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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殿下,我可以进来吗?”
      李湛不答,他自从下了早朝便把自己关在了寝殿里,谁也不让进,还让内侍向盛德怀告了假。
      沈山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看着房檐下的燕子飞来又飞去,最后自作主张地推开了门。
      打开门,沈山发现这太子寝殿和往日不太一样,整个殿里的帷幕都被放了下来,这些深色的帷幕华丽而厚重,一层又一层,像是一道道门,隔开了外面的世界,也让整个屋子都黯淡了下来。隔着重重帷帐,沈山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李湛,在层层叠叠的遮掩之后,李湛小小的身影独自坐在窗子前,整个屋子只有他面前的窗子还透着些光。李湛背对着他,身上绛色的朝服还没有脱下,长长的衣摆拖在地上,像是一只垂头丧气的小孔雀。
      “殿下?”
      李湛回过头,看到是沈山,倒没赶他出去,只是不说话。
      沈山慢慢朝他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那窗子开着,吹进来阵阵的微风。
      李湛皱着眉、撅着嘴,两边的腮帮子鼓鼓的,不知道是生气还是难过。
      沈山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李湛想打掉他的手,但是手举到一半又有气无力地放了下去,任凭沈山戳来戳去。
      沈山道:“陛下吉人天相,定会没事的。”
      “大家都这么说,”李湛叹口气,“可皇祖母和母后还是哭得昏天黑地的,特别是母后,她身子本来就不好。”
      沈山对此倒是能感同身受,说道:“你父皇现在不在宫里,就靠你来保护她们了呀。”
      李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又道:“我问你啊,如果父皇回不来的话,大家会不会都要离开了?”
      李湛说的隐晦,可沈山还是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严峻的政治问题,如果李镇死了或者回不来了,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大梁的天子之位会由谁来继承?如今契丹南下,国难当头,大梁的臣子可能不会答应让一个七岁的孩子来做他们的君主......
      沈山突然明白了李湛的担忧不仅仅在于他失去了父亲,他看着李湛,惊讶地发现这个活宝一样的太子确实拥有着作为一个皇室子弟应有的政治嗅觉,也确实有着比他更加孤独更加难以言喻的失怙之感。
      沈山顿时可怜起李湛,他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能站起身一把抱住了李湛,道:“没关系,我不会离开的,我发誓。”
      沈山感觉自己怀里的李湛明显僵硬了一下,然后紧紧抱住了他,像一个普通小孩一般嚎啕大哭了起来。
      退朝后,李锐单独将张时良和元廷之留了下来,三人坐在宫中的亭子里,面前摆着一壶茶。
      李锐道:“本王已经命侍卫将这处园子守了起来,两位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张时良颔首笑了笑,抚须看向元廷之,元廷之正在喝茶,见晋王和阁老都看向自己,便道:“既然如此,那下官便直说了。”
      两人点头,道:“但说无妨。”
      元廷之又喝了一口茶,道:“下官怀疑,北伐军中有内奸。”
      那两人倒也不惊讶,于是元廷之接着说道:“这内奸可能在宫中还有耳目,也许是百官,也许是内侍,甚至可能是宫女,早朝人多眼杂,下官实在不敢多言。”
      李锐一时汗颜,这朝会乃是大梁枢纽之所在,居然被元廷之说成人多眼杂的地方,但他所言确实在理,李锐也不便多说。
      张时良道:“子正,这些无须赘述。”
      元廷之从怀中掏出一份地图,在桌子上铺开,道:“依臣之见,为今之计,须得赶快征调京畿之地和南方的军队增援汴京,汴京守军满二十万,然后方可派兵增援大名。至于北方军队,必须牢牢守住北方未失守的州府,不必征调。”
      张时良道:“但如果契丹攻下了大名呢?大名府据中原之咽喉,一旦失守,整个中原将再无险可守。”
      元廷之摇摇头,道:“大名险要,城池规模也不大,又驻有重兵,对韩奇来说,守住大名府简直易如反掌。但如果契丹军绕路而行,不管是西是东,韩奇是无力主动出击的。实际上,下官认为,契丹可能只是佯攻大名,乃是调虎离山计之计。”
      李锐道:“元大人为什么认为契丹一定会来攻打汴京呢?”
      元廷之道:“契丹狼子野心,如果能见好就收,就不会攻打大名,如果契丹现在退守已占的城池,那我们大梁也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不过既然契丹想要毕其功于一役,那我们不妨将计就计,待其孤军深入,便命北军攻打契丹城池,然后再切断契丹南下的补给线,最后将其歼于汴京。”
      张时良却道:“此虽妙计,但是只要其中一环出错,大梁可能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啊。”
      李锐听了思考许久,却又突然别有深意地说道:“元大人今日早朝上愿意说明此事实属不易。”
      元廷之一怔,李锐又继续道:“就按元大人说的办,届时本王会根据形势安排太子前往陪都,万一汴京失守,大梁不至于就山穷水尽。”
      张时良道:“那便如此吧,一切事宜就交由子正安排,内阁这里必定政令畅通。”
      元廷之道:“仰仗晋王殿下和阁老了。”
      李锐笑道:“好了,二位快下去抓紧时间休息吧,元大人虽然今天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昨夜想是一宿没睡吧。”
      元廷之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黑眼圈,讪笑道:“惭愧,惭愧。”
      张时良也笑了起来,说道:“为国为民,何愧之有啊。”
      三人以茶代酒,饮尽方归。
      “大贺阿卜,你能给我一些水吗?”
      李镇掀开马车的帘子,朝前面骑着马的契丹将军说道。
      大贺阿卜看了看他,把腰间的水囊扔给了他,李镇道了声“谢谢”后便仰起脖子,就着水囊“咕咚”、“咕咚”的喝了起来。
      喝好后,李镇刚想把水囊还给他,大贺阿卜却说了句“送你了”就驱着马往前走了。
      他们正前往曹州,过了那里,就能看到汴京了。
      李镇已经沦为俘虏二十多天了。
      真定府城破那日,大贺阿卜将李镇捉回了契丹王帐,整个王帐的人都沸腾了起来,他们没想到有朝一日大梁的皇帝真的会落在自己手上,如若不是契丹王阻止,契丹的将军们简直想要活剥了李镇。
      当然,契丹王留李镇一命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仁义善良,而是想要利用李镇敲诈勒索大梁,甚至是征服大梁,毕竟,李镇还是大梁的皇帝,活着的总比死了的有用,契丹也不缺这一口饭。
      为了确保李镇不会有什么闪失,契丹王将看管李镇的任务交给了自己的弟弟,也就是抓到李镇的那位将军——大贺阿卜。
      虽然是皇帝,但是作为俘虏,李镇并没有享受到更高级的待遇,相反,为了确保他的安全,他几乎寸步不离地被带在大贺阿卜身边。大贺阿卜年轻力壮,不喜欢身边有人侍候,所以更不会差人去侍候李镇,而大贺阿卜又不是个知冷知热的人,所以凡事只要李镇不开口,他就没有那份周到的心思。可怜李镇活了二十来年,第一次事无巨细都要亲历亲为。
      是夜,大贺阿卜被叫去开会,由于李镇向来是个安守本分的俘虏,大贺阿卜便随便派了两个卫兵在大帐里看着他。等他回来后,却发现大帐里只剩下了一个卫兵,大贺阿卜瞬间紧张起来,问道:“那大梁皇帝去哪了?”
      那卫兵道:“大梁皇帝说他去洗衣服,我们本想都跟着去,但那皇帝说最好留下一个人给您报信,所以我就留下了。”
      大贺阿卜却不敢掉以轻心,拿着刀就冲了出去。
      直到在河边看见了蹲着洗衣服的李镇和站在一旁的卫兵,大贺阿卜悬着的心方才落了下来,当他正准备把刀收起来时,李镇却蓦然回头,看到了他手中的刀。李镇没说什么,只是了然于心地笑了笑,大贺阿卜一时尴尬起来。
      大贺阿卜走到李镇身边,挥了挥手让那卫兵退下了,李镇只不看他,一心一意的洗自己的衣服。
      “你的皂角哪来的?”大贺阿卜问道,军队里有随行的洗衣妇,但他忘记了把李镇的衣服也交给她们。虽然契丹人多多少少都会一些汉话,但是大贺阿卜还是好奇这个俘虏皇帝是如何在语言不通的敌营里借到一块皂角的。
      “她们人都很好,”李镇边洗边说,“虽然听不懂我的话,但很热心地借给了我洗衣服的东西。”
      大贺阿卜屈腿坐了下来,道:“你是皇帝,没有自己洗过衣服吧?”
      李镇点点头,大贺阿卜继续道:“你们大梁皇室的生活真好,在契丹,就算是我的母亲,也经常亲手为她的丈夫和孩子洗衣服。”
      李镇心想这就算生活好了吗,那你们契丹可真穷,嘴上却道:“所以你们觊觎大梁的财富?不断地骚扰我们边境的百姓?”
      大贺阿卜沉默良久,叹口气,说道:“我们也不想打仗,可我们的百姓也要生活,草原养不活所有契丹人。”
      听了这话,李镇才开始第一次真正地打量起身边这个看管他二十多天的契丹人,大贺阿卜也不过二十余岁,是典型的胡人长相,深目高鼻,粗糙的皮肤,一头杂乱而舒卷的头发,只是因为有一张刀削般的脸庞才显得格外俊朗。但李镇知道,自己面前这个英俊的小伙子,虽然年轻,也必定是久经沙场的大将,契丹不会让一个废物当将军,就算这个废物是契丹王的弟弟。
      “可你们太贪心,”李镇把洗好的衣服放进木盆里,冷冷道:“妄图吃下能撑死自己的猎物。”
      微风吹起大贺阿卜的枯草般的头发,他像孩子一样撇了撇嘴,说道:“我也觉得王兄太贪心,可这到底是你们自己送上来的猎物,你该如何让一个饥肠辘辘的人拒绝一场丰盛的大餐呢?”
      李镇顿时郁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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