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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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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儿,你来,你过来。”
沈山看了看四周,走上前去,看着眼前这个仪容端庄的女人,怯生生地道:“皇后娘娘万福。”
陈皇后笑了笑,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回娘娘,八岁了。”
陈皇后从旁拈来一串葡萄递给沈山,又问:“可曾读了书?”
沈山接过葡萄,却没有吃,只是慌忙回话:“谢娘娘。回娘娘,父亲教我念过一些书。”
陈皇后看出他的局促,就开口劝慰:“你不用紧张,我和你娘是打小的交情,一年前她还扮成侍女跟着我娘进宫来探望我呢,只是没成想……”
沈山本来打算一直低着头看那串葡萄,但许久听不到陈皇后继续说话,便鼓足勇气抬起头,没想到那陈皇后正把头别到一边悄悄地掉眼泪,手上的帕子已经被泪水浸湿了。
沈山一时慌张起来,他不知道陈皇后怎么突然哭了起来,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哭泣的女人,正如他不会安慰他那殉情的娘亲。幸好陈皇后一旁的宫女不停地安抚,陈皇后才终于平复了下来,然后勉强扯出一个微笑,说道:“孩子,我不该提这些事,你定是更难过。”
沈山摇摇头,摘了一颗葡萄递给她,陈皇后笑着摆摆手,站了起来,牵住他的手说道:“你很乖,读过书,年龄也合适,我先前已向皇上求了圣旨,让你去当太子的伴读,以后就留在宫里吧。”
沈山点点头,终于吃下了第一颗葡萄,陈皇后蹲了下来,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道:“你长的真像你母亲,性子却像你那父亲,闷声不吭的,谁知道性子却那样烈。不过他逞了英雄不打紧,却留下你们这对苦命的孤儿寡母。要不是他,你娘又怎么会……”
沈山见她的眼泪又有决堤之势,连忙问道:“娘娘,忤逆皇上也算是英雄吗?”
陈皇后看了他一眼,又望向了窗外,不置可否。
窗外飞过一只燕子,汴京初春,惠风和畅,熏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可偏偏有人不乐意成全这春光。
“皇上,兵部侍郎元大人求见。”
侧卧在榻上的李镇把手中的折子扔到一旁,嗤笑了一声。
“这老东西,写了奏章骂朕还不够,还打算当面数落朕吗?不见,说朕歇下了。”
侍候在一旁的于公公察言观色道:“这位元大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劝谏皇上,虽说勇气可嘉,但终究是忤逆了皇上呀。”
李镇瞥了他一眼,于公公生得高大威猛,如今年纪大了,简直像是一尊布满裂纹的石像,绝对说不上慈眉善目,但他在宫里伺候许多年了,李镇早已习以为常,于公公又递过来一封奏折,李镇接过来,道:“你少说两句吧,那被流放的沈翰林死在了半路上,御史的折子可是要压满朕的书案了。”
于公公心下一惊,没料到这位年轻的皇帝居然这么好手段,什么事情都一清二楚,一时只敢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那,不再接话了。李镇瞧他那样子,又摇着头笑了笑,专心看奏折去了。
不过那守在门外的小公公可没那么好的定力,他看着眼前这位执拗的元大人就胆颤心惊,生怕这位侍郎大人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元廷之可没心思体贴小公公,“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提了一口气,声如洪钟地开口道:“陛下!微臣斗胆,这契丹征不得啊!”
小公公被他吓了一跳,却又不敢上前阻拦,急得手足无措,一边摆手一边说:“元大人,您别说了,皇上已经歇下了。”
李镇在里面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于公公更是不敢开口,只有元廷之滔滔不绝的劝谏声清楚地传进来,什么“国祚将衰”,什么“微臣百死难赎其罪”,最后连“奸宦当道,国将不国”都出来了。
于公公终究是不如李湛淡定,额头上汗如雨下,终于开了口:“皇上,这……”
李镇却不理他,只耐心看完了一封奏折后,才好整以暇地说道:“忠臣呢,是个忠臣,就是脾气大了点。以前都是群臣哭谏,今天他一个人也敢在这激愤,算是有胆识了。”李镇想了想,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地样子说道:“就是这陈词滥调朕听厌了,还以为他有什么新见识,让侍卫把他带下去吧。”
于公公忙道了声是,拿出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李镇又说道:“你准备一下轿子,朕要去面见太后。”
于公公低着头退了出去,嘴角却不着痕迹地上扬了一下。
说起来这李镇不过二十五岁,皇帝也才当了三年。但李镇当太子时就以神武著称,登基以后更是勤于政事,使得大梁国力在短短的三年内蒸蒸日上,已有了太平盛世的气象,是以百官咸服。但李镇在去年初冬时以契丹骚扰大梁边境为由,提出要北伐契丹,且要亲征,一时朝野震动,闹出了大动静。
百官分成两派,那反对的一派日夜上疏,甚至集体跪在宫门前哭谏,认为此举过于轻妄,只是空耗国力而已。谁知李镇不仅不为所动,还对哭谏的群臣施以廷杖,更是贬谪流放了几个反对派官员,终于镇住了百官。从去年冬天开始,北伐的预备工作已经有条不紊地展开了,既然已成定局,就算还有几个像元廷之这样的刺头,李镇也就不以为逆了。
不过这李镇既然勤于政事,就难免疏于后宫,所以至今也只有一个儿子。李镇为了堵住百官的嘴,便将这唯一的儿子册立为太子,命太子在自己出征的时候监国。
这太子叫李湛,年仅七岁,为陈皇后所生。李湛年龄虽小,但既然被立为了太子,就要独自搬往东宫出阁读书,不能再留在皇后宫中。
所以沈山便被陈皇后领着前往东宫去拜见太子。
走在路上,陈皇后随口向沈山介绍着宫里的人情世故,恰是早春,皇宫的草木已经含了姹紫嫣红的花苞,沈山被这满园春/色映得眼花缭乱,待他回过神时,便看见迎面走来一华衣男子,一旁的宫女低声提醒他:“那是晋王爷,平素最亲和了。”
等两边都行了礼,那晋王爷便向陈皇后问起了一旁沈山,陈皇后道:“一个故友之子,我叫他进宫来陪湛儿读书。”
晋王躬身瞧了瞧沈山,说:“倒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说着便随手折了一支早开的桃花插进了沈山的衣衽。
沈山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有些讶异,晋王却直起身笑了笑说:“人面桃花相映红,君之谓也。”沈山心想这晋王爷果真和善,便抬起头看了看他,那晋王爷一身水蓝衣衫,腰间悬着一块玉玦,五官单看着虽然平淡无奇,合起来却也意外地恰到好处,尤其是笑起来,格外地赏心悦目。
叔嫂相见多少有些拘束,所以晋王与陈皇后寒暄了片刻便告了辞,说要去向太后请安。沈山对这平易近人的王爷颇有好感,便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料那晋王爷也回头朝他眨了眨眼睛,把沈山弄了个满脸通红。
等到了太子宫中,陈皇后没让下人通报。那太子李湛本来正昏昏欲睡地坐在书房跟着师傅读书,斜眼一瞧见陈皇后来,手脚便不老实起来,抱着一本书翻来翻去,眼睛却直往外瞟,直到那教书的师傅看见了陈皇后,才连忙带着李湛迎了出来。
那师傅名唤盛德怀,不过而立之年就已是名震天下的大儒,更是科举探花出身,所以被李镇请来给自己的儿子上课。可惜名儒归名儒,小孩子生性活泼好动,总是难以静下心来读书,这小太子更是其中翘楚。李镇忙于朝政,陈皇后身子骨又弱,都很少管教他,盛德怀是个好脾气,又看他是个小孩子,也鲜少不假辞色地加以教训。
所以这李湛小小年纪就十分不守规矩,盛德怀还没出来,李湛就抢在前面跑了出来。
“母后!”
沈山看着那大胖小子扑进陈皇后的怀里,又跳出来跟着陈皇后向盛德怀行礼,简直像一团动来动去的肉球。沈山不禁为自己担忧起来,俗话说相由心生,这小胖子生就一副不好相与的样子,又有太子身份的加持,想必是一个不好伺候的主儿。
果不其然,李湛刚看到站在陈皇后身后的沈山便跳到他身前来,沈山的眼角跳了跳,却没料到那小胖子只是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竟然规规矩矩地朝他行了礼,道:“母后,这就是您为我请来的侍读吗?”
陈皇后点点头:“他叫沈山,你们以后要好好相处。”
沈山刚回了礼,李湛便拉着他的手向陈皇后告了退,跑进屋子里去了。
盛德怀向陈皇后说道:“难得这小太子有年龄相当的玩伴,只是不知这沈山……”
陈皇后道:“他是沈翰林沈庚的独子。”
盛德怀一怔,叹了口气:“我与这沈翰林倒是有过几面之缘,的确是一表人才,谁知天妒英才,所幸还留下来这么一个孩子。”
陈皇后道:“本宫与这孩子的母亲契若金兰,可惜她也随夫君去了,这孩子就由本宫做主,托付给先生了,还望先生待他和湛儿一样才是。”
“微臣不才,”盛德怀拱手道,“他是忠烈之后,微臣自当尽心尽力。”
“如此便有劳先生了。”
“母后说你是她朋友的儿子,敢问沈兄今年春秋几何啊?”
七岁的李湛说话还有些奶声奶气,却偏偏喜欢模仿大人说话,瞧他挤眉弄眼的样子,沈山倒是先乐了,笑了笑说:“我今年八岁。”
李湛点了点头,正准备开口说自己这一声沈兄果然没有叫错,结果又看到沈山胸前别着一支桃花,便问道:“沈兄,这支桃花可否拿与我瞧瞧?”
沈山伸出手把那支花夹了出来递给他,道:“一支花而已,送给你又何妨?”
可李湛却摆了摆手:“盛先生不喜欢我摆弄这些花草,若是被他瞧见了,又要唠叨了。”
“哦,对了,”李湛又问:“沈兄你从宫外来,这外面可有什么好吃的吗?”
沈山道:“唔,有倒是有的,只是我也没吃过很多……”
“哎呀!”李湛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你怎么能不吃呢?你不吃以后怎么带我去吃呢?”
正说着,盛德怀从外面走了进来,李湛连忙把花丢给沈山,低声说:“沈兄要把花赠与我也是极好的,只是现在还是先寄存在你那里吧。”
李湛一阵无语,这太子怎么跟个活宝似的,自己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