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洲旧梦》沉杳

11、chapter 10 “你姑婆

　　“你姑婆真有趣。”回家的路上，玉珠坐在Robert身旁，由衷地说道。
　　“嗯。”Robert回答，“她也是我和我Daddy唯一还联系的亲人。”
　　“嗯？”玉珠疑惑地皱了皱眉。
　　“我...我的母亲，出身于一个半西化了的娘惹家族，在星洲偶遇了Daddy，与他一见钟情。”Robert陷入了父亲对他说的往事中。
　　那时候张家的家主，也就是查理的父亲，娶了很多老婆，生了很多孩子。查理只是其中一个不甚受宠的儿子。
　　母亲早逝，父亲不怎么管他，大夫人有时会对他冷嘲热讽。他没有零花钱，所以只能一边打工，一边学习。这些他也都无所谓。他总打算着等他学业有成，他就离开张家。
　　后来查理与玉洁相爱。玉洁并不是一个传统的娘惹。她活泼开朗，思想前进，查理觉得与她在一起，是世界上最开心的事。
　　查理的家族不让他们在一起。查理求了父亲许久，父亲却十分生气地对他说着:“逆子不肖，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私自做主？如果你执意去娶那个女人，那么我们就恩断义绝。”
　　之后，查理就被赶出了张家。
　　查理的姑姑，也就是Robert的姑婆，是唯一支持他们的人。她给了查理一大笔钱，让他带着她去过他们想要的生活。
　　查理学有所成，十分具有商业天赋，过了三年就拥有了一份不小的家产。这时，玉洁有了Robert，一家人的生活过得越来越好。
　　而在Robert四岁的时候，玉洁突然患了疾病，如何也治不好了。当查理捧着玉洁的牌位，要求放入张家祠堂时，张家的人拒绝了。
　　“哟，这不是这两年来生意场上赫赫有名的查理张吗，怎么有空光临寒舍？”是阴阳怪气的小叔，嘲弄地说着。
　　“咦？手里捧着什么？”是备受娇宠从不把他当回事的妹妹，故作疑惑地问着。
　　“嗬，爱妻玉洁？我说查理，你们当年私奔也就算了，现在她走了，你才想着回来？”是带着老花眼镜，看清牌位上的字后又出声责问的大伯。
　　“爱妻？我们可没有承认那是张家的媳妇。查理，你也任性了那么久了，该收收心了。”是鬓边微白，却依旧不减威严的父亲。
　　他跪了很久，可是没有人理他。为他求情的姑姑，被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关进了房间不许出门。
　　为什么，为什么从前都故意遗忘他，而现在，又这么限制他的婚姻？为什么都不愿意承认，玉洁是他的妻子？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选择离开。
　　转身踏出张家大门时，他的内心是这样想的:
　　玉洁，他们不让我们在一起，没关系；他们不接受你，没关系；他们都不承认你，没关系。
　　再也不要以张之姓，冠你之名；再也不要把你的牌位，放到那个地方去；再也不要委屈求全，只为让他们承认你。
　　因为从今，你只是查理的妻子，再不是张家的媳妇。
　　查理与张家，恩断义绝。

　　许久许久的沉默。
　　玉珠沉浸在方才Robert诉说的那个曾经里，久久回不了神。
　　鬼使神差地，她竟握住了Robert的手，仿佛像是要给他一种力量一般。
　　他的手掌温热而又干燥，掌心纹路深而清晰。
　　Robert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和她说这些。
　　他从未倾诉过的这些。
　　也是被父亲尘封已久，不愿回首的曾经。
　　他静静地看着玉珠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然后静静地看着他。
　　“姑婆现在住的房子，就是当年的张家。”Robert开了口，“里面还有很多从前的器物。Daddy想毁掉它们，但因为姑婆异常珍惜，所以作罢。而张家的祠堂，那些供奉祖先的牌位，被Daddy扔到后院去了。”
　　玉珠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在一旁默默听着。记忆中零星的碎片忽然拼接了起来:
　　未出阁时，她偶然间听到陈老太太的不屑一顾:“那个查理张，不认祖不认宗，简直是巴巴家族的耻辱。”
　　将出嫁时，她无意间听到母亲满是担忧的窃窃私语:“他们张家都抛弃祖先了，你还指望Robert能对玉珠好？”
　　不是这样的。
　　是张家先不要了他们，是他们被张家所抛弃。
　　为什么不让世人知道，不是他们的错？为什么要让所有人误会，是他们不忠不孝？
　　大概，是查理真的不想再提及悲伤痛苦的往事了吧。
　　大概，是玉洁想永远只活在查理与Robert的心中吧。
　　玉珠又将Robert的手握紧了几分，心里默默想着:
　　没关系，我会陪着你的；没关系，我会懂得你的；没关系，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用纨绔掩盖寂寞，用顽劣掩饰孤独。
　　其实，他们也有一颗悲伤的心。

　　自从Robert将家庭往事告诉玉珠后，两人的感情又紧密了几分。有时玉珠会胡思乱想，她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对Robert到底是什么想法。
　　这天，Robert破天荒地要求陪她一起出门买菜。
　　车子开到集市，她下了车，对Robert说道:“我去买菜，你帮我去买香料吧。”
　　“嗯。”Robert说完，便往卖香料的地方走去。
　　玉珠提着菜篮子，一边精挑细选着晚餐需要的菜，一边想着哪些菜符合Robert的口味。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对他的许多习惯都了如指掌，放在心上。
　　大约是，他对她照顾谦让之时；大约是，他告诉她家族往事之时；大约是...
　　“玉珠？”
　　一个熟悉的声音，恍若隔世一般，穿越了千山万水，来到她的耳畔。
　　是谁？
　　她回头一看，面前的人依旧喜爱穿那简简单单的白色衬衫，到哪里都散发着那低调内敛的独特气质。
　　“陈锡。”
　　面前的人三步两步地走了过来，关切地问道:“你现在怎么样？我听贵娇说，你出来买个菜都有人看着你。Robert对你好吗？”
　　玉珠微笑着说道:“我过得很好。那你呢？”
　　陈锡低下了头:“玉珠...我还是想再见月娘一面，不然，我是不会娶妻的。”
　　玉珠看着陈锡悲伤的样子，一时无言。
　　“月娘她...”
　　“自从我嫁进张家后，就与月娘姐失去了联系...”
　　陈锡虽不知道玉珠为何会嫁给Robert，但直觉觉得，玉珠是为了他和月娘。情急之下，他将双手扶上玉珠的肩，郑重地嘱咐道:“你如果遇到了困难，一定要跟我说。我就在星洲。”
　　玉珠还未来得及回答，便听到Robert夸张的声音响起:“哟，陈少爷，我老婆有没有困难，还轮不到你来管吧？”说罢，便将玉珠与陈锡拉开距离。
　　陈锡警告着说道:“Robert，你在银行执照的事上使了什么阴谋诡计，我都不在乎。但是，如果你让我知道了你对玉珠有丝毫的亵渎...”
　　一提到银行执照，Robert就想到Smith的那张脸以及玉珠差点遭受苦难的事。即使最后他没有动用什么阴谋诡计，顺利地拿到了银行执照，他对银行执照的事也有一种微微排斥的感觉。
　　而此刻陈锡不仅提了银行执照的事，还像一个骑士一般，保护着自己的妻子，真是让他愤怒极了。他冲动之下，一拳打向了陈锡。
　　眼见陈锡被打倒在地，玉珠慌张地想去扶起他:“陈锡！”
　　Robert怎么会允许玉珠去扶起陈锡。他抓住玉珠的手，把她往停在集市外的车里带。独留陈锡一人，捂着半边脸，担忧而愤愤不平地看着玉珠被拉走。
　　“你干什么？”玉珠被带进了车，想下车回去看看陈锡时，车子启动了。
　　“他什么意思？什么叫有困难了就去找他？他以为他是谁啊？”
　　“他是我朋友，他只是出于对我的关心。”
　　“朋友？”Robert冷冷地反问，“曾经谈婚论嫁过的朋友？”
　　“那是家人的意思，我们都没有那个想法。”
　　“是吗？”
　　“是的。我和他真的什么都没有。”
　　Robert一副尖酸刻薄的样子，仿佛又回到了玉珠一开始认识的他:“那他还对你动手动脚的？”
　　玉珠终于忍无可忍:“Robert你这人怎么那么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Robert夸张的声音又出现了，“我看是他图谋不轨。”
　　玉珠觉得此时不管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干脆沉默了下来。
　　两人一路无言，早上来市场的笑语欢言早已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