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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雾 我不知道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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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见过山腰云雾缭绕,空气却沉闷得没有一丝风的天气,我自然也热得心慌。
搬了一根小板凳,坐在老银杏树下,一边摇着蒲扇,一边仰起头数头顶的树叶,数着数着,视线总是被树叶背后茫茫的雾气吸引。
桐姑走出她的画室,摇曳着她齐腰的黑发,撩起她长及脚踝的黑裙子走到我旁边坐下时,我的一颗心便全都在她的眼角眉梢上,想着她为何生得如此素净秀美。
想着想着,也就不那么闷热了。
等我注意到,对桐姑投之以如此热切如此专注的眼神的,还有一个穿着古怪、邋里邋遢、黑发覆眼的人时,我愣了半晌,嘴唇一张,轻轻吐出了三个字:“叫花子……”
其余三人并没有对我的好奇产生反应,大概是我的声音被凝固不动的山雾吞噬了,于是提高了嗓门,又说出了六个字:“哪来的叫花子?”
这一次,银杏树下的三人先是将莫名其妙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顿了顿,又齐刷刷地循着我的视线,将注意力放到了同样被我的声音吓到的怪人身上。
那个人的身子晃了晃,循着我们的视线微微回过头,瞧着他身后的一树篱早已凋谢的蔷薇。
燕罗从椅子上跳起来,使劲摇着手中用废画纸折的纸扇,朝那个人走了几步,将那个人上下打量了好几番,冲他喊道:“喂,你在看哪儿?”
闻声,那个人猛地转过脸来,抬起他被长长的破烂的衣袖遮住的手,露出一根干净得有些苍白的手指,指着他自己的鼻子。
燕罗继续摇着手中的纸扇,却无意识地退后一步,道:“你,就是说你,不然还有谁!我问你,你是谁?你从哪里来的?你为什么在我家的院子里?”
可能是被这一连串的问题吓着了,那个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吱吱呜呜地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停止骂天抖腿的苏幺老太,用她手中那把旧蒲扇,朝那个人挥了挥,眯着眼睛,声音缓缓地问道:“你是哪来的?”
听了这话,那个人侧过脸,看着小青瓦背后雾气萦绕的燕子山,嘴唇却始终拉成一条直线,没有再说一个字。
苏幺老太不明所以,顿了顿继续问道,“那……你到我家来干啥咧?”
这时,那个人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啊”的叫了一声,转过脸看着桐姑地方向,半晌:“我是来看你的”。
这是我清楚听见的他的第一句话。
他说他是来看桐姑的。
看桐姑?
他凭什么来看我的桐姑!
我起身,跑到他和桐姑之间,张开双臂,企图将桐姑整个儿挡在身后,红着一张脸急切地问他为什么要来看我的桐姑。
我忘记我和他之间的距离隔了不到一米。
他摇晃着身子向前走了一步,缓缓抬起长袖笼罩的左手,拨开覆在额前的头发,露出一双大海般深蓝色眼眸。
他紧闭的双唇再次张开,我却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
一声惊天动地的响雷,伴随着一道撕裂天空的闪电,在燕子湾浓密的山雾上空响起的时候,整个燕子湾似乎要被震碎了。
我惊叫着捂着耳朵,紧闭双眼转身扑到桐姑怀里。
豆大的雨点落在背上时,我慢慢转过头,院子里早已没有了那个人的身影。
我急忙四下里寻去,苏幺老太摸了摸扑在她怀里的燕罗的头,眯着眼睛看向桐姑,问道:“桐娃子,你认识那个人?”
桐姑摇摇头,仰起头以面迎雨。
苏幺老太便瞅着我,试探性地问道:“莫不是你认识?”
我揉了揉鼻子,急忙说了一声不认识,便学着桐姑的样子,仰起头,好让穿过层层云雾远道而来的雨,打在我的脸上,滑过我的脸,流过我的引以为豪的细长的脖子,流进充满惊奇与兴奋的胸膛。
隔着雷雨,我听见苏幺老太小声范着嘀咕,她说:“你们都不认识,那他为什么说‘是我’……”
晚上和苏幺老太躺在床上,一直想着那个怪人的眼睛,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想要苏幺老太给我讲过去的故事,她却说难得遇上凉快的好天气,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起来,鼾声不急不缓,活像只年老的猫。
半睡半醒在黑夜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爬起来跪在窗边,趴在窗台上,闭着眼睛,听雨打在老银杏树密密麻麻的枝叶上的声音。
听得久了,隐隐约约中,似乎听见雨声里,夹杂着吹笛子的声音。
笛声宛转悠扬,略带着淡淡的却无法掩饰悲伤。
我一惊,想起了苏幺老太平日里总爱讲的鬼故事,一颗心突突的,开始怕了起来。
便在黑暗中摸到苏幺老太的胳膊,晃了晃,她没动,又晃了晃,她依然没动。
我只好提着一颗年幼的对鬼神深信不疑的心,躺在床上,缩到苏幺老太的臂弯里,强迫自己闭着眼睛,不去听窗外的雨声,更不去细密的雨声里,寻找隐约可闻的笛声。
次日清晨被苏幺老太从床上拽下来的时候,我正在做梦。
似乎梦到了小时候,和爸爸一起在湾里的池塘里赶绿头鸭。
梦里,爸爸看着池塘边的榆树,正要说话,我却没来及听清楚,就被苏幺老太的吆喝声惊醒了。
以至于一边不情愿地穿衣服,一边小声抱怨。
苏幺老太听了,瘪瘪嘴不以为意,让我穿好衣服后,赶快去洗脸洗手,她自己则去了隔壁房间叫桐姑和燕罗起床。
吃过早饭后,苏幺老太给了我十块钱,让我带着燕罗去街上买两个西瓜回来,剩下的钱随便我怎么花。
我一听,乐了。
立马牵着燕罗上了街。
在超市里买了两个西瓜,一个特别大,一个相对小一些,大的我抱,小的燕罗抱,然后计划着用剩下的零钱买两块草莓味的冰淇淋。
考虑到抱着西瓜没办法吃冰淇淋,我便和燕罗一起把西瓜抱到燕子湾入口处的一块玉米地里藏起来,让燕罗躲在树荫下盯着,我则快速迈着双腿,跑回超市买了两块冰淇淋。
等我一阵风似的跑回去找燕罗的时候,他正瞪着双眼,与不远处盯着他的怪人对视。
“呀……那个那个……你怎么又来了?”
我大吼一声,跑过去将燕罗护在身后,盯着昨天出现在我家院子里的怪人,问道:“你来干什么?桐姑不在这里……莫非……”
我话没有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他说:“燕子……回来了……”
我愣了愣,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望了一眼蓝得没有一丝云的天空,道:“嗯……燕子早就回来了。这都七月了,再过几个月,燕子就要飞回温暖的南方去了。”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里传来淡淡的遗憾和忧虑。
说话间,燕罗从我手里接过冰淇淋,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与那个怪人以及与我的距离,在自以为安全的位置,津津有味地吃着草莓冰淇淋。
我见了,也退后两步,撕开袋子,取出冒着冷气的冰淇淋,咬了一口,让草莓和奶油的香气浸润心脾后,才又开口,问道:“不对不对,你关心燕子做什么……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找我的桐姑?”
他学着我的语气,轻声重复着我的话。
“为什么要找我的桐姑……”
我急了,以为他故意在耍我,道:“是我在问你,我劝你老实交代,不然我就报警,让警察叔叔抓你去坐牢。”
他说:“不是桐姑,我找燕子……”
我又咬了一口冰淇淋,道:“找燕子找到我家院子里来了?你唬我呢。”
他摇了摇头,抖了抖长长的衣袖,露出两只雪白的手,拨开额前的头发,露出一张和他的手一样白皙得有点苍白的脸,细长的秀眉微蹙,一双蔚蓝色的忧郁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轻语道:“是我,雪乱。”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一个奇怪的名字。
那时,我才注意到,或许他真的不是来找桐姑的,也没有盯着桐姑看,而是在看桐姑身后的我。
可我不知道这个拥有奇怪名字和奇怪行为的人,会偷走我十四岁以后的每个夏天。
如果我知道的话,就不会在第二次看见他那双忧郁的蓝眼睛时,迟疑着伸出手,用心爱的草莓冰淇淋指着他,道:“想吃的话,我就让你啃一小口,一小口哦,不许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