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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蝉壳 我有蝉壳, ...

  •   三十六度的高温,将银杏树下的泥地晒出开了一道道张牙舞爪的裂缝。
      我立在燕子山脚下梧桐树下,手里捏着一只吱吱地叫着的蝉,拼命地睁大眼睛,瞪着树上朝我咧嘴大笑的雪乱。
      他完全不是第一次看见的邋里邋遢的样子,也不是初次看见时沉默羞涩的样子,而是一个十足的彻头彻尾的欺负人的大混蛋。
      他居然大言不惭自称山神,住在山顶的神庙里。
      可是哪里有山神天天跑到我家,总是骗吃骗喝不说,还总是抢走苏幺老太给我的水果糖。
      今天我把糖藏在衣服口袋里,双手紧紧的按住口袋,生怕又被他抢走了。
      趁苏幺老太他们午休的时候,他又出现在我的面前。说要带我去燕子山捉蝉,还说能捡到许多蝉壳,可以拿到药店按斤卖,卖了钱就能买水果糖,买冰淇淋。还多次强调,这是一起赚的钱,等我买了糖千万记得要分给他一半。
      看他一副计较的表情,我信以为真,瞒着苏幺老太,冒着下午一两点中的烈日,偷偷溜出门,跟在雪乱身后,朝燕子山走去。
      雪乱的体温很低,只要和他待在一起,不管是什么时候出门,我都感觉不到热,甚至感觉不到这是骄阳似火的盛夏。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停在一棵梧桐树底下,仰起头看了一会梧桐树,跟我说树上至少有三十个蝉壳,能卖好几块钱。
      在心里将他口中的好几块钱兑换给一大把水果糖后,我急忙笑嘻嘻地让他赶紧去把蝉壳拣下来,他却皱了皱眉,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道:“这棵树太细了,恐怕承受不了我的重量,要不你爬上去捡蝉壳,我在树下守着,要是你掉下来,我就接着你。”
      “可我不会爬树啊。”
      我一急,恨不得自己是猴子转世,又想着要是燕罗也在就好了,虽然他才十岁,却是爬树的好手,不管什么样的树,都能三下五除二就爬上去。
      雪乱想了想,道:“那这样吧,我在下面托着你,你爬到那根比较粗的枝桠上,在那里大概可以拣到十几个蝉壳吧。”
      “真的?”
      我让他赶紧把我抱起来,等我双手吊在梧桐树的枝桠上时,立马感觉一只手伸进了我衣服的口袋里,低头一看,那只雪白的手竟异常熟悉。
      恍然大悟的我扭过头,看见雪乱正笑嘻嘻地把已经剥开的苹果糖放进嘴里。
      末了,还不忘把糖纸放回我的衣服口袋里。
      吊在梧桐枝上的我,没有本事往上爬,也没有胆量往下跳。只好胡乱踢着腿,骂着雪乱,要他还我的苹果糖,还要他把我放下去。
      我不要蝉壳了,我要我的苹果糖。
      骂了一会儿,一双手落在我的腰上,我便松开手,打算重新回到安全的地面后好好教训雪乱,就算我吃不成苹果糖了,也不要他吃得舒服。
      哪知道我落地,还没转身,身后的雪乱便飞了起来,坐在刚才我拉着的梧桐枝桠上,一副二流子的气势,指着我笑道:“燕子,你个没出息的,光瞪眼有什么用!有本事爬上树来打我呀。爬不上树吧,以后我还要抢你的糖吃,我要抢光你所有的糖,让你看着我流口水,哈哈……”
      我不服,仰起头嚷道:“你下来!有本事你下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我就不,我偏不,你能拿我怎么着吧。”
      说罢,雪乱起身立在树枝上,一踮脚尖,像风一样飞到了梧桐树最高的枝桠上。
      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一闪一闪的,我不得不眯起眼睛,模糊中看见雪乱似乎立在梧桐枝桠上,微微扬起头,静静地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时,我才突然发现,或许,雪乱的身体是没有重量的。
      无可奈何地愣在树下的我掉了几滴眼泪,便靠着梧桐树坐下,摘了一片苍耳叶,把青白色的苍耳叶当成是树顶的雪乱,一边搓揉,一边小声地骂着,发誓以后再也不叫他雪哥儿了,他就是个骗子,是个强盗。
      等我终于骂得累了的时候,炎热的气息中突然吹过一阵凉爽的风。
      我依然低着头,看着落在眼前的穿着红色人字拖的那双脚。
      我知道是雪乱,可我还不想理他,只要他还要抢我的糖,我就不会再跟他说一个字。
      “燕子,这个给你。”
      我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在向我靠近,变抬起头,一捧拇指大小的蝉壳随即映入眼帘。
      “有十五个,可以换三四颗糖。”
      “真的?”
      我盯着雪乱的脸,半信不信。
      “真的,我知道附近的树上还有很多,我们一起去找吧,说不定换来的钱能买三四十颗糖呢。”
      说话间,雪乱拉起宽松得不合身的T恤,将蝉壳兜在衣服里,向我伸出手,继续笑道:“走吧,都是真的,我不骗你。”
      虽然气还没有消完,我却不争气地在他伸出手的时候,站起身,啪啪屁股上的灰尘,毫不犹豫地拉着他冰冷的手,问道:“真能换三四十颗糖?”
      “真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温柔,道:“那我还是你的雪哥儿吗?”
      想着三四十颗糖,我乐得合不拢嘴,道:“当然是,你不说了嘛,你是我一个人的雪哥儿。没有我,你就不是雪哥儿了。你永远都是我的雪哥儿,哈哈。快点快点,我们去找蝉壳,一会儿苏幺老太该找我了。”
      过了片刻,雪乱补充道:“你要记好,不要忘了。”
      穿梭在时明时暗的树林里,我一心只想着蝉壳和水果糖,虽然也听清楚了雪乱的话,却没有看见他说这话时的表情。
      如果我有看他的表情的话,说不定就能想到,没有我,他不仅仅就不是雪哥儿了。
      没有我,他不是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名称,任何一种事物。

      他,将从这个世界彻底的消失了。

      “雪哥儿……”
      我一声惊呼,从睡梦中醒过来,斜眼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西垂,老银杏树被太阳的余晖渡上了一层张扬的金黄。
      不知什么时候,窗户前,挂了一串银色的风铃。
      下楼后,先到后院里洗了一把脸,看着青苔微生的井沿,想起了苏幺老太。每次买回西瓜,她都会让我们把西瓜放在从井里打起来的水中,说是冰过后的西瓜更好吃。
      这口井有好几十年的历史了,从来没让燕家人缺过水。
      对此,苏幺老太很是自豪。说这井是有灵性的,看过西游记后,便更加笃定,说井里住着井龙王。还说这口井的底部有一座水晶宫,还有一条通往大海的暗流,井龙王就是通过这条暗流来到燕家的这口古井的。
      正想着,厨房里传来一声鸟叫,准确的说是燕罗学鸟叫的声音。
      走过去一看,他正立在抱着一个玻璃瓶子,立在案前,望着窗户的方向。
      循着他的视线,我看见一只麻雀儿正低着头,喝着它面前的碗里的东西。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燕罗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麻雀,轻声道:“罗儿,这是你养的?”
      尽管我的声音很轻,麻雀还是在我刚开口的时候便扑楞着翅膀飞走了。
      燕罗面露遗憾,端过碗,将剩下的液体倒进洗碗池里,道:“算是我养的吧,经常来厨房偷吃东西。”
      “你喝酒吗?”发现燕罗手中的玻璃瓶上写着“汾酒”两个字的时候,我一把抢过酒瓶子,嗅了嗅,道:“这真的是酒!你还未成年,怎么就开始喝酒了?”
      “不是不是”,燕罗急忙摆手,解释道:“这是给麻雀喝的,它喜欢得不得了。我没喝酒。”
      “麻雀?”
      “嗯,刚才飞走的那只。”
      “你糊弄我的吗?”
      语毕,燕罗把手中的空碗递到我面前,道:“你闻闻这味儿是不是酒,刚才你看见它喝的吧。你自己亲眼看见的你都不信?”
      我一时语塞,抱着酒瓶子,愣愣得看着麻雀飞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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