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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怪人 逐渐地遗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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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乱一口咬掉了我半个冰淇淋,我愣在树下,硬是肠子都悔青了。
一旁的燕罗舔了舔嘴唇,用他那双沾着冰淇淋的黏糊糊的手,碰了碰我的指尖,道:“姐,你怎么给叫花子吃冰淇淋?叫花子脏得很,他们吃过的东西不能吃了,吃了要生病,会肚子疼,还会拉肚子。”
我哭笑不得,看着一本正经的小燕罗,问是谁告诉他的。
他说是苏幺老太。
想也知道,我这是明知故问。
就在雪乱俯下身子要咬第二口冰淇淋的时候,燕罗大叫一声,吓得雪乱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
我收回手,看着摸着屁股小声喊疼的雪乱的时候,燕罗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冰淇淋,全塞进他的嘴里。
说来真是神奇,一个十岁的小孩子,竟然可以一口吃掉四分之一个冰淇淋。
等我回过神来瞪着眼睛凶他的时候,他却义正言辞,说不干不净,吃了不生病。
没办法,我最后看了一眼捏在手里的冰淇淋棍子,咽了咽口水,将冰淇淋棍子丢在树下,招呼燕罗一起把藏在玉米地里的西瓜抱出来,顺着两旁种着梨树的小泥路,一前一后地朝燕子山山脚下走去。
走了许久,才发现雪乱跟在我身后,我问他为什么要跟着我,他却保持沉默。
我琢磨了片刻,又回过头对他说,已经没有冰淇淋了。
他愣了愣,愣完了嘴角浮起一丝不经意的微笑,依然跟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差不多两米远的距离。
走到池塘边的时候,在池塘里洗衣服的张二嫂笑着冲我和燕罗打招呼,我们自然回之以灿烂的微笑,毕竟我们手里都抱着一个西瓜。
这是张二嫂手里没有的。
在燕子湾,我有,她没有,这就足够让我自豪了。
燕罗的想法显然跟我一样。
胸前的西瓜挡着他的视线,有好几次都差点被泥路中间的石块绊倒,他却一点都不生气,反倒笑嘻嘻地说是土地公公想吃西瓜了,专门派手下变成石头的样子来抢他的西瓜。
我懒得搭理他自顾自的说话,绕过池塘走到燕家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一直跟在身后的雪乱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一回到家,苏幺老太就让我们把西瓜放到后院井旁的木桶里。
木桶里的水是刚从井里打起来的,放西瓜的时候,手指接触到桶里的水,凉快得让我恨不得变成西瓜,跳进木桶里泡到太阳落山。
我没有把遇见雪乱的事情说给苏幺老太听,燕罗也只顾着守在木桶旁边,眼巴巴地盯着桶里的西瓜,早把雪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午饭是米饭、蛋炒苦瓜、清炒苕尖、芹菜鱼丸子汤,都是我极其喜欢的菜,吃得饱饱的,便和燕罗一起躺在堂屋门口的摇椅上,听着门外传来的热闹的蝉鸣,一边摇着苏幺老太的旧蒲扇,一边讨论下午吃西瓜的时间。
讨论着讨论着,两个人都不知不觉得睡着了。
被热醒的时候,我抬起沉沉的眼皮,瞄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的旧蒲扇。
伸长手想捡起蒲扇,奈何手短,燕罗又把头枕在我的胸前,我动弹不得,只好放弃,一阵折腾之后,只觉得更热了。
汗水似乎顺着太阳穴,流到了耳朵里,痒酥酥的。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无聊地看着门外的老银杏树,以及老银杏树背后的天空。
太阳有些晃眼,我眯起眼睛,希望燕罗快点醒过来。
“你看你热得……”
苏幺老太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从摇椅后面走过来,弯腰抱起燕罗,笑眯眯地抱怨道,“这小子就喜欢枕着人的胳膊呀胸口呀睡觉,不然就睡不着。我正好要去眯一会儿,就让他枕着我吧。你把椅子搬到后院去,后院凉快些,免得中暑了,中暑的滋味长得很,你经受不起。”
我应了一声,等苏幺老太离开后,便起身将摇椅搬到后院,又折回堂屋,钻进苏幺老太的房间里,从书包里拿出画册和彩铅,打算画一会儿画打发时间。
从苏幺老太的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我悄悄跑到桐姑画室的窗口朝里看。
她正躺在一堆画纸上,闭着眼睛午休。
虽然隔了一扇玻璃窗和好几米远的距离,我依然自认为看到了桐姑的浓密的睫毛,犹如一片静默的森林,充满了童话的味道。
满怀着兴奋跑到后院,缩在摇椅里,找了个不让摇椅乱晃的位置坐好,翻开画纸,准备画我亲爱的美丽的桐姑。
我喜欢美丽的一切,犹如我喜欢生命和自由,以及早就消失不见的雪乱。
这是我好几年后才悟出来的道理。
可惜了,等我终于悟出这个道理的时候,雪乱已经从我的世界消失了,我连跟他说声对不起的机会都没有。
也或许,机会是有的,只是不经意间,被我忽略了。
许多美好的经历,在岁月的流逝的缝隙间,生出一朵又一朵花来。
有的花凋谢了,零落在泥土里,和泥土浑然一体。
有的花却结出果实,播下种子,不久之后,开出更多美丽娇艳的花来。
我想再次躺在三年前曾经躺过一个月的苏幺老太的床上,斜眼看着窗外的满天繁星,听着草丛里传来的不知名的嘈杂的虫鸣,仔细分辨着蟋蟀和蝈蝈的声音。
三年的时间里,我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拥有一个完整意义上的夏天。
十四岁过后,每到七月份,我便开始想念燕子山上的一草一木。
想念燕子湾里的十三户人家。
想念总是骂骂咧咧的苏幺老太。
想念不爱说话却娴静素美的桐姑。
想念人小鬼大的小燕罗。
想念那个有着大海般忧郁的蓝色瞳孔的,给我摘了一支红艳艳的凤凰花,要我唤他一声“雪哥儿”的山神。
想念他煮一杯色香味淡的白茶。
想念他一挥长袖,就拂起隐藏在池塘水草里的无数的萤火虫。
想念他只要温柔的一笑,就能在七月里专为我一个人飘下轻柔的雪。
想念,是一种奇怪的情愫。
三年的光阴无声无息地流转,我才恍然意识到,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未来的夏天就没有了,未来的我也没有了。
所以高考一结束,我便收拾起一个二十四寸的小行李箱,装着衣服、化妆品、绘本和相册,买了一张从上海到成都的机票,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地赶回了燕子湾。
我要来找自称是山神的怪人,找他要回被偷走的夏天。
迎接我的自然是桐姑,她穿着一件无袖的冰蓝色雪纺,配着简雅的白色阔腿裤,长直发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齐肩的微微弯曲的短发。
一见了她,我便认了出来。
可她显然没有认出我,在我径直朝她走过去的时候,她竟然嫌我挡住了她的视线,朝旁边挪了挪身子,继续朝我身后的人群里张望。
“桐姑……”我无不尴尬地立在她面前,笑了笑,道:“我是司徒。”
“你是司徒?”她一脸不相信的表情,盯着我的脸沉默了片刻,渐渐露出一个笑来,道:“长高了不少呢,都认不出来了。我们回家吧,罗儿已经在做饭了。对了,他说你喜欢吃清炒苕尖,今天一早就去何三婆的番薯地里掐了好多,生怕你吃不够。”
“罗儿在做饭?”
“嗯,可不是嘛,你知道我不会做饭,既没有兴趣,也总是学不会,简直就是厨房杀手。苏幺老太去世后,就一直都是罗儿在做饭。别看他才十三岁,饭做得好吃得没话说呢。对了,我最喜欢吃他做的黄瓜鸡蛋卷,黄瓜又香又脆,鸡蛋又嫩又滑,光是想想就觉得幸福。”
我看着桐姑说话时的表情,不禁对燕罗这个三年没见的十三的岁小孩产生了莫大的兴趣,直想车子眨个眼睛就开到燕子湾的丁字路口。
可车子偏偏不急不慢,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草木突石,也正以差不多平均的速度向后退去。
“桐姑……”我觉得有必要开口说些什么,免得一直想着燕罗,却一直看不见燕子湾路的丁字路口,心里着实慌得很,便问道:“你还在画画吗?”
桐姑点点头,捋了捋垂在耳边的头发,道:“还在画,不画的话,不管是我还是罗儿,都没办法维持生活,而且,你知道的,我喜欢画……”
说话间,桐姑细长得分辨不出骨节位置的手指做出握笔的姿势,无意识地动了动。
大概画笔就是桐姑与这个世界联系的钥匙吧,当画笔在空白的画纸上尽情挥洒时,世界的价值和意义便在桐姑的面前无限延展开去。
那我的钥匙呢?
我靠在有些发烫的皮质椅背上,听着车上某个人口齿不清的讲电话的声音,感觉只要一想到生命的意义与世界的价值这种博大的话题时,大脑里便有一个黑色的漩涡,将所有薄弱的意识毫不犹豫地吸食进去。
等我的注意力被迫转移时,黑色漩涡便会反向转动。
将吸食进去的我的意识全部吐出来,变成一滩浑浊的灰白色液体,随着我思维的逐渐运转,在脑海里没有规律没有目的的荡来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