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欢几何》吃茶先生

25、过去的三十年

　　江昊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何洵安正躺在书房的沙发里看书。
　　江昊很兴奋地和他说，他们的好朋友Joey刚才求婚成功了。他们现在正在洲际公路上的加油站休息，江昊趁空给何洵安打了个电话高兴高兴。
　　“你们那边现在应该是早上5点钟左右吧，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求婚？Joey脑子里一天天地想什么呢。”
　　何洵安哭笑不得，望着窗外阴雨绵绵的天空，想象着美国洲际公路上清晨日出的样子。
　　江昊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零落，他换了一个角落，声音才稳下来。
　　“Joey那傻小子说要在日出的时候和Emilia求婚，我真是服了他了！我们开了两部雪佛兰在公路上狂飙，爽得飞起。要是你在就更好了，想想当年Peter结婚的前一晚你是怎么开车带我们从拉斯维加斯逃出来的！”
　　“以前的糗事别提了。”何洵安笑了起来。
　　江昊打了个呵欠，随口问道：“对了，最近怎么样。”
　　“还行吧，老样子。上课，吃饭，回家，看书，睡觉。”
　　何洵安把书放到一旁，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客厅走，想要倒点水喝。
　　江昊忽然想起了什么，很戏谑地开玩笑问道。
　　“上次我和你通话的时候有个学生在你家，你们现在怎么样？“
　　何洵安动作一顿，怀疑江昊现在会算命了。
　　确实，他那个时候打电话过来，何洵安和陆生欢也真的只是普通老师和学生的关系，最多加上一层同为郑启和的学生这一道关系。只不过，现在，他还真有点难说。
　　“情况有点不妙啊。”
　　何洵安叹了口气，在茶几上拿了杯子放到吧台上，拿起热水壶往水杯里倒了些热水。忽然，何洵安想起中午做饭的时候有不少厨房垃圾，于是他吹了吹杯口，喝了口水后，走进厨房里。
　　江昊意味深长地嗯了声，又发出轻浮的笑声。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何老师。”
　　江昊故意加重了后三个字，这让正在给垃圾袋扎口的何洵安有点不满。他一手提着垃圾袋往外面走，一手举着手机继续和江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老师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人啊，我压力很大啊，Professor.”
　　何洵安苦笑几分，走到玄关面前，换了另一双拖鞋，拿起挂在墙上的钥匙，打开门，打算下楼扔垃圾。
　　“我最近还感冒了，人倒霉的时候喝水都……陆生欢？”
　　何洵安微微张大眼睛看着蹲在他家门边的男生。
　　陆生欢的头发有些湿，软软地贴在脸颊上，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他两臂抱着膝盖，依靠着墙面蹲着，满身湿气。
　　在看到何洵安后，他愣了一下，慌张地站起来，急急忙忙地解释起来。
　　“我、我没有一直守在这里。我回去了一趟，想明白了一些事，想过来找你说清楚。但是到了你家门口，我又觉得自己没想好，所以才在这里……”
　　何洵安看着他，沉沉地叹了口气。
　　“你先进去，拿毛巾把身上擦擦，小心着凉。”
　　陆生欢垂着脑袋，没精打采地哦了一声，走进了屋里。
　　何洵安胸口一片乱麻，和调侃他的江昊结束了通话，匆匆去楼下扔了垃圾。
　　等他回到家后，发现陆生欢傻傻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耷拉着脑袋，望着面前茶几上的几本书发呆。在听到何洵安开门进来的声音后，他有些迷茫地望向他。
　　“怎么没有拿毛巾擦头发。”
　　何洵安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去卫生间洗了手拿了一条毛巾走过来。
　　“我不知道用哪个。”
　　陆生欢委屈地嘟囔。
　　何洵安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来，展开毛巾盖在陆生欢的脑袋上，替他轻轻地搓揉头发。
　　很快地，他发现陆生欢的身体有些颤抖，他以为是在外面冻着了，刚想让陆生欢去洗个热水澡，这小家伙却在此时抬起头看向他，眼眶里泫满了泪水。
　　何洵安一怔，心口跳得厉害。
　　“你干嘛要对我这么好啊。你对我坏一点，我也许就不喜欢你了。我经不起你这么好。”
　　陆生欢越说越觉得委屈，忍不住就哭了出来。
　　从冷昕家跑出来的时候，他是很激动的，虽然外头下了雨，但他一点儿都不在乎，满心都是何洵安。可就在他辗转了两趟公交车，穿过半个小区，乘12层的电梯，到了何洵安家门口的时候，心里又有些犯怵。
　　何洵安明明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但是他就是不甘心，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为什么结局要这么凄凉，还偏偏是在一个雨天，这样显得他太可怜了。
　　见到何洵安又该怎么说。
　　说不想退让？说我真的很喜欢你，求求你喜欢我吧？
　　可是他越这么执着，就越把何洵安往道德的底线推。他很明白何洵安是个很自律的人，他不应该把自己的想法和感情强加在他的身上。
　　这样对何洵安来说，也很难办。
　　他不是在心底发誓，要对何洵安好吗？
　　这完全就违背了初衷啊。
　　陆生欢左思右想，还是没办法整理好想法，也不敢轻易地摁响何洵安家的门铃。
　　可是，何洵安真的好啊。
　　何洵安此时就在自己面前，他只是轻轻地帮他擦头发，陆生欢心里就受不了了。
　　有时候，安慰比痛苦更容易摧垮一个人的泪腺。
　　陆生欢哭的声音很小，眼泪却止不住地往外流。
　　何洵安真的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后，何洵安把陆生欢搂到怀里，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轻轻地在他背后拍了拍。
　　“怎么就说哭就哭了呢。”
　　何洵安的声音很轻很淡，温柔得像天上的云朵，软乎乎地将陆生欢包围。
　　陆生欢也不管了，两手抱住心里想了好多好多遍的人，在他怀里拱了拱，含着哭腔说道。
　　“我也不想啊……我、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原来漫画和小说里都是真的，喜欢一个人真的会难过……我、我现在好难过啊啊啊……”
　　“我、我再也不要看少女漫了啊啊……”
　　何洵安无奈地笑叹，腾出一只手把毛巾抖了抖，盖在陆生欢肩上，复而紧紧地抱住他，像哄孩子似的摸着陆生欢湿湿的头发，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哭闹。
　　陆生欢怀疑自己脑子进水了，又或者淋了雨，像外公家以前用过的水井压水器，浇了些水，压几下，一股股井水就淌了出来。
　　他哭了大概足足有十多分钟，最后抽抽噎噎地被何洵安轻轻拍着背，推进了卫生间，让他先洗一个热水澡去去身上的寒气。
　　何洵安在衣帽间里翻出了一套不怎么穿的衣服，敲了敲卫生间的门，然后开门走进去。
　　“衣服，我放在这里了。”
　　“嗯。”
　　陆生欢的声音伴着水声从浴帘后传来，软软的。
　　何洵安看着浴帘后朦胧的人影，不禁心神一荡。
　　忽然间，大概是出于生理上的冲动，何洵安有一种“这个人是我的”霸道想法。
　　当然，他还是晃了晃脑袋，赶紧走出了卫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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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洵安的衣服对于陆生欢来说，显然有些大了。他甩了甩稍长的袖子，卷了两把，又弯腰把裤腿卷了两道。
　　何洵安见人出来了，便把陆生欢带进房间里，让他坐下，用毛巾帮他擦了擦头发，又插上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因为吹风机带起的水珠落在脸上有些难受，陆生欢的眼睛微微半眯，任由何洵安的手指在他的发丝间拨来拨去。他忽然想到自己以前给阿银洗澡吹毛的时候，阿银也是这种感觉。
　　懒洋洋的，有人服侍，果然是猫大爷的生活。
　　陆生欢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李岚风家的猫，完全忽视了何洵安虎视眈眈的目光。
　　当然，何洵安也不是故意要虎视眈眈的。
　　只不过，当吹风机吹过陆生欢的耳畔，扑鼻而来的是他熟悉的香波味，宽大的衣领被吹开，他就算是近视三百度，也能看到白色打底衫下如少年般白嫩的皮肤，和线条美好的身形。
　　陆生欢才刚有喜欢的人，还没有这方面意识很正常。但是，何洵安弯了这么多年，这些年又都独身一人，自然禁不起这等诱惑。
　　何洵安很没骨气地被陆生欢迷住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生欢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头发。
　　“好了吧，再吹都要枯了。”
　　何洵安回过神来，发现他快要把陆生欢的头发吹成狮子狗了。于是他很尴尬地关掉了吹风机，摸了摸陆生欢的头发，试图让它们别太嚣张。
　　收了吹风机，何洵安坐到沙发上，示意陆生欢过来。
　　何洵安很快平复了旖旎的心思，对陆生欢淡定地说道。
　　“来，我们聊聊。”
　　陆生欢老老实实地坐下来，看了何洵安一眼，“我脑子进水了，有点迷糊。”
　　就算他把所有考虑纠结的事情都告诉何洵安，又能怎么样？最后的答案无非是在一起和没法在一起，两个非此即彼的结果。
　　所以，他干脆装糊涂，不想说了。
　　何洵安轻轻笑了一下，像是看透了陆生欢的心思。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一个比较舒适地姿势靠在沙发上，看着陆生欢，缓缓地开口。
　　“我人生的前三十年，没什么多么愉快的事情。从小，我就在一个不和睦的家庭长大，后来我父母离婚了，我跟着我妈生活。戏剧性的是，在我17岁的时候，我妈亲手把我爸送进了监狱。”
　　陆生欢抬眼，惊讶地看向他。
　　何洵安像是想到什么，补充了一句，“我妈是律师。很有名的大律师。”然后，他又继续漫不经心，或者说像是在说另一个人的故事似的，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当年是以理科第一名的成绩考进的知大金融系，不过说句不要脸的，我当年是考砸了，才会进知大。上大学的时候，我为了替我爸还债，做了很多工作，像是模特、推销员、家教之类，什么来钱做什么。我们那个时候又流行小说，武侠、言情、恐怖推理甚至是色情小说，我都写过。”
　　见陆生欢一副听神话故事似的眼神看他，何洵安忍不住笑起来。
　　“对了，你现在还可以在一些很老的论坛上搜到我的书，没骗你，真的。”
　　陆生欢张了张嘴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他很小的时候就和何洵安见过面，但他从来不知道何洵安背后还有这些事，那人每次都一脸温和的笑容，像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好多糖果给他。
　　“你为什么……”
　　陆生欢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他想问的太多了，又不知从何问起。
　　何洵安摇摇头，叹气。
　　“我爸当年真挺浑的，染上了赌瘾，为了还债挪用公款收受贿赂，被下属检举揭发。我妈当时正好受理一件行政诉讼，我爸正是被告。后来我爸被判有期徒刑8年。那些讨债的因为我妈是大律师，不敢和我妈要钱，就只好找我这个儿子。我妈认为我爸罪有应得，除了学费和生活费从不会多给我钱，就怕我拿去给我爸还债，所以我只好去做那些兼职。”
　　陆生欢怔怔地看着何洵安，不可思议地念叨：“你怎么能、能这么倒霉。”
　　何洵安莞尔，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后来，我遇到了郑老师，他真的可以算是我人生的贵人。郑老师知道我在外面赚钱，心思不在学习上，就经常教育我说，学金融的要用金融的方式赚钱，变着法子让我学习。郑老师主动替我偿还了剩余的债务，让我认真学习，用奖学金还给他。后来我就拼了命的学习，参加各种竞赛，最后拿了国家级奖学金要给郑老师，他却又说，让我拿这些钱去学投资。”
　　何洵安说到这里也觉得好笑，他看了陆生欢一眼，笑道。
　　“你说怎么会有这种老师。”何洵安无奈地摇摇头。
　　“也正是因为有郑老师，我才没有走上歪路，没有荒废学业，反而拿了不少荣誉，在一些研究性的杂志上也发表过一些论文。我能去美国继续深造，这件事还是郑老师牵的线。我很感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