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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元兴四年春,梁帝李镇率军二十万北伐契丹,命太子李湛监国,晋王李锐辅佐。
      李湛用自己两只白嫩的小爪子托着自己马上要托不住的腮帮子,叹口气,又叹口气。
      照理说他应该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子,他是唯一的皇子,自小锦衣玉,又有嫡长的身份,根本用不着勾心斗角去争那储君之位。更何况他的父母管教不严,所以他那仅有的烦恼不过是盛先生的唠叨和怎么喂养自己的一身肥膘。
      可正因为如此,他如今不得不面对更大的烦恼——监国。当然,他也知道,没人会真正指望七岁的毛头孩子能够处理国政,可李镇还是命他即日起临朝听政。他的父皇极少检查他的功课,可他自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就算只是听政——不会有人来问他的看法,他还是没由来地发虚。
      如果有个人和自己一起就好了……
      于是当李湛看到抱着花瓶进来的沈山时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沈山刚把花瓶摆在桌子上,又接过来一旁宫女拿着的桃花,道:“香草配君子,只要殿下不沉迷此道,盛先生许是不会说什么的。”
      身后的李湛却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道:“沈兄,先不说这个,我明天就要上朝听政了,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沈山耸耸肩,继续插花,不以为然:“殿下,我只是一个太子侍读,是没有资格上朝的。”
      李湛却道:“太子侍读当然不能上朝了,那太子的内侍呢?”
      沈山回过头诧异道:“殿下让我扮太监?”
      李湛连忙示意他噤声,道:“你就帮帮我嘛。”
      沈山眉头皱了皱,不置可否。
      李湛却拉住他的衣服袖子不断地求他:“沈山兄,沈大人,沈公子,沈哥哥,你就帮我一次嘛。”
      “书房是读书的地方,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盛德怀铁青着脸从门外走进来,他把书一放,一向温和的好好先生居然从背后抽出了戒尺。
      天知道他是怎么教出来这种娇媚的太子殿下的,叫他如何对得起这满屋子的圣贤书。
      铜壶滴漏,高阁鸡鸣,天才蒙蒙亮,内侍们已经伺候着李湛起床更衣了,幸好朝服宽大,才不至于让他落得个国之硕鼠的形象。
      李湛虽小,但是身负监国之职,所以坐于朝堂之上,内侍打扮的沈山则立于其旁。
      “殿下,你明明有内侍,干嘛非要我陪你来。”眼下百官还没进来,沈山禁不住打了个哈欠。
      李湛显然也很困,不停地揉着惺忪的眼睛,道:“他们大字不识一个,来了也不顶用,没你靠谱。”
      “诶,别说了,朝臣要来了。”
      只听殿外传来鞭响,鸣赞唱道:“入班。”百官便从殿外鱼贯而入,文左武右相对而站,而站在百官之首的赫然就是沈山见过的晋王李锐。李湛连忙正襟危坐,接受百官朝拜。
      突然,李湛一僵,额头上冒出些细汗,俯首一旁的沈山低声道:“怎么了?”
      李湛道:“我忘了盛先生也上早朝的,他刚刚看到你了,还瞪了我一眼。”
      沈山打了个哆嗦,这李湛的手可还没好利索呢,他忍不住抬头望一眼,恰巧碰上晋王朝这边看的目光,沈山着实吓了一跳,这晋王最好是已经记不得他的容貌了,否则要是当面将他拆穿......没想到晋王又朝他眨了眨眼,还报以一个安慰的微笑。沈山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心想这位王爷可真是一副好心肠。
      “陛下,晚上天凉,您回去歇着吧。”于公公拿着一件披风登上了城楼。
      北国初春,乍暖还寒,城墙上更是寒风冷冽,于公公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李镇背负双手,站在城墙上极目远眺,虽然对面黑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朕自小在宫里长大,终于也能来望一望这片故土。”
      于公公笑了笑,给李镇披上了披风:“陛下别急,指不定过不了多久对面就不是故土了呢。”
      “对,对......”李镇显然有些激动,两只手都攥紧了些,“待朕收复了这幽云十六州,大梁将再无后顾之忧啊!于忠,你去,去把朕的将军们叫来,朕还要和他们制定作战方案。”
      于公公却讪讪地笑了笑,道:“陛下,大军是今天才到这真定府,这会儿天都黑了,将军们恐是都歇下了,而且您下午不是已经见过诸位将军了吗?”
      李镇斜乜了他一眼,于公公忙道:“奴才这就去传旨。”
      李湛甩了甩袖子,冷哼道:“奴才就是奴才。”
      遇仙楼是汴京城内首屈一指的酒楼,进进出出的不是朝中权贵、富商大贾,便是江湖豪客。
      但是王泰很少来这里,虽然他如今贵为吏部尚书,已是位极人臣,可他向来俭朴,少为饮食奢享。相比起来,今天被宴请的元廷之对这里倒是轻车熟路,上来便点下了几个招牌菜,还要了一壶好酒。
      王泰却没心思品尝珍馐,他向来不赞成北伐,而今开战在即,他找来元廷之,是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好让自己有个底儿。
      “子正啊,当下皇上已经到了边境,你觉得梁军凯旋的几率有几成?”
      元廷之不急不缓地夹起一块水晶脍,遇仙楼的水晶脍深得孔夫子“脍不厌细”的真传,鱼和肉切得细如雪、薄如纸,外观晶莹剔透,质味软滑爽口,待他细细品了这人间仙味,才向一脸不耐烦的王泰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成,”元廷之下了定论,“我之前已经与你讲过,契丹骑兵乃是虎狼之师,且多年征战,作战经验丰富,我大梁军队虽然已经养精蓄锐了近三十年,可幽云十六州乃是易守难攻之地,若契丹式微,我军或可一战,如今契丹与大梁国力相当,如何可战啊?若不是陛下英武,我觉得胜率不足两成。”
      “两成......”王泰一脸愁容,“这陛下怎么就不听劝啊!”
      元廷之却不以为意,他从雕花笋里夹出一块蜜饯,道:“陛下又怎会不知?可直安兄你要知道,但凡难事,便意味着机遇。若陛下此次能收复幽云十六州,且不说这是不世之奇功,契丹近些年发展的势头很快,若不打压一二,如何不令人担忧啊?收复故土,于大梁,可求得百年的安稳,更能将契丹的势头扑灭了去。陛下也有陛下的考虑。”
      王泰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下,道:“你说的这些我也明白,可陛下此举,与赌徒何异啊?”
      元廷之大快朵颐,也顺手给自己倒了杯酒,道:“直安兄此言差矣,天下万事不都是赌局吗?北伐是赌,不北伐也是赌,赌大梁国力日盛,终有不费吹灰之力收回故土的一天,赌契丹承平日久,军备懈怠,再无与我军一战之力。”
      王泰对他的论调哭笑不得,道:“照你这么说,你干嘛还要反对北伐呢?不都一样是一场赌注吗?”
      元廷之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不北伐的赢面更大一些,直安兄,你不要老是喝酒嘛,吃菜、吃菜。”
      王泰心不在焉地夹起一块薄饼,还没吃到嘴里又放了下,道:“若是赌输了呢?”
      元廷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说道:“直安兄干嘛多此一问呢?”
      无论北不北伐,赌输了都是国破家亡。
      “沈山!那是早朝,你上去干什么去了你?你什么时候成宦官了?朝会是君臣议政的地方,也是你能上去玩的?我还当你稳重,把手给我伸出来!”
      果不其然,下了早朝的盛德怀大发雷霆,他一向温和,可没想到自己教了个这么不知轻重的徒弟出来,实在是气不过。
      沈山低着头,不发一言地伸出了手。
      “先生,不是沈山的错,是我让他去的!”
      刚从钱皇后宫里回来的李湛看到沈山受罚,连忙跑到盛德怀的面前,像母鸡一样护住身后的沈山。
      “我就知道,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盛德怀气的口不择言,“你让他去干什么?这合乎礼仪吗?你把君臣之礼当儿戏吗?简直是胡闹!你也把手伸出来!”
      “先生,我……我害怕,我没去过早朝,所以才拉着沈山和我一起去的。”
      李湛直起头,盛德怀从他那对小豆眼中读出了一种名叫不知所措的情绪。
      “你是一国储君,是去听政的,百官还能吃了你不成啊?”
      李湛撇撇嘴,道:“可是没人教过我怎么听政啊。”
      “找什么借口,都给我面壁思过去!”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说长也不长,但是李湛是个坐都坐不住的性子,站了没一会,他就蹲下身扣墙角去了,沈山十分诧异他能毫不费劲地蹲下去,心想这胖子倒是灵活。结果李湛蹲下去还没老实多久,就一把拽住沈山的胳膊,把他也拽了下去。
      这死胖子劲还挺大。
      “沈兄,你看这群蚂蚁在搬家,我猜马上就要下雨啦。”
      这不知悔改的死胖子,等会先生来了又要挨骂,正想着,沈山突然感觉头上好像顶了片乌云。
      沈山扬头看了看,看到一张黑脸。
      李湛却头也不抬,自顾自地啧啧称奇道:“这书上说的果然没错,天色都暗淡下来了,诶,沈兄,你别戳我啊,痒死了。”
      “李湛!你给我站两个时辰!”
      盛德怀头也不回地走了,天色瞬间又亮了起来。
      “什么?先生!我错了,您别走啊。”
      “至少让沈山陪我一起站啊!”
      “先生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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