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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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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廷之最近很是愁绪如麻,北伐失败虽说不至于让大梁就山穷水尽,可契丹不断地入侵还是让大梁陷入授人以柄的被动局面。现如今他虽然只是一个兵部尚书,但自从他准确地判断出契丹的意图后,就得到了晋王的重视,他在群臣中的威望更是扶摇直上。晋王对他信任有加,群臣也隐隐以他为首,他近乎拥有着总揽大局的权利,这是一个文臣至高的荣耀,也是最大的挑战。虽然元廷之在众人面前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却难免会惴惴不安。
大敌压境,他需要协调各方兵力,国无长君,他只能张罗着废旧立新。夜以继日的处理政务不免让他有些吃不消,尤其是今天,元廷之昨夜已与同僚们商议好今日早朝便将晋王推上天子的位置,如今万事俱备,只差他在早朝上首倡此事即可,可废立帝王这种国家大计还是如千斤重担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想到此处,元廷之居然有些头晕目眩,他扶住额头,暗自对自己说道: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
元廷之一路低头前行,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看到一众站在自己身后的同僚,看到立于自己身前的晋王,看到端坐于高处的太子,以及御座之后垂帘的太后!
元廷之心里松了口气,这几日他们与太后也联系密切,太后王氏欣然同意了他们的主张,并承诺今日将亲自垂帘听政,毕竟晋王也是她的儿子,她唯一的要求不过是要保住李湛的太子之位。
演员们已经各就各位,这会是一个漫长的早朝。
沾衣欲湿的杏花雨挡不住契丹的铁骑,浩浩荡荡的契丹军队踏着泥泞的小路向南进军,大贺阿卜和李镇骑着马并排走在队伍中央,这一次,大贺阿卜答应了李镇不再坐马车的要求。
“喂,李镇,”大贺阿卜像是在说什么好玩的新鲜事一样,“你们大梁拒绝了我们的和谈要求,把我们的使臣赶回来了。”
李镇无动于衷,道:“你们的要求欺人太甚,本来也没指望大梁朝廷能答应吧。”
大贺阿卜道:“确实如此,我们既然已经下了曹州,就没打算这事能善了。不过这样一来,你也就回不去大梁了。”
李镇道:“你们在大名一触即走,虽然派了使臣和谈,难道就以为大梁没人能看穿你们的意图吗?”
大贺阿卜笑道:“看穿又怎样?”
李镇道:“你们以为自己能吞下大梁?”
大贺阿卜神秘地笑了笑,道:“单我们一个契丹自然吃不下。”
李镇猛然惊觉,睁大了眼睛,大梁的西北还盘踞着一个西夏呢!
大贺阿卜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已经明白了其中的猫腻,嘴上却故意挑拨道:“你真的就这么不关心自己何去何从吗?大梁赎不回你,你可能就要跟着我当一辈子俘虏了。”
李镇心里充满了绝望,他叹口气,道:“当初在真定府城破兵败,我们大梁军内是不是有你们的奸细?”
大贺阿卜看自己的挑拨起不了作用,自讨个无趣,撇撇嘴道:“你已经从我口中套出了不少军情了,我可不能什么都告诉你。”
李镇掸了掸身上的水珠,道:“大梁赎不赎回我,对我、对大梁来说都已经无关紧要了。我北伐失败,还当了你们的俘虏,就算回去也没有做皇帝的资格,甚至很有可能被幽禁起来,和当你们的俘虏并没有什么分别。”
大贺阿卜道:“那个人叫于忠,好像是你的贴身太监。”
说完后,大贺阿卜一挥马鞭,嘱咐左右看好李镇,便策马驰骋去了,独留下李镇一个人黯然失神,回味着这场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
于忠是他的贴身太监,也是自他记事起就陪在他身边的人,他曾经问过于忠的身世,于忠说自己从小就被送进宫中,已经记不得从前的事了。
难道于忠的身世另有隐情?
朝会殿外,陈皇后自早朝开始便来到此处,一直站在门外,眼看着群臣伏地,眼看着群臣上疏,却看不见自己茫然无助的儿子。
“皇后娘娘,您不能进去!”
朝会殿外的侍卫执戟相交,挡住了陈皇后的去路,陈皇后没有多说,不急不缓地从袖口里拿出一份圣旨。
“这是元兴皇帝北伐前留给本宫的圣旨,”陈皇后细声细语地说道,“这大梁的皇帝还没变呢。”
侍卫之间交换了一下眼色,把戟分开,陈皇后连忙大步走了进去。
“母后,您来做什么?”本来麻木地坐着的李湛看到陈皇后走进来,不由地站了起来,群臣更是齐刷刷地看向陈皇后。坐在后面的王太后也颇为惊讶,在她的印象里,她这位儿媳一直是弱不禁风的模样,不过王太后到底是见多识广,不动声色地坐在帘后。
陈皇后径直走到百官之前,登上台阶,站到了李湛身旁,向百官举起手中的圣旨,道:“当初陛下离京之前,亲手授予了本宫这道圣旨,如若国家危难,将由本宫代为行使掌国之权!”
群臣顿时面露难色,晋王也一副出乎意料的样子,惟有李湛一脸担忧,他深知自己的母后是想要保护自己,但他也明白陈皇后没有能力,也没有权威来摄政,不管晋王与群臣认可与否,陈皇后都会陷入十分尴尬的境地。
陈皇后手执圣旨,咬着牙继续道:“但本宫只是一个深宫妇人,自知力不能及,所以本宫今日便代由元兴皇帝宣诏:将天子之位传与晋王李锐!”
群臣更是惊讶,只有张时良率先道:“皇后娘娘深明大义,臣等不胜受恩感激。”说完,便跪拜在地,群臣亦皆伏地叩首。
陈皇后扬起头,牵起李湛的手,道:“本宫只希望,各位大人能尽力赎回元兴皇帝,给我们孤儿寡母一个依靠。”
接着,陈皇后牵着李湛从台阶上走下,然后向李锐行了一个揖礼,道:“一切就交给晋王殿下了。”
晋王回礼后,陈皇后就领着李湛疾步离开了,沈山也忙跟在其后。
陈皇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她的出现对众人来说无疑是个变数,对晋王来说,这位平日里柔柔弱弱的皇嫂今日竟如此强势,而且盛势之下,居然毫不犹豫地将权柄交给了他,只提了一个理所当然的要求,着实令他有些费解。对百官来说,陈皇后的出现当然是件好事,片刻之间便完成了大梁最高权利的交接,而且比他们推选晋王上位来得更名正言顺,实在是平稳地令人惊讶。
而对王太后、张时良这些见过大风大浪的政治老手来说,陈皇后的意图显而易见,她此举没有改变任何结果,但是却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还得到了百官的认可,而这些都会迫使着晋王当上皇帝以后既不敢不赎回李镇,又不敢轻易地更换李湛的太子之位。
王太后心下了然,站起身道:“元兴帝未崩未废,晋王即位实在不合礼仪,依哀家看,不如遥尊元兴帝为太上皇,然后以晋王为代君,方不失礼。”
太后金口玉言,晋王也只是客气地推托了一番,便定下了大局,元廷之这才放松下来,这个早朝没有他想象中的难熬。
外头依然下着雨,陈皇后和李湛母子却都穿着宽大的朝服,虽有宫女提着遮着,衣摆上还是都被染上了泥渍,幸而两人都心事重重,不甚在意,唯有跟在身后的沈山对那辛苦不堪的宫女同情不已。
到了皇后宫中,陈皇后屏退了左右,唯独留下了李湛和沈山,她本想和李湛单独说说今日的缘由,因得李湛前几日在她病榻前说着沈山的好话,陈皇后又素来对沈山怀着怜爱之情,便也将他留下了。
“湛儿,你可知母后今日为何把天子之位传给晋王?”
李湛规规矩矩地答道不知。
陈皇后叹了口气,说:“只因你父皇犯了错,都说皇帝是真龙天子,但只要一个人犯了错,就要受罚,不管你是不是天子的。”
李湛疑惑道:“母后的意思是,百官要惩罚父皇?”
陈皇后道:“正是,你父皇北伐失败,酿成大错,便是回来,这天子之位也坐不稳了。如今国难当头,你父皇却身陷敌营,百官更不可能拿钱去赎他回来,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皇帝还是好立的。”
李湛道:“所以母后今日此举,是想向百官讨个许诺?”
陈皇后眼里又含了泪,幽幽地开口道:“母后今日不这么做,百官可能就会直接废了你父皇。”
李湛落寞道:“我以为父皇只是因为外人才回不来。”
两人的谈话陷入沉默,一直坐在一旁的沈山突然道:“那晋王呢?”
他虽这样没头没脑的一问,陈皇后却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因为晋王想要皇位,所以才联合大臣不赎回李镇吗?陈皇后摇摇头道:“大势所趋,天命使然,由不得他。”
沈山蓦地就轻松了许多。
当夜,晋王府里,晋王看着眼前气喘吁吁的元廷之,心想这元廷之平日里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今日怎的如此慌张,便从桌上拿来一杯茶递给他,道:“元大人勿慌,先喝口茶,”
元廷之还没有缓过气来,没有接茶就急不可耐地开口道:“殿下,下官今日接到西北的军报,西夏,西夏也挥师南下了!”
晋王登时如遭雷劈,手里的杯子“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摔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