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的薄皇后》我见春风

8、权势

　　那一天过后，梁王再也没有来长乐宫，也没有再送东西来。这让我松了一口气，我很抗拒那一天的失态，在刘武怀里哭泣，如此柔弱而无力的姿态本是我最为讨厌的。
　　在后宫里，真正柔弱的女人都死了，活下来的无一不是心狠手辣的毒妇，而我活的比先皇的那些女人们都久，便是这后宫中最丑恶狠毒的女人。

　　这样的我没有资格拥有他人的怜惜，这样的我还亲手害死了未央宫里最天真可爱的女儿。我不该接近隆虑，不该放纵自己去羡慕隆虑，更不该像隆虑那样放纵自己可笑的天真。
　　隆虑就像一片纯净的雪，她让我产生了靠近她就变回当年十五岁的自己一样的错觉。但其实，我只会毁了她。以我浑身的丑恶毁灭她。

　　隆虑的死，死于我最后一次自欺欺人的天真。我明知道从来没有公主从匈奴活着回来的，可是我还是骗自己，以后会有机会接隆虑回家。

　　梁王说：他会帮我。
　　我不信。
　　我不能信任刘武的誓言，我在未央宫生存到现在，我深刻的知道一个女人如果对男人交付信任，那么她就会被男人掌控生死。而男人的话最不可信。

　　废除刘彻的时候，我才知道，刘启曾今依旧警告过刘彻提防我。警告刘彻小心那个柔弱不堪一心殉情的薄皇后。

　　看来就算我用生命做筹码也得不到刘启的信任，他依然没有放心过我，没有信任过那个无怨无悔满心痴恋的皇后，为这个可怜的女人留下一条残命的打算。

　　如果不是我在刘彻登基后就安分的呆在长乐宫，如果我真的听从刘启的话，当监国太后辅佐刘彻。恐怕还不等刘彻自食恶果，我会失去利用价值后，被刘启遗留的密旨赐死。

　　从我被迫接近这座未央宫里我的生机就断绝，我只能一步一步九死一生的赌。
　　我从来没赢过。

　　因为那个无怨无悔，为爱痴狂，不惜殉情的薄皇后是真实存在过的，不然如何能让掌控天下玩弄人心的皇帝或许有那么一瞬间的相信？

　　我赌的是刘启曾今至少为我的付出生命的爱情感动过，饶我一命，让我可以在这座巍峨辉煌的宫殿里苟延残喘的存活一段时间，消除我满心被人掌控玩弄了一生的不甘。

　　但是，他没有。

　　刘启已经死了，他永远不知道，一个女人那一点卑微的渴望和乞求，熄灭时的愤怒！

　　我不贪求权势，我只想活下去，只想掌控自己的命运。可是在汉宫中，没有权势就会任人宰割。

　　哪怕尊贵如皇家公主，也许也只会沦为贵重的货物和祭旗的血牲。

　　就像匈奴人，他们要求和亲的目的不是为了娶到公主，而是贪婪着嫁妆。可是他们偏偏要用娶公主的形式。

　　他们会将嫁过去的公主们折磨死，激励匈奴人。和震摄汉人不要妄想反抗他们。

　　就像我，明明身怀血海深仇却无法报仇雪恨。因为我这是一个荣养在长乐宫的太后，他们尊敬我只是面子上的过得去，却无人听从我。

　　因为就算不听从我，我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因为匈奴人更加凶残，所以我被蹂躏惨死的小女儿，我此生困居深宫的唯一慰藉，只能白白死去，如同世间从未有过这个人。

　　有朝一日，我死去了也会如此。

　　那些朝中大臣甚至连悲痛都没有。他们根本没有反抗匈奴人的血性，反正死的不是他们的女儿，要被献出去给残暴匈奴人和亲糟蹋的也不是他们千娇万宠的小姑娘。

　　刘德太懦弱了，身为堂堂大汉的皇帝，一国之主，可他被匈奴人吓破胆，不敢反抗匈奴人。尊贵如大汉帝国的皇帝难道该被那些野蛮人欺压！

　　在我看来，刘德只是一匹被弯刀和鞭子恐吓而驯服的牛马。

　　刘彻倒是很好，有给匈奴人一个教训的勇气和雄心。可是他年少冲动，对我又怀有敌意。现在我已经废除了他。

　　我虽然憎恨匈奴人，但是刘彻更仇恨我。所以刘彻不是好人选，我没有用自己性命为刘彻祭屠刀的大义。我的执念是活，活着，尽管痛苦。
　　痛苦是活人最幸运的折磨。

　　死去的人不管受尽多少苦楚都已化为白骨无知无觉，只有活着的人无法释怀，我的仇不会打着可怜的小隆虑的名义，她已经从这个残酷的世间解脱，就让她入土为安吧。

　　我的仇是我对自己无能的憎恨。可我不能杀死自己，所以我要杀光那些让我对自己产生憎恨的人。

　　这炽烈的火焰，要么用仇人的鲜血息怒，要么焚烬我这被仇恨腐蚀地千疮百孔的残躯。

　　我需要一个人，重振大汉气节。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有个人为我报仇，消弭我这满腔的愤恨。

　　梁王，刘武。

　　刘武不合适。

　　他不是皇帝。只有皇帝才有资格向匈奴开战的权利，只是倾汉朝全天下之力才能做到的事情，所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刘武或许可以做一个只手遮天的权臣，一人之下的藩王。

　　但是，这个天下不只有梁王一个藩王。

　　能号令天下兵力的只有真正的皇帝，这才名正言顺。

　　不然，刘彻前车之鉴，还没有握紧权柄就贸然开战，在前面攻打匈奴，后面的藩王们就造反，后院起火，功亏一篑。

　　我身为监国太后，已经废除了一个皇帝，自然也能废除第二个。

　　就算我废除了刘德，刘启的那些儿子里面也没有几个成器的。除了吃喝淫乐就是凶残无道。

　　我身为刘启的皇后有权利废除皇帝，因为他们是刘启的儿子，立皇帝的是祖宗之法。

　　刘皇室的祖宗之法里可没有一条承认叔叔抢侄儿皇位当皇帝的。

　　除非刘启的儿子死绝，否则，刘武绝对没有当皇帝的机会。

　　可以等刘启的儿子们都死绝的时候，那么刘武的名声也都坏的人尽皆知了，毕竟，死一个可以是意外，死两个皇帝也可以说是巧合。

　　天下人都不是傻瓜。

　　没有德行，这样的人如何名正言顺的坐稳皇位，令天下人信服，遵从？

　　这样得到的皇位，刘武只会是一个奸佞小人和皇位不正的暴君，每日疲惫应付源源不断，除之不尽的打着正义之士的名义造反的人。防备有朝一日的身首异处，终日惶惶不安，一事无成直至死去。

　　刘武那样的那人不该成为这种可悲的可怜虫。
　　他该是肆意的大展抱负，顶天立地的男儿。

　　刘武毕竟是我生命里唯一一个给我承诺的人。哪怕他别有目的。
　　如同黑暗里的萤光，冰冷但总可以给我一点虚假的温暖。这一点虚幻，是刘启，连欺骗一下我都吝舍给予的，因为我没有让刘启欺骗的价值。

　　刘启是个凶狠如虎狼，狡诈如狐狸的男人。
　　他心狠手辣，薄情寡义。

　　当年七王之乱，他为了平息这次叛乱，将要晁错斩于街市的手段是何等的绝情。景帝三年，先皇刘启采用御史大夫晁错的《削藩策》，先后下诏削夺楚、赵等诸侯国的封地，削弱诸侯王势力、加强中央集权。

　　这时吴王刘濞就联合楚王刘戊、赵王刘遂、济南王刘辟光、淄川王刘贤、胶西王刘昂、胶东王刘雄渠等刘姓宗室诸侯王，以“清君侧”为名义发动叛乱。

　　刘启为了平息这场叛乱，当即决定将御史大夫晁错一家全部处死在市井口，但是七王仍旧不罢休。
　　七国之乱平定过后，刘启也从来没有想过为冤死的御史大夫晁错平反。
　　应为刘启依旧认为这场叛乱发生全是晁错的过错，而不是他的急功近利。

　　如今梁王步步紧逼，刘德恐怕也存有削藩的打算。
　　可是梁王刘武不是反叛的藩王，他曾经两次平定藩王叛乱有功，朝中有馆陶公主陈家的外戚势力。梁国有七十二座城池高大坚固，兵力雄厚。

　　刘启虽然曾经削藩，可是却没有对这个有功的弟弟下手的借口，所以梁国的权利全权掌握在刘武手里，而不像其他的藩王那样被销弱。

　　刘德虽有心，却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次，藩王叛乱再一次被镇压，于是各地封王的权利更一步的被销减。很多封国已经于郡县无异。

　　但问题是造成这种局面的不是皇帝刘德，而是梁王刘武。

　　最让刘德恐慌的是，他没有兵权。可自从那次匈奴人来信过后，薄太后以重病为由，拒绝了刘德请安求见。

　　身边的近臣御史大夫赵馆提议道：“太后心里对陛下的芥蒂无非是隆虑公主死于匈奴，陛下不如假意说服太后有发兵攻打匈奴的借口，令太后交出虎符。”

　　刘德思索半刻，大喜道：“先生大善。只是万一太后知道了朕并没有发兵去攻打匈奴，闹起来该如何收场？一个不好，朕恐怕会被天下人指责欺骗母后担负不孝的罪名。”

　　赵馆捏起胡须，笑道：“陛下，与匈奴开战非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太后追问，可用时机未到来搪塞。何况太后区区女流之辈，怎么懂得朝政战事。”

　　刘德解决了后顾之忧大喜过望，道：“先生大才，朕马上去长乐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