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小院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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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好眠。
第二日清晨，苏暮归起了个大早，吃完早食。披上兔毛披风，便拿书在小院石桌温书，桌上一盘子糖雪球、一盘子桂花糕，还有味道更好的海棠果儿。
此时他劲头十足，喜儿和小一在忙着收拾打扫，一时也不会在他眼前晃。吃着零嘴，一口花茶，翻几页书，分外清闲。
入秋，树叶一开始落，便一发不可收拾。初时片片凋落带着一丝美感，后来便是簌簌一片，枯黄的也快。一夜不过，院里便铺满了。树上挂着仅剩的几片，随着风摇晃，要掉不掉的样子。
一身白色兔毛披风，右手托腮，左手翻书，不时捡一口零嘴，满地落叶金黄铺在他周围。一双黑白分明、分外灵动的桃花眼被遮住，细长浓密的睫毛投在眼睑上，平时总向上勾着的嘴角微抿，可以看出读书兴致正到浓时。
虞俟隗进院，入眼便是这副场景。
负手而立，就这么盯了半晌。二人一站一坐，相隔不过三丈。虞俟隗刚好在落叶覆盖最外一圈，正好融进这幅画里。
翻完最后几页，苏暮归合上书，闭上眼缓缓眼中酸涩之感，向后伸伸懒腰。
张开眼，余光便看到一抹身影。
侧头一看。
一双眸子倏地睁大，微仰的身子就这么呆住。腰间力量突然一松，身形稳不住，竟是要倒。
虞俟隗彼时见他动作便猜到会如此，身形一闪，赶在他四脚朝天之前，揪住系带，将其稳住。
“多、多谢，虞、虞将军。”苏暮归慌忙从他手中脱身而出，站到一旁，眼神乱飘，就是不敢看眼前之人。
等了会儿都不见回话，心中忐忑，暗道虞将军此次怕是找他“寻仇”来的。
一番踌躇，上前两步，脱口而出：“将军，我错了。”
“一共五面就摔倒两次。”来人第一句话竟是这句。
“啊？”苏暮归本来打算，不管虞将军说什么他都能受住，可这。
再者，他与他，将军府、月老庙、军营、算上这面才四回，哪里来的五面。
虞俟隗见他一副懵懂样子，分明是未经人事的少年书生，本打算过来就直接进入正题，此刻又有一丝犹豫。
“将军？”苏暮归问得小心翼翼，“您来……”
瞥见桌上的几盘零嘴，青瓷坛和他府上的那两坛分明一样，果然是这书生送去的，“我来拿坛海棠果儿。”
“啊？”并不是没有听清，只是不明将军怎么会提海棠果儿，以为他是先礼后兵，苏暮归急道：“将军，有关传言之事……做不得真，虽然……”
“不若我去求皇上，让他莫要怪罪你。一切之事皆由我起，我一力承担。”
一双大眼，盛满焦急、不安、果敢，却独独没有害怕。
见他一副手足无措，偏偏奋力想把事扛起的样子，虞俟隗心里微叹。
“你当真……”
“当真，自然当真。”生怕他不信，苏暮归拼命点头。
——心悦于我？
这话没问出口就被对面书生打断，一次未成，虞俟隗便不打算问第二次。
一时无话，身子微转，走到石凳旁，坐下。
“我去换茶。”见他坐下，小书生拎起茶壶就想往外跑。
他出声阻止，道：“无妨。”
两个字就把人定住，苏暮归回过身来，把茶壶放下，也不敢坐。此刻他唯一的念想竟然是盼着平日略显聒噪的喜儿快些过来。
“坐。”虞俟隗拿了一颗海棠果儿，丢进嘴里，果然味道比他屋里的更足。
苏小书生一板一眼坐着，右手搭在刚翻完的书上，指尖不自觉摩搓着。
见他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虞俟隗来时略显沉重的心思竟放松下来，不知是刚才那枚海棠果儿，还是因着这书生。
“你想怎么承担？你能见着皇上？”
“我……”听他这么问，苏暮归抬起头，眨巴着一双大眼，皱起秀气的眉头，四顾两眼，舔舔嘴唇，才道：“将军若是应允，可否带我御前一见，我定会让皇上相信这事跟将军无关。”
虞俟隗道：“皇上为何会怪罪？”
“因为，我毁了将军的清誉。”最后两个字说的含糊不清。
“我倒不知和书生传出传言竟能毁我清誉？”他倒是觉得这小书生也有可爱之处了。
“可我是男子呀。而且，将军不是不喜我出现在你眼前吗？”苏暮归越说声音越小。
“况且……”他犹豫半晌，还是说了，“况且将军马上就要成亲了吧。”
“你如何知道？”
“……”他不答，心下道。总不能告诉将军他在城东茶棚听了几个时辰的“棚脚”。那日可是清清楚楚听见有小姐去军营见将军，说起来，那日的事为何没传开呢？
虞俟隗见他不答，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知他又神游到何处，“你可知都城护卫军首领是谁？”
还沉浸在另一段思绪里，就被虞俟隗拉回，谈得还是军中之事，他偏头略加思索，道：“如果没记错，应是宋崇，宋将军。”
“你可知宋崇有一女。”
“这……自是不知。”
“你可知这传言一日就布满都城，他能否知道？”
“不知。”他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他若知晓会当如何？”虞俟隗一问接着一问。
这他从哪儿知起，可也耐着苏小书生天资聪颖，虽还摸不着虞将军此番问话何意，但将军说流言宋崇绝对会知晓，又说他有一女。多少也猜到些，“莫不是他想把女儿许配……”
苏小书生话没说完，面色有些不好。
“你可知为何他要他女儿嫁与我？”虞俟隗替他接道。
苏暮归心里倏地一紧，收在袖中的左手也握成拳，脸色渐渐苍白，眼里发酸，嘴唇嗫喏，道：“所以将军今日确是来兴师问罪的，因为惹了宋小姐不快是吗？”
听他竟略带哭腔，虞俟隗也有些无措，怎么说着就要哭。他倒不知这书生除了身子弱些，想得也和人不同，由此竟然会想到宋女不快，这从何想起？
本想一步步引他知晓，当下也便不兜圈子，直接道：“宋崇意在迫我娶她女儿，以行叛国之事。”
大逆不道的话轻猫淡写就被讲出来，果然直接就把苏暮归的眼中酸涩吓回去。
他这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可比刚才要哭不哭的样子好得多。
虞俟隗心里不忍，也知道以他未经人事的小书生也再经不得吓，拿起桌上早就凉透的茶，品不出味道，直接饮下，让他得片刻思索。
苏暮归哪里顾得上将军同他饮的是同一杯茶，只觉得刚才听了一个惊天的大消息，头晕晕乎乎。
愣了半晌才稍稍缓过来，他现在完全不知虞将军今日来是做何目的了，缘何告诉他旁人犯上作乱之事。但没等他细想，就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宋崇逼婚，那将军会不会有危险。”他身子因激动不自觉往前凑了凑，满脸焦急。
见他满目忧色，虞俟隗微微动容。有危险的怕是你，还有心思关心旁人。
“所以眼下必须选一人成亲，断他念想，”他目光紧缩眼前因他这半句话紧张咬起嘴唇的人，说出此行真正的目的，“你可愿入虞家？”
……
这话的冲击远比刚才知晓宋崇通敌叛国要大得多，一双桃花眼张得不能再大，黑白分明的大眼里流动着波光，嘴巴微张，耳边再也听不到旁的声音，只重复着刚才一句。
这次半晌都没缓过来，还是被一片落叶敲中，才回过神。
抬眼见虞俟隗盯着他看，他忙避开。心思转了几转，又喜又忧，又惊又恼。一时间面色青红交加，竟不知做何反应。
此时说他矫情也好。初时听到将军这么说，他自是心动不已。可，将军愿意和他成亲，只是因为受胁迫，不得已而为之吗？
见他表情变了几次，最后抿嘴不言，虞俟不需多猜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本不想把你牵扯其中。”见他抬头，便接着说道：“可与你的传言，说易临舟故意也好，传开之后宋崇必定会有所动作，不日便会查到你身上。尽快成亲，才能断了他把女儿嫁入虞家的念想，也能逼他提前露出马脚。你若愿意，我毕竟倾尽全力护你周全和你一家老小平安。你若不愿，我会派人将你连夜送出大丰城，待你一家汇合后，再遣人护送你们去一处安全地方。直至我成亲，宋崇也放弃寻你，到时你自可回来，参加春试。此事不是你亏欠我，切莫存其他心思。”
“如果我，不答应也不想离开呢。”听到他说与旁人成亲，苏小书生心里有些别扭。
“性命攸关，不得儿戏。”
“那将军为了周全计划，与不喜不相识的人成亲，不是儿戏？”这么想着竟然有些气恼，胆子也大起来。
虽说大丈夫自以江山社稷为重，虞家更是几代忠良，将勇之心，更应如此。可理是这个理，可真让他听着，原来虞将军为了江山社稷自己终身大事都可拿来随意使用，心下不免急躁。
“所以来寻你。”
这似情话又非情话的一句，虞俟隗说出倒不觉得什么，照实说罢了。可在心思细腻，本就在虞俟隗身上的小书生听来，就别有一番滋味了。
“这事是将军本意吗？专程过来跟我说这事。”
“是。”虞俟隗点头，“若不是易…皇上兄弟二人，你现在不过还是等来年春试的考生，不至于到如此。”
听虞将军似乎在向他解释，他又咬咬唇，“那将军真心呢？”
“与其让你在外，不如放在身边护着。”
“将军此次前来料定我会同意？”
“未曾想过。”
“胡说！”苏暮归自觉失言，捂住嘴。
见虞俟隗面上并无怒色，眉间还带点儿笑意，这才放下心来，接着道：“将军明知我心悦你，军营一事，我又有愧，提及亲事，就算，就算是假，我哪有不应之理。”
“你是允了？”
“允……”苏小书生有些面红，“我允了，怕是爹娘难过，而且虞老将军。”
见他同意，虞俟隗从进门绷着的一口气也放下几分，心中却又升起五味杂陈，轻松、怅然还有一丝察不清的思绪。
“你我成亲，我爷爷怕是比谁都高兴。至于你爹娘，此次成亲虽是周全之策，但还是该知会他们，至于来不来都城，自行定夺即可。不来我可派一队人马过去保护他们。”
先是听说虞老将军对他和虞将军的亲事并无反感，后又听说要说与爹娘知晓，一时喜惧交加，小声言道：“将军，我爹娘，怕是已经来了。”
见将军面露疑色，赶紧解释，“昨日傍晚，家中人收到一封驿馆书信，来自苏州本家。上面写着……”
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接着道：“写着‘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
“我想许是传到家中，爹娘心急，特八百里加急修书过来。以爹娘脾气，怕是已经在路上了。”他现下心有些虚，不敢把曾修书回家，提及有心悦之人的事告诉将军。
“那也好。”虞俟隗点头，听他话里有破绽也不言明，只是道：“总归争得你爹娘同意最好不过。”
“那我先送将军。”苏暮归起身，纵使不舍，此时也需时间想明，便不多留他。
“此处我会派人私下保护，在你爹娘来之前，莫要出府。”虞俟隗起身，目光定定，“终归是我亏欠于你。”
……
人已离去，秋风拂过，最后几片枯叶终究掉落，归结在那一幅画中，成了院中秋意最后的圆满。苏暮归负手而立，望着地上被带出画的那一抔，脑中思绪万千。
这海棠果儿，终究没被拿走。
果然，只是个由头。
……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小院来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