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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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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是时,神州大地,天下三分,雁门山以南,横山以东是李氏大梁,雁门山以北是大贺氏的契丹,横山以西是拓跋氏的大夏。其中,以大梁建国最久,国力最盛,契丹次之,西夏再次。
不过大梁虽然国力鼎盛,但百年来的李氏皇族都信奉以和为贵、重文轻武的政治理念,对契丹、西夏两国在大梁边境的骚扰也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有李镇的祖父武皇帝雄武大略,是个异类,在位期间,伐契丹,征西夏,纵横捭阖,将两国蚕食鲸吞的大梁疆土都给打吐了出来。
到了李镇的父亲文皇帝,大梁才又开始韬光养晦,不想那契丹卷土重来,大梁边将一时大意,竟失了幽云十六州,自此契丹国力蒸蒸日上,大有赶超之势,大梁对其忌惮不已,百般防备,一时之间居然忘了那狼子野心的西夏国。
“如今这契丹与西夏狼狈为奸,我们可如何是好啊?”
元廷之急得满头是汗,却没有丝毫办法,只恨他当初百密一疏,没有预料到那沉寂已久的西夏会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将西北驻军调走了一部分,现下西北驻军节节败退,元廷之真是悔不当初。
晋王也知是元廷之调走了西北驻军,但眼下不是追责的时候,他沉吟许久,道:“当初说让太子前往陪都,本欲留条后路,现下再无暇顾及其他,只能背水一战了。即日便让太子启程前往洛京总监西北军务,然后让大名的韩奇领个京西总督的职,点兵三万调往洛京,京西的兵也不用调了,原地待命吧,这样,汴京还能有多少兵?”
元廷之这才沉下气来,屈指算了算,道:“不足十八万,不过下官已提前将淮西的兵往北调,不出七日便能抵达京城。”
晋王道:“契丹军还有多久抵达京城?”
“三日内。”
元廷之想了想又道:“从太原逃回来的总兵康容倒是个大将之材,不如这次和韩奇一起调往洛京?”
晋王想也不想地点了点头,道:“给他个副将的位子,再从汴京调兵两万。”说完,晋王似是十分疲劳,不停地揉搓前额两侧。
元廷之知道此时他应该告退,但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开口,“殿下,若是两城皆破,如何?”
“元大人是想问如果我和太子都遇难了怎么办吧,”晋王疲倦的笑了笑,“国君俘,代君崩,储君甍,那说明天命已经弃了我大梁,这江山也不必姓李了,只是希望尔等不要放弃抗敌,勿要失了这汉人的河山罢。”
翌日,汴京西郊,此时细雨初停,草长莺飞,正是踏春的好时候,可郊外却只有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走在田间,盛德怀和沈山作为太子的随从与李湛同坐在这支队伍的一辆马车里。
“沈山,你在看什么?”
“我娘的坟和我爹的衣冠冢,就埋在西郊。”
李湛知道自己问错了话,难为情地挠了挠头,但还没等他开口,沈山就继续说道:“没关系,我娘已去世大半年了,我爹更早一些。”
李湛虽然曾听陈皇后提起沈山的身世,但实际上他对沈山的过往知之甚少,于是继续说道:“他们......”
沈山果然就接了下去,道:“我爹是翰林,上疏惹恼了皇上,唔,就是你父皇,皇上就把他流放了。我爹身体不好,死在了半路上,我娘痛不欲生,半夜往房梁上吊了根绳,也跟着去了。”
李湛愕然,他简直不能想象沈山是如何一个人面对他那吊死的娘亲,但转念一想害死沈山爹娘的其实就是自己的父皇,于是心疼和愧疚一时涌上心头,他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能继续追问道:“后来呢?”
沈山倒是心平气和,他似乎天生只有这副心平气和的样子,道:“后来我外公来接走了我,办了我娘的丧事,再后来皇后娘娘就把我召进了宫,遇到了你。”说完还对李湛笑了笑。
李湛道:“那你外公一家对你好吗?”
沈山道:“什么好不好的,我外公对我和一众表兄弟一视同仁,我和我娘长得很像,我外婆更是天天对着我的脸睹物思人,对我也宠爱有加。不过我终归是姓沈,到底是赵家的客,不如和你一起读书自在。”
坐在一旁的盛德怀听了这话心下就有了分寸,他向来对沈山少年老成感到奇怪,现在想来,沈山小小年纪就遭遇失恃失怙的大变故,又曾在外家寄居过一段时间,也由不得他不谨小慎微。他自己家里也寄住着一位外甥女,也是和沈山一样的持重。
李湛接着道:“那我呢,所以你觉得我对你好吗?”
沈山又笑了,觉得这小胖子着实可爱,于是说道:“太子殿下对小的当然是天下独一份的好,小的就是衔草结环也报答不了殿下的恩情呀。”
李湛却不管沈山话里的调笑意味,一脸正色道:“你放心吧,我会一直对你好的,不会像我父皇对你爹那样。”
盛德怀听了却尴尬起来,李湛这话像是在说他自己的父皇是个始乱终弃的登徒浪子,而他自己则是个从一而终的正人君子,但李湛丝毫没有察觉,还添油加醋地说道:“若是我对你不好了,你就找我母后来罚我,她可喜欢你了。”
李湛本想着沈山的父亲是他父皇的臣子,沈山又是他的臣子,他只有好好保证一番,沈山才不会因为自己父亲的遭遇而忌惮他,可他话中的味道却是越跑越偏了,简直像是一个年轻相公对自己夫人说如果自己有什么做的不对,尽可以去找婆婆告状。就连沈山也感觉到不对劲,揉了揉脖子,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盛德怀则当机立断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殿下,此去洛京,你有什么想法吗?”
果然,一提到正事,眉飞色舞的李湛顿时又垂头丧气起来,道:“二皇叔派我去洛京监军,这和父皇让我监国一样,只是挂个名而已。”
盛德怀却摇摇头,说道:“殿下,你也知道现在契丹和西夏来袭,大梁危在旦夕,晋王殿下派你去洛京,是让你作为一位储君、作为大梁皇室的代表去守护大梁。你姓李,这大梁将士英勇作战是为了守护你们李家的江山,殿下要记住,任何时候都万万不能寒了这些将士的心呐。”
少年人永远无法抗拒使命感的诱惑,李湛被盛德怀的话所感染,顿觉自己责任重大,问道:“先生,我该如何做?”
“切忌猜忌臣属,切勿弃城而逃,”盛德怀从包裹中取出一柄短剑递给李湛,然后缓缓地说道,“宁战死,不苟生。”
盛德怀的话说得惨烈,李湛却没有害怕,他接过剑仔细端详,他发现自己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大梁的太子,也从未如此直接的面对死亡,但他却为此感到激动,甚至有些战栗。
李湛把短剑别在腰间,叹道:“只恨吾身年幼,不能长驱胡虏,不能为父辈分忧。”
盛德怀欣慰地笑了笑,他执教东宫一载有余,总算听这太子说了一句舒心话。就连沈山也哑然失笑,他一直以为眼前的小胖子专心于玩乐,只会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却忘了他身为太子,自然会有这样的家国情怀。
这大梁如今四面楚歌,但或许还是有希望的吧。
可惜远在另一方的李镇却已近乎陷入了绝望,李镇从小抱负远大,希望大梁在他的带领下收复失土,威震四方,他也自认有实现这份抱负的雄略。可现实却将他彻彻底底地打入了谷底,他一手策划的北伐失败,导致契丹连克大梁数城,他已是难辞其咎的罪人。但就算如此,他也相信他的弟弟,他的大臣们,有能力应付契丹的进攻,所以就算身在契丹,他也能维持个闲庭自若的外壳。可如今又加进来一个西夏,李镇实在想不出大梁的朝廷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应付这个无解的死局。但他身陷敌营,又被切断了所有和汉人的联系,只能眼看着契丹一日日地逼近汴京,逼近他最爱的故土,一筹莫展。
难道他要成为亡国之君了吗?
就连素来心大的大贺阿卜也察觉到了李镇的焦躁,但他想不通数日来都风平浪静的李镇为何突然烦闷起来,于是当契丹军在离汴京还有一日脚程的地方驻扎下来的时候,大贺阿卜特地大发慈悲地让李镇出去转转。但向来习惯于紧盯着李镇的大贺阿卜这次却没有同去,只是派了几个士兵跟着罢了。
李镇看着身边熟悉的草木,更加触景生情地烦躁起来,他感觉自己像条被圈养的狗,正被主人送出来溜溜弯。李镇自嘲地笑了笑,不再想这些问题,他知道,契丹的大军很快就会达到汴京,大梁朝廷此时应该已经接到了来自西北的战报,但他也知道,京畿地区的精兵都被他败在了北方,如今汴京城里尽是些老弱病残。
李镇坐在一个土坡上放空,他很茫然,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有时候人就是这样,明明有火烧眉毛的事情压在身上,却偏偏不愿意去想。看管他的几个士兵都是彪形大汉,李镇知道自己逃不了,也就没了继续留在外面体验感时花溅泪的心情。他回到大贺阿卜的大帐,那些士兵便留在了外面看守。
李镇本想着收拾一下就睡了,他今天实在没什么心情再去想些别的事情。但当他掀开大帐的帘子,却听到大贺阿卜浓重的呼吸声从屏风后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