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洲旧梦》沉杳

10、chapter 9

　　“Daddy，玉珠一直因为上次的事觉得后悔。今天她特地亲手做了一顿娘惹菜来向你道歉，请你原谅她。”Robert边把查理往餐厅带，边为玉珠说话。
　　“我可没怪罪她。只要你不怪她了，我也不会有什么的。”查理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Robert，“Robert啊，你知道Daddy其实是很喜欢娘惹菜的，对吧。”
　　“Daddy…”
　　“Daddy没想过，有朝一日，你也会因为一个女子，将Daddy藏在内心最深处的东西挖出来，给她看。”
　　“Daddy，我没有。”Robert解释道，“我只告诉她，你喜欢娘惹杂菜。其他的，我没有说…”
　　“你妈一直是我内心的痛。”查理直言不讳。尽管多年已过，想起爱人时，他的眉头依然会痛苦地皱起，“十七年了，别人都只道我查理不认祖宗，他们不知道，他们都不知道…”查理言尽于此，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Daddy…去尝尝玉珠的菜吧。”Robert劝道，“好歹她辛苦了一下午。”
　　“好吧。”查理答应着，心里却依旧无法平静。在他看来，娘惹菜只能唤起他伤心的回忆。但见儿子维护之心如此强烈，他还是决定一试。
　　上一次吃娘惹菜，是在她过世前的一个月。现在，已是十七年之后。
　　真是时光飞逝，Robert都二十一岁了。查理感叹着，心里想：玉洁，不知你在天堂，是否会想念我和孩子？
　　行至餐厅，见玉珠站在桌边等着他们，查理挥手：“坐吧。”
　　玉珠为查理和Robert盛好饭菜，坐了下来：“爸…”玉珠觉得这个称呼有些别扭，于是快速继续说了下去，“上次的事，是我太冲动了，希望你能原谅我。”
　　“没事的，只要你以后和Robert好好的就行了。”查理一边说，一边端起碗，“吃饭吧。”
　　玉珠有些紧张地看着查理，生怕自己做的菜不够好，反而惹得查理更加生气。Robert也是一边吃着饭，一边小心翼翼地窥着自己父亲的神色。
　　说来好笑，他还是第一次为了别人而这么在意父亲丝毫的表情变化。
　　查理一边吃着饭，眼神也一一扫过桌上的菜。
　　香辣鱼，白灼菜心，亚叁猪肉，椰丝糯米糕，还有...娘惹杂菜。
　　明明不想去想，明明早已麻木，明明都快忘记了那些事情...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将筷子伸向那道娘惹杂菜。
　　淡淡的香草味。
　　这是...她的味道吗？这是...他魂牵梦萦的她吗？
　　怔忡之间，尘封许久的记忆忽然排山倒海地向他袭来。

　　“我不是个好娘惹。”少女气鼓鼓地对他说着，脸蛋儿红红的，“你的家族不喜欢我。”
　　“你是要做我的妻子，还是要做我家族的妻子？”少年微微一笑，带着无尽的宠溺与纵容。
　　“我自然是要做你的妻子。”少女认真地说着，眼中覆上一层水汽，“可是...我不会做菜，我不会珠绣，我也做不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可是，你会写一手漂亮的英文，你会做许多美味的甜点。在我身边，你不用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因为我要带你去看整个世界。”少年单膝跪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然后打开，“我爱你。玉洁，嫁给我吧。”

　　“Daddy...”
　　查理从记忆中回过神来。
　　Robert迟疑地问道:“Daddy，你怎么了？”
　　“呃...没什么。我吃饱了。”查理起身，挥了挥手。正准备离开时，他回头，对玉珠说道，“玉珠，谢谢你。你做的菜...很好吃。”
　　说罢，查理便离开了餐厅。
　　玉珠探着头，悄悄问道:“Daddy他...没事吧？”
　　“没什么。”Robert淡淡地回答，“以后你要多多练习如何做饭了。做得太难吃，把Daddy都弄哭了。”
　　玉珠扁了扁嘴，安静地继续吃饭。

　　日子就这么流水似的过去。
　　偶尔，玉珠会和Robert下下棋，过过招，用英文交谈，聊得不亦乐乎。
　　偶尔，玉珠会在做菜时发现，大少爷Robert竟然在帮她打下手。
　　偶尔，玉珠会看一些商业类的书籍，然后与Robert探讨其中的奥妙。
　　他们有时感叹两人的心有灵犀，有时又为一个小小的问题争论不休。在两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正在两人之间徘徊。
　　而查理，自从玉珠做了那顿饭之后，也对玉珠生出了几分怜爱之情。毕竟，她是张家的媳妇儿，是玉洁儿子的妻子。
　　“我们去哪儿？”此时，玉珠坐在车上，问Robert.
　　“去看望Lilian.”
　　“Lilian？”
　　“嗯。”Robert露出他那迷人的微笑，“她是一个很美的女人，也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
　　当然，还是没有你美，没有你温柔。Robert在心里想着。
　　玉珠的脸色微沉，淡淡地答道:“哦。”
　　车子开往郊区，一路上风景迷人，而玉珠却不断在心中描摹那个很美女子的肖像。Robert看着小妻子苦恼的样子，笑意更深。
　　玉珠胡思乱想间，车子已经停下。
　　她看到一间颇为古旧的房子，坐落在湖畔林间。虽然显得矮小孤独，却又有几分闲适悠然。
　　“下车吧，我的玉珠小姐。”Robert一副车僮的样子逗笑了玉珠。他牵着她，一边走进屋子一边叫着，“Lilian，我今天把她带过来了。”
　　屋子里的陈设传统，有许多巴巴娘惹的器物。玉珠观摩着房子的四周，只觉得置身于博物馆一般。
　　炉子里的水正烧得鼓鼓作响，蒸汽顶着炉盖子，发出一下一下的碰撞声。
　　充满生活的气息。
　　正当玉珠颇为感兴趣地看着挂在走廊上的画像时，一个女子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一边走着一边说着:“哎呀哎呀，是我的水烧开了吧？你这个萝卜头，真是的，都不帮我把火关掉。”
　　她熟稔地关了火，然后又拿了两个杯子，放进些许茶叶，泡开了两杯新茶:“喏，我自己种的茶叶哦，市场上买不到的。”
　　“姑婆，我都二十多了，能不能不叫我萝卜头了。”Robert无奈地看向Lilian，半是商量的语气说着。
　　Lilian则不以为然道:“你呀，不管多大，在姑婆眼里，永远都是那么小的时候...”说着，她将目光转到了玉珠身上，“哎，你就是玉珠吧。”
　　“嗯。姑婆好。”玉珠礼貌地回答道。
　　玉珠看着眼前的女子，与她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银白的发丝被盘成一个髻，眼角眉梢的皱纹没有让她变得老态龙钟，反而让她具有了一种到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亲和力。
　　“这是我的姑婆Lilian.怎么样，是不是花容月貌，倾倒众生？”Robert笑着对玉珠介绍着面前这位很美很温柔的女人。
　　“哎哟，多大把年纪了，还花容月貌。”Lilian笑着嗔道，“不过我跟你说，姑婆我年轻的时候，那还真是颠倒众生的。”
　　微微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妇人，玉珠想到她在车上的反应，羞赧地低了低头。
　　Lilian一边拉着玉珠的手走向餐桌，一边念叨着:“玉珠怎么这么瘦？萝卜头有没有欺负你？他这个人可坏了。我来跟你讲讲他以前的糗事...”
　　玉珠静静地听着Lilian喋喋不休地如数家珍，时而与Robert交流交流眼神，只觉得这个姑婆亲切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