使再多不舍,也不得不启程。
有虞俟隗派人跟着,苏暮归稍稍放心,可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有种不好的预感。
……
苏宅门口,苏暮归抱了一坛海棠果儿,剩下的让喜儿和苏木一再租一辆马车一气儿拉回去。
小宅虽然不打算再住,可毕竟有了感情,也不打算卖出去,只拿锁头锁了起来。
回府的马车穿过小街,马蹄声哒哒作响。
“让开让开。”一台蓝顶小轿拐进小街,正好和虞俟隗他们的马车走了对脸。小路只有丈余宽,故而无论如何是都不能同时过去的。可未等虞攸驱马回避,便听对面轿夫大声呵斥。
虞攸微微侧头,像是在听马车上人的意思,听到车上人回答后,这才拿起马鞭,轻轻抽在马后臀上,马车渐渐后退。
可对面轿夫却像是嫌他们慢了,也许本来打的便是这个主意,咄咄逼人道:“知道你们惊得是谁的轿子吗?”
看对面虞攸面色波澜不惊,更是气愤,正待再说几句狠话让其知道知道厉害,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不得无礼。”
只见是一副管家打扮的人,一身周正,相貌也不似平平。可略显伪善的目光生生破坏了面相,总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的感觉。
听他训斥,轿夫连忙噤口。
“实在失礼,”也不问马车轿中人究竟是谁,拱手赔礼道,“家中主人平日是怎么训诫的,万不可因着是驸马府中下人而为非作歹,何况轿中抬的是谁你不知?简直混账。”
这话说的一点儿学问都没有,个中意味再明显不过。只是把马车中的人当作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不识权贵。出言点醒,让他们知难而退。那句混账,说的怕不只是轿夫。
轿中苏暮归本想出面,可一听是驸马府的人,心中没了计较,任虞俟隗拉着没有动作。
说完这话,管家模样的人以为马车上的人会忙慌下来赔礼。毕竟让他说,就算是达官贵人,见了他轿中这位,也得礼让三分。
谁人不知当今皇上最亲厚的除了胞弟享乐王之外,最看中的就是他的姑母。
而这轿中这位,是皇上亲封郡主。
若是放到以前,他决计不敢随意在街上如此做派。
要知道驸马府在都城之中可是最无派头的府邸,一来驸马平日与人和善,总是一副没脾气的样子,加上腿上有疾,自是低调。二来承平公主一心礼佛,不问世事,驸马心思细腻,万不会让她受此等俗事打扰。
偌大驸马府,竟然只有郡主一位主子对下人还算是有管教。遇到欺压平民的家仆,会说上一二。可最近因为虞将军成亲一事,失了心思,家中的下人在外的气焰自是又起来了。
在他们看来,整个易国,除了皇上和享乐王,谁敢跟他们驸马府的人叫板。
可等了半晌,还是不见对面马车有反应,脸上笑容渐渐僵住。
“宋仴,怎么了。”轿中之人终于出声。
隔着两重轿帘,苏暮归隐隐听见一道声音。
“郡主,无事,让您受惊了。”宋仴听见轿中人发话,立刻侧身弯腰,对着轿帘恭敬回答。故意说出轿中人的身份,“一会儿就到府了。”
轿中坐的自然是郡主宋玉儿。
昨日她想了一夜承平公主说的话,烛火烧了一半,她也想通不少。心思通畅后,她也有些奇怪她是何以对虞将军有了如此深的,说是执念也不为过。不过她没细想,反正执念放下多半就算好事。
晌午吃着桂花糕,她突然想起表姐好像对虞将军也有倾慕之意,虽说不似她这般……自己自从那日便没出过府,也不知她究竟怎样了,这才急匆匆出府想去宋府看看。
刚才在轿中因着在想如何对宋婉儿开口,也没注意轿外发生何事。
听宋仴说无事,她也不再问,只是说:“若是有人,让他们先过便是。”
“是。”宋仴恭敬应声。
“请吧。”见自始至终马车上的人都不曾出声,宋仴表情愤愤,挥手让轿夫后退。
虞攸也不多言,直接拉起缰绳驱马离开。
苏暮归自觉应该道谢,可又因为是驸马府的轿子,张了几次口,最后还是没出声。
他侧头望去,就见虞俟隗眉头微皱。
“将军。”见他没反应,声音大了点儿,“虞将军。”
声音隔着轿帘传到外面含混不清,但有心之人还是听到了。
“慢着。”
宋玉儿在轿中手微微收紧。
和苏暮归一样,她听的声音也不真切,纵使外面的人都没听清,可不知怎得她就是听着了。昨日、今日的信誓旦旦,瞬间被打破一角。
“站住!”以为郡主改变心意,宋仴立刻高声喊道。
“宋仴,”她出声轻斥,若是听仔细还能察觉带着一丝颤音。
她轻轻掀开轿帘,正对着马车小窗的帘子。
像是没有听到她声音般,小帘没有掀开。
她看着闭合的轿帘,轿中人始终沉默不言。
突然有些自嘲的一笑,放下轿帘,道:“无事,是我想多了。让他们先过。”
纵使迟钝的苏暮归也听出轿中之人语气中带着的,失落。
低下头,当做没听见。
一路下来,感受到身旁之人的沉默,马车到了将军府门口。虞俟隗先下来,伸手接他的时候,发现他手上有躲闪。
想了想,道:“我与那位郡主,素未谋面。”
像是被抓住心事,苏暮归眼神有些慌乱,然后小声道:“将军快进去吧。”
苏暮归抱着特地要放到房间的海棠果儿疾步进了府。
喜儿和苏木一也算真正在将军府住下,两人收拾好自己的细软,和虞俟隗小院一墙之隔。
……
遇到宋家人一事,让苏暮归突然想起,虞俟隗和自己成亲的初衷。
多日的喜悦,让他一时有些得意忘形,竟然忘了此时易国并不如表面这样安稳,还有人对皇位虎视眈眈。
“将军。”把海棠果儿坛子放在之前那坛旁边,他手上轻抚,指尖一片冰凉。他顿了顿,还是开口,“关于宋崇的事。”
听他说到宋崇,虞俟隗抬头望向他的背影。
“我能帮上忙吗?”他回身望着他道。
虞俟隗先是一愣,看他一脸认真的表情,知道他心中所想,可还是道:“不用,你专心温书便是。”
“可是……”被直接拒绝的小书生有些着急。
“距春试不过几月。”虞俟隗提醒道
苏暮归一下子泄气,话虽如此,可是……他不能“得偿所愿”之后,就什么也不做吧。
见他塌下的肩膀,虞俟隗想了想,开口道:“此事非一日之功,何况,你不宜牵扯过多。”
听到这话,苏暮归心一下子凉了半截。胡乱点点头,神情落寞走到榻前捧起书出门,小声道:“我去书房温书。”
软声软语,虞俟隗分明看见他红了的眼眶。却不知他为何如此,还当他是听闻春试有些胆怯,摇摇头,到底没有跟上去。
拿出清晨收起的匕首,换了一块新布包裹,放到床里侧。
……
千里之外,江南水乡,华灯初上。游船凉凉,华扇良筤,曼舞轻裳。
只唱道:
月冷霜华晓风残,更哪堪,情深意浓嗟叹。相思变愁愁皆苦,妾欲语君君不忧。清泪两行薄轻纱,迢迢夜,漫卷西风霁夜茶。
竟不过,一场惊梦,一杯小酒,笑问君饮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