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相逢 秀色可餐的 ...
-
橘红色的行李箱与我一起僵直地立在堂屋里,黑色的陈年桌椅一如既往的沉默。
我看着端着一个青花白底的瓷盘立在桌子另一端的男孩,怀疑是眼睛花了,便揉了揉眼睛,视线再次在那个男孩身上聚焦时,他开口了。
他微笑地唤了我一声姐,将瓷盘放在桌子上,对我身旁的桐姑说:“妈,你先带姐去洗洗手,马上就开饭。”
说完,便折身走进厨房了。
桐姑冲我笑笑,道:“司徒,暂时把箱子放在堂屋里吧,先洗手吃饭,一会儿让罗儿帮你把箱子拿到阁楼上去。”
我问道:“他就是罗儿?”
见我满脸狐疑的表情,桐姑反倒一脸茫然,问我这是怎么了。
“罗儿才十三岁吧?”
见桐姑迟疑地点点头,我接着说出了一走进屋子就萦绕在我心里的疑问,道,“十三岁的孩子居然和我比我这个十七岁的人还高。他这身高得一米八了吧,才十三岁而已,怎么可能就一米八了?开玩笑吧!”
桐姑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色,道:“湾里人都觉得奇怪,说不可能十三岁就长这么高,不过我倒是觉得挺好的。男孩子高点看起来帅一些……这孩子越来越像那个人了。”
我问桐姑那个人是谁。
桐姑晃了晃神,竖起食指挡在两唇之间,神秘地笑了笑,拉着我到后院洗手。
整顿饭吃到最后,我一直盯着看起来已经十七八岁的燕罗,总觉得这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三年前我离开的时候,他拉着苏幺老太的手,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硬是要苏幺老太把我留下来。
那时候,他不过在一米一二,怎么说也不可能三年就一米八了吧。
这让我这个三年来一厘米都没有长的人情何以堪?
可能是我的眼神让燕罗有些不自然,他停了停筷子,秀眉蹙了蹙,嘴唇动了动,却欲言又止。
估计后来实在是被我的眼神盯得吃不下饭了,这才张开他慢慢嚼着米饭的嘴,夹了一块鸡蛋放在我的碗里,道:“姐,你不是喜欢炒鸡蛋吗?怎么不吃,难道是我做的不好吃?我觉得挺好吃的呀,跟奶奶做的味道一样。”
桐姑听了,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细细地嚼了嚼,道:“我也觉得挺好吃的,虽然比苏幺老太还差了一点点。是吧,司徒?”
燕罗小声道:“哪里差了一点点,明明就是一样的味道。”
被燕罗和桐姑这么一问,我急忙夹起碗里的鸡蛋尝了尝,炒得又嫩又滑,明明就和苏幺老太外焦里嫩的不是同一种风格嘛。
我道:“好吃,反正比我妈做得好吃多了。”
听完我这话,燕罗咧嘴一笑,道:“你喜欢就好。姐,多吃点吧,反正一直看着我也看不饱不是。”
微笑着说出这话的燕罗让我顿时觉得无比尴尬,只好一边答应着,一边回之以笑。
吃完饭后,燕罗收拾起碗筷,钻进了厨房,随即厨房里传来冲水的声音。
这时,桐姑突然开口,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有时候,我倒是觉得,光是看着罗儿,就能看饱呢。”
我没有回答,抬起头望着呼呼转动的风扇,默默喊了一声苏幺老太,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她离开这个世界后,她的桐娃子和罗儿过着怎样的生活。
坐了没一会儿,燕罗便从厨房里出来,绕到我身后,提起行李箱,要我跟着他去,说是带我去阁楼。
这座阁楼从前是没有的,听燕罗说苏幺老太考虑到他长大了会没有房间住,桐姑又不愿意把画室腾出来,所以就在爸爸以前住的房间里,加了一层隔板。
隔板下面依旧存放着爸爸和桐姑学生时代的书籍和校服。
隔板上面,就是所谓的阁楼了。
今年夏天,我便要在这座长四米,宽高各三米半的小房间里度过。
阁楼里的灯是上个世纪的钨丝灯,上楼的地方有一根五彩丝线编成的绳子,往下一拉,阁楼里便会亮起柔和的鹅黄色的灯光。
同样的丝绳,阁楼的雕花窗户旁边也有一根,因为窗户下面就是我的床。
说是床,其实就是铺在地上的棉絮,睡觉的时候铺开,不睡觉的时候可以叠起来,和去京都参加夏令营时住的民宿倒是有几分相似。
燕罗将我的箱子放在阁楼的木质地板上,问我要不要睡午觉,要的话他就离开,不的话,他想和我说会儿话,虽然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燕罗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忍不住笑了出来,故意捏着他的脸,道:“可爱的小燕罗,我离开的三年,是不是特别想我?”
他不说话,往后退了退,揉着被我捏红的脸蛋儿,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的老银杏树。
我问道:“哟喂,你这是害羞了吗?”
我说着,坐在地板上,仰视着和我比我高出一个头的小男孩,想着,也许燕罗还是当年的燕罗,重逢时的陌生感正在退去,我拍了拍地板,道:“你也坐吧,我又不会吃了你。跟我说说,你这三年都干了什么?”
燕罗听话地面对着我坐下,脸上的红晕散去,恢复了平常的白皙,一本正经地问道:“你呢?你是姐,你先说。”
“我嘛……就是念了高一,念高二,念了高二念高三,现在高中毕业,不知道高考成绩,就回来燕子湾了。”
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对我的高度概括相当不满,双唇紧闭,又别过脸去看老银杏树。
我故意咳了咳,清清嗓子,接着道:“高一的时候我基本就是学习,有时候和朋友出去看电影,或者一起去逛书店。高二的时候交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朋友,叫林蓝。她很爱玩,每次玩的时候都会叫上我,所以我高二的时候去了很多地方,除了上海本地,还去了苏州,杭州,南京,北京,三亚,哈尔滨和内蒙古的呼伦贝尔大草原……对了,我带了相册,你等等。”
我拿出相册,将这三年的照片翻出来给燕罗看。
然后又告诉他由于我高二玩得太多,成绩下降,以至于高三的时候为了考上好大学,不得不展开魔鬼式的复习。
复习计划全都是我爸爸制定的,妈妈则一边上班一边监督我计划的实施,但愿高考的结果不会让我们一家三口失望。
说到这里,燕罗抬起头看着我,道:“姐,不是一家三口,是一家五口,还有我和我妈。别看我妈那样,她经常打电话问伯父伯母你的情况,但是又怕影响到你,所以从来不让你接电话,也不让伯父伯母告诉你。”
“真的吗?”
这样的事情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因为是第一次,所以又惊喜,又陌生。
等我说完这三年的情况后,燕罗却半眯着眼睛,说他太困了,要去睡一会儿,让我也休息休息。
说完,便起身朝楼下走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慢慢回过头指了指枕边的浅灰色遥控器,道:“姐,那是空调遥控器,差点忘记跟你说了。”
等我再次回过头来的时候,楼梯口已经没有燕罗的身影了。
我掩上窗户,打开空调,躺在地板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天花板的背后就是房梁,房梁应该上钉着许多又细又长的木板,木板与木板之间盖着自家烧制的青瓦。
说起来,整座房子的材料,都是苏幺老太和爷爷一起准备的。
三年前听苏幺老太断断续续地说过好几次“一砖一瓦”。
那时候,她的眼神总是望着我不知道的地方,似乎,她的“一砖一瓦”不是说给近在眼前的我听的,而是说给那个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的人听的。
透过窗户,我望着外面的骄阳似火,以及战士般伫立在院子里的老银杏树。
以前从来没有在这种角度看过银杏树,不知道从这样的高度看过去,在树上乐呵呵地晃着双腿的雪乱,还是不是记忆中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