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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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皇后名叫陈清平，是土生土长的汴京人，她出身于一个家境殷实的书香家庭，难得父母不迂腐，从小就教她读书写字，陈清平也不负所望，小小年纪就出落成了一个知书达理、落落大方的姑娘。
陈清平十三岁的时候，陈家隔壁搬来了一户富商，那富商家里也有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富商家的女主人喜欢在邻里间走动，一来二去，陈清平便和那女孩熟识了起来。那女孩名叫赵乐，和陈清平不一样，赵乐是个离经叛道的性子，经常女扮男装跑出去玩，一被她母亲发现赵家就得鸡飞狗跳，这时候赵乐就会躲进陈清平的闺房里。
两个女孩的关系一直出人意料的亲密，以至于后来陈清平也会跟着赵乐跑出去。
直到陈清平十五岁那年，那年春闱放榜，赵乐拉着她去看，回来以后的赵乐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天天闷在在家里对镜贴花黄。
陈清平哪里肯放过他，层层盘问之下，赵乐告诉她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叫沈庚的进士。
陈清平讶异地不行，她一直觉得结婚嫁人是离她很遥远的事情，可她最好的朋友已经飞快地从一个假小子变成了怀春的少女。
来年初春，赵乐嫁了人，丈夫正是那沈庚。
出嫁那天，身着一袭大红嫁衣的赵乐在陈清平的脸颊上留了个红唇印。
陈清平至今都觉得这一切快的不可思议，简直像是梦一样。
而翌年夏天，宫里为初登基的皇上选秀，入了宫的陈清平被太后一眼相中，中秋时分，她就成了陈皇后。
后来不管是她母亲进宫来探望她，还是她回家省亲，赵乐总能想办法和她见上一面。
再后来，陈清平听说一位翰林触怒了皇上，被下旨流放，那翰林却病死在了半路上，翰林的妻子闻讯后亦殉情而亡。
她一直当宫外趣闻听着，直到她母亲为她带来赵乐的最后一封信。
但无论如何，陈清平这前半生不能不算是顺风顺水。
可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若前头占去太多的如意事，后头或许便再难如意。
那是个寻常日子，陈皇后拿出当年做姑娘时的针线，她心灵手巧，绣的东西也雅致，但皇后当了许多年，她都快忘了自己当年的好手工了。没遇到赵乐之前，她就靠这些玩意儿打发时间，赵乐手笨，绣的东西斜斜歪歪，经常拿她的绣面去骗她娘，现在想想，赵夫人又怎会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懒得和赵乐动气罢了。
陈皇后拿出自己随身的香包，这个香包是赵乐的作品，看得出来，赵乐是想绣一只猫，可惜针脚太乱，倒像是一只炸毛猫。不过赵乐对自己这件作品颇为自得，还把它做成香包送给了陈清平，陈清平这一带也将近十年了。
不如还给她儿子一个好了，陈皇后想，正好给湛儿也带上一个，于是索性随手从抽屉里挑了几个香包。
既然兴起，陈皇后就把刚拿出的针线放了回去，准备起身去东宫。
忽然，一个宫女从外面闯了进来，陈皇后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那宫女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着喊道：“娘娘，不好了，陛下被契丹人掳走了！”
“你说什么，”陈皇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
“娘娘，大梁军战败，皇上他，他被契丹人掳走了！”
陈清平一下子跌坐到了地上，手中的香包散落了一地。
“你说什么？父皇他被抓走了？”
群臣之间正在窃窃私语，听到李湛说话，便把目光都转向了他，李湛多少有点不适应。多日来，他已经习惯于端坐在朝堂之上一言不发，但这个消息实在令他难以置信，他的父皇，堂堂一国之君，率领着二十万军队，就这么被抓走了？
晋王道：“阁老，你把话讲清楚些，什么叫‘梁军败，上作俘’？”
内阁首辅张时良昨夜刚刚拿到兵部呈上来的战报，刚才便在朝会之上说了出来，但他年岁已高，讲话也慢，只好言简意赅地说了六个字。晋王发问，他便用眼色示意了一下兵部代领的尚书元廷之。
元廷之会意，道：“昨夜前线来报，北伐时陛下兵分三路，一路河间，一路真定，一路太原。在大军刚到真定的那一夜，契丹人夜里伪作河间军进入真定府，将真定驻军屠杀殆尽，河间府翌日也接收了带有陛下圣旨的契丹人伪军，其中驻军亦遭屠杀。唯太原府总兵康容识破契丹诡计，但契丹军随即攻城，太原军寡不敌众，城亦破。眼下契丹军连克数城，已经到了大名府。”
元廷之说完最后一个字，群臣才终于炸开了锅。
有的问：“契丹军已到大名，为何战报今日才至京城？”
元廷之答：“事发突然，我军措手不及，契丹又控制了消息，是以战报迟缓。”
有的问：“契丹军如何伪作我军，如何得以进城？”
元廷之答：“其中细节，尚未知晓。”
晋王冷眼旁观群臣喋喋不休，他明白，群臣要问责，国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是要有人负责的。显然，归根到底这件事情是要由李镇负责的，群臣自然不敢归罪于皇上，便想找个替罪羊。他又看了看坐在上面的李湛，虽然不易发觉，但是李湛确实在微微发抖，眼圈也有些发红，晋王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哭，李湛点点头，咬住嘴唇。
接着，晋王转过身，面向群臣，道：“皇兄现在身在何处？”
晋王这一问，百官才想起来惦记皇上的安危，元廷之道：“依战报看，陛下应是作了契丹俘虏，有惊无险。”
李湛这才松了一口气，契丹人是夷狄之族，并不讲中原礼节，谁也不敢打包票李镇就一定能活着，但元廷之这么说，多少是个宽慰。
张时良道：“须得赶快派使臣去契丹交涉，虽说两国正在交战，我们也得想法子把陛下赎回来。”
群臣顿时汗颜，自古以来，华夷交战，从没有这么憋屈过，就算是打不过，也总是可以逃、可以降，不过总归是要先酣畅淋漓地打一场。可现如今这大梁天子在别人手里，还怎么打，就像两个人打架，一个人打架之前居然要先从另一个人手里把自己的头抢回来。
这可真是太丢人了，张时良想，这皇帝还不如以死谢罪了好。
“如今当务之急是征集士兵组织会战，陛下北伐带走二十万精兵强将，如今京城只有十余万老弱病残的守将，如若契丹攻克大名后再南下，我们就可能陷入被围困京城的危难局面，须得立刻派兵增援大名府，把战线往北推。”晋王看了眼张时良，张时良朝他点点头，于是晋王接着说道，“兵部尚书随军出征，如今生死不明，元廷之你也不用代领了，直接走马上任吧。”
晋王李锐虽说负责辅佐太子监国，但他其实和李湛一样很少问事，现下祸从天降，李锐却没有乱了手脚，多少令百官刮目相看，尤其是大梁近些年都没有怎么打过仗，一干文臣更是不知道如何调兵遣将，只能听凭安排。
元廷之低下眼睑，想了许久，方道：“臣领命。不过依臣之见，大名府总兵韩奇乃是员悍将，大名府驻有重兵，又是易守难攻之地，契丹骑兵虽然强势，未必能在短时间内攻陷大名。如若久攻不克，契丹可能会绕道而行，直奔京城。”
群臣顿时哗然，王泰道：“契丹岂敢贸然深入大梁腹地？”
元廷之道：“契丹兵强马壮，如若围攻京城，那么以京城现在的防备必定不敌，等契丹俘虏了皇族和百官，这大梁天下岂不是唾手可得吗？”
突然，李湛站起了身，问道：“那依尚书大人之言，我军应该如何部署？”
群臣的目光再次转向李湛，晋王看向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赞赏。
元廷之不慌不忙地说道：“当今之计，只需调兵增援汴京。”
晋王、张时良和王泰顿时都以异样的眼神看向他，元廷之却不动声色。
晋王只好点点头，道：“那便依尚书大人之策，即刻下去布置吧。”
至于李镇，如元廷之所说，他确实有惊无险，捡回了一条性命，但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那天晚上，他正在和将领们开会，突然听到外头传来喧哗之声，众人还没来得及出去一看究竟，就听到外头的小太监传来一声尖叫，血顿时溅满了窗户纸。接着，一个身着大梁兵服、浑身是血的男人扶着门框闯了进来，李镇身边的一个将军登时叱道：“大胆！”一个箭步上前用刀架在那男人脖子上。
那男人先是吐了口血，然后目眦欲裂地喊道：“陛下，契丹军进城了！您快逃吧！”
说完，那男人便倒了下去，众人这才看到他背后已经中了三支箭。
李镇和一众将领脸色大变，纷纷冲出屋子，只见屋外一片刀光剑影，整座城已经陷入杀伐之中，血流成河。
这变故来得太快，众人已经反应不过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只听得李镇不知何时擂起了战鼓，沉闷地“咚咚”声中夹杂着天子的诏令：“贼寇入城，我大梁将士听令，为我大梁，浴血奋战！”
可惜为时已晚。
刚刚急行至真定的大梁军已经疲惫不堪，待敌已久的契丹军像是冲入羊圈的狼一样展开了猎杀。
李镇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甚至能在周遭的吼叫声中清楚地分辨出自己的呼吸。他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他看到面目狰狞的契丹人用火把点燃了房屋，熊熊烈火顿时冲天而起，到处都是浓烟和纷乱，漫天的火星降落到自己的衣袖上。他看到身边的将军为了掩护他中了箭，将军的热血溅了他一脸，他眨眨眼，努力地把眼睑上的血挤掉，好能睁开眼。
他踢了踢脚边的尸体，一动不动，向左右望去，都是死人，他知道败局已定，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本应是悲壮的宣言，可他的将士却死得这样憋屈，死得不明不白。不应该是这样的，李镇想，他的北伐不应该是这样的。
战乱中，李镇安静地坐了下来。
一切简直像是一场噩梦。
“你就是大梁的皇帝吗？”
他看到一个骑着马的契丹将军用刀指着自己的鼻尖，漫天的灰烬将那人笼罩地像是地狱来的阎罗。
李镇闭上眼睛。
就让这一切结束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