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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单身 绝对是他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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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和燕罗一起去芦苇丛生的河边散步,走了不久,便看见一座木桥。
桥是从一根根大小不一的木棍搭起来的,踏上去的声音,像是缓慢的、沉重的心跳。
河水里倒映着夜空中的繁星点点,风轻轻一吹,便漾起层层波澜。
关于燕罗说的麻雀的事情,我依然不相信一只不如我半个拳头大小的麻雀,居然会在燕子湾每家人的家宴过后,偷喝杯子里残留的酒。
并且丝毫不会喝醉,在被主人家发现的时候,惊觉地拍着翅膀飞到主人家的屋顶上,歪着脑袋,得意洋洋地疏离羽毛。
燕罗还说,这只麻雀是一年前才出现的,湾里的人一开始很好奇,看见麻雀停在自家的桌子上,都会一边挥着手,一边吆喝着“去,去”。
麻雀丝毫不怕,脸皮着实厚得很,一来二去,湾里的人每逢喝酒的时候,都会在酒桌子上谈论起偷酒的麻雀的事情来。
那瓶汾酒是给苏幺老太办葬礼时剩下的,燕罗便小心地收了起来,每天下午五六点钟的样子,都会放一个小碗在窗台,倒上两钱酒,等麻雀飞来。
麻雀似乎闻到了酒香,只要燕罗把酒碗往窗台一放,它就会如期而至。
燕罗说这是他与麻雀之间的默契。
“罗儿……”
我停在桥中间,叫住走在我前面的燕罗,问他苏幺老太走的时候痛苦不痛苦?
他说不痛苦,本来是好好的一个人,晚饭后,拉着他一起坐在在四月蔷薇盛开的树篱下,一边摸着他的头,一边乐呵呵地要他快些长大,好给苏幺老太娶个漂亮的孙媳妇。
这是燕罗自己琢磨出来的意思,因为苏幺老太的这句话还没说话,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送到医院,医生检查后,说是脑溢血。
我又问燕罗:“那你痛苦吗?”
燕罗怔住了,没有回答。
我接着说:“那时候刚好进入三轮复习的时间,我想跟着爸爸妈妈一起回来参加苏幺老太的葬礼,送她最后一程。可爸爸妈妈不许,怕耽搁了我的学习,我真的就信了。以学习和前途为借口,独自留在了上海那所小房子了。罗儿,其实我是怕,我怕把苏幺老太送走,怕以后再也不能听她讲过去的故事,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怕……”
“姐……”
燕罗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腕,从他的手心里,向我传来一股暖暖的气息,他咬着嘴唇,轻声说,“姐,不要说了。”
“罗儿,你讨厌这样的姐吗?”
“怎么突然这样问?”
“因为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那你给我买西瓜,给我买冰淇淋,给我买水果糖,给我……”燕罗顿了顿,刻意隐藏了还想说的话,松开我的手,转过身继续朝前走,道:“姐,我一直一直都喜欢你,而且会一直一直喜欢下去。”
我跟上去,将手搭在他的肩上,问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他摇着头,说是已经说完了。
走过木桥,穿过芦苇丛,是河对面的陈家湾。
湾里原本有四户人家,近些年大多数人家在城里买了房子,年轻一辈的都搬到城里去住了,陈家湾里,只剩下一群离不开土地的老大妈老大爷。
夏夜里,这些老大妈老大爷穿着裤衩集中到某家人的院子里,烧一壶水,撒几片茶叶,一边唠嗑一边喝茶,喝完一壶茶,便各自回家睡觉。
跟燕罗勾肩经过一扇只亮了一盏灯的窗前,窗户里探出一个小姑娘的脑袋,道:“呀!燕罗!你……在这里干什么?来找我的吗?”
燕罗停下脚步,扭过头,道:“找你干什么!不找你。”
小姑娘睁着眼睛盯着我,打量了片刻,接着问道:“燕罗,她是谁?我怎么不认识。”
燕罗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却冷笑着说:“说得好像你谁都认识一样。”
“那是,十里八村就没有我不认识的人”,一件明黄色的背心从窗口露了出来,小姑娘站起身,坐在窗台上,脸向着我,语气里没有一丝对陌生人应有的尊敬,反而略具挑衅意味地问道:“你来说,你是谁,哪里来的?跟燕罗什么关系?”
“不告诉你”,我勾着燕罗肩膀的手一使劲,带着燕罗继续走我们的路。
身后的小姑娘怒了,大声喊道:“燕罗是我的,把你的手拿开。”
我一惊,憋着笑凑到燕罗耳边,问道:“那小妹妹你女朋友?占有欲挺强的嘛。”
燕罗脸一红,推开我,又摆手又摇头,说只是他班上的同学。
“同学还跟我说你是她的?这明显就是在宣示主权呀。”
“可能因为她是班长,我是副班长。她说班上所有的班干部都要听她的,所有的班干部,都是她的。”
“是吗……”
我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
燕罗急忙继续解释道:“真的。不骗你,姐,我才初三,不能早恋……”
“你都初三了啊,光阴如梭,你长得真快,是时候……”
“姐!”
燕罗挺高嗓门喊了一声,停住脚不走了。
自认为没有把玩笑开过分的我,走过去挽起燕罗的胳臂,笑道:“燕罗也这么大了不是,有喜欢的女孩子是正常的。依我看,刚才那女孩子生得还算可以,虽然强势了点,不过这不正说明她喜欢你呢,被人喜欢的感觉真好呀……”
“也就是说,姐你已经交男朋友了吗?”
“倒是交过一个,不过已经分了。现在依然单身……”
说到这里,我耸了耸肩,松开燕罗的手。
他好像很感兴趣,追问道:“那人是谁?”
“你又不认识”,我笑着,见燕罗不生气了,便沿着河边继续迈步向前。
燕罗跟上来,非要问我曾经的男朋友是谁。
无奈之下,我跟他说了卫临的事情,一些是真实发生在我和卫临之间的,一些被我故意隐瞒,还有一些被我刻意扭曲。反正卫临是属于过去的,现在在我意识里的卫临,只是一个符号,任由我随意改造,它都不会有一分一毫的怨言。
果真,有些人,还是应该属于过去吗?
在我说起卫临的时候,燕罗一直慢半拍,跟在我的身后,别过脸能看见他。
不别过脸的话,视线里只有被黑暗笼罩的模糊的草木,以及草木背后梦魇般连绵起伏的山峦。
“姐……”
等我终于停住的时候,燕罗快步跟上来,与我并肩走在小河尽头的石子路,半信半疑的问道:“那个叫卫临的,真的喜欢上别人了吗?”
“当然啦!”
对于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无数遍,答案都是肯定的。
卫临绝对是喜欢一个生活在我的世界之外的人,可能是一个成熟的事业型女性。
在我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立马就去找卫临确认。
那时候他坐在星巴克里一张蓝色的椅子上,见了我本来是笑着的,等我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他说:“燕子呀燕子,你脑子是不是坏了?”
说完这句话,他缓缓站起身,一只手提着他的双肩背包,一只手插进裤兜里,笑着走出了星巴克。
虽然走之前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还说了一句很没有礼貌的话。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他笑着离开的背影相当潇洒,我被那个背影再一次深深地吸引了。
燕罗再次停下来,正儿八经地露出诧异的表情,问我:“那是他把你甩了?”
“可以这么说吧。”
我正要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来,却因燕罗的话僵住了。
燕罗突然生气地吼道:“他是瞎了吗?竟然敢甩我姐这么好的人。”
我假装没听见,问他说了什么,他却摇头摇,道:“姐,我们回家吧,快到十点了。”
闻言,我抬起手腕一看,果然快到十点了。
回家的时候,桐姑画室和屋子里的灯已经熄了。
记忆中的桐姑确实彻夜都开着灯,一是因为她害怕黑暗,她总说黑暗里有许多奇形怪状的生物在漂浮,二是因为她随时都可能从睡梦中醒过来,拿起她的画笔,画出一两幅可以卖出好价钱的画来。
燕罗注意到我在打量桐姑的卧室,便解释说最近几天桐姑都休息得很早,白天虽然也待在画室,但画不出画来,每隔几个月,这种情况就会出现一次。
我洗了澡,爬上阁楼,没有开空调,而是打开窗,让窗外经过森林远道而来的山风,吹走阁楼里的炎热。
银色风铃在山风里,发出轻微的清脆的声音。
我躺在铺在木板上的棉絮上,打开手机,看见有四个未接电话。
一个来自爸爸,三个来自卫临。
风铃声还在耳畔飘荡,我将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