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避役

12、第十二章

　　契丹来袭，汴京全城戒备，就连往日最辛勤的小商小贩此时也都打包了东西回了家，闭门不出保平安，整个城一片萧瑟。但有一些颇有家国情怀的商贩却主动给前线的将士送汤送饭，眼下正休战，那卖馄饨的孙大娘和卖大碗茶的胡叔便做好了吃食一起往城外送去。
　　“孙大姐，你可知昨日守城的将军是谁吗？”
　　“那守城的将军忒多，我哪里晓得哪个是哪个哦！”
　　“就是守北安门的那位将军！”
　　“那位将军啊，见过的，见过的，怎么了？”
　　“我听人说啊，那人可不是什么武将，以前是位翰林，现在是个堂官！”
　　孙大娘听了却一脸不屑道：“你可就别诓我了，那些个翰林能提起刀吗？更别说那些大官老爷了。”
　　胡叔却很笃定，“我听一位百户说的，还能有假？听他说啊，昨日那位将军亲自骑马上阵，带兵杀敌。那契丹人压根没想到我们大梁人这么硬气，居然敢出门迎战，当下气势就弱了半截。那位将军简直如神人降世，光彩笼罩，英勇非凡，将那契丹人打得落花流水啊。”
　　胡叔绘声绘色，似乎一切都是自己亲眼所见，孙大娘听他说得神乎其神，越发不信了，当下不再与他言语。
　　等到了城外，孙大娘给将士们盛好了馄饨，便拉着一位熟识的王百户讲话，那百户也很乐意与他们这些义商多聊几句，便端着馄饨边吃边说。
　　“军爷，你们这北安门的将军当真是位官老爷吗？”
　　“那还能有假？”王百户似是十分钦佩元廷之，拿着筷子也要竖起大拇指，“要我说这位元将军可真是位奇人，昨天他出城的时候只领着几千步兵，却让神机营的人藏在民居里。那契丹人一看我们人少，就急不可耐地打了过来，结果中了元大人的埋伏，被神机营包了饺子啦！”
　　“吓！那契丹人的骑兵不是厉害的很吗？”
　　王百户扬了扬眉，吞下一个馄饨，道：“神机营的火器可不怕那些马兵，当时万枪齐鸣，打得那些马儿四处乱跑，你们在家里就没听得些动静？”
　　孙大娘听得兴致勃勃，道：“听到了，听到了，我还以为是外面打雷呢！所以这仗我们算是打赢了？”
　　王百户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叹道：“哪能那么容易啊，昨日那契丹的将军也厉害着呢，一见中了我们的埋伏，就立刻掉头突围冲锋跑掉了，想着不多久还是要回来的！”
　　正说着，不远处又传来集合的号角，王百户招呼着正在吃饭的士兵，告别了孙大娘，出发了。
　　孙大娘看着那些剩了半碗的馄饨，摇头叹气道：“造孽啊。”
　　可无论如何，汴京抵挡住了契丹的第一波攻势，仍然完好无损地保护着自己的百姓。
　　但另一方的洛京就没有这么幸运了，西夏军的进攻如狂风骤雨，远远比韩奇所预想的更加迅猛，本就是临时拼凑的大梁守军不堪一击，内城的防线只用了半天就全线崩溃，韩奇和康容只得带着余下的游兵散勇和西夏军打起了巷战。
　　韩奇站在街头，看着断壁残垣下掩盖着数不尽的尸体，成千上万的流民和伤兵无处可躲，流落在街头，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一把战火将这座千年古城烧得面目全非，原本生机勃勃的繁华都市只消得一个日夜便成了一座颓败的死城，除了死亡和杀戮，没有什么还在这座城市继续，简直像是人间地狱。
　　“如何？还能撑多久？”
　　康容跟在韩奇身后，白白净净的脸被烟灰熏得蓬头垢面，像是一条脏兮兮的白毛狗。
　　韩奇握了握手中的剑柄，道：“汴京那边传来消息，元尚书守住了城，朝廷正准备和契丹谈判。”
　　“你的意思是？”
　　“朝廷和契丹都在拖延时间，朝廷在等援军，契丹在等西夏人，我们现在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拖住西夏军，不然汴京就会腹背受敌。”
　　康容点点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负责冲锋陷阵的副将，不曾考虑过这些事情。
　　“还有一件事，”韩奇道，“我们必须得保证殿下的安全。”
　　康容疑惑地看着韩奇，不大明白他为什么要多说这么一句废话。
　　韩奇后退一步，倚靠在一面墙上，虽尚是初夏，但洛京的天气却十分闷热，浑浊的汗水从韩奇的额头上流下，他从背后拿出一把铁弓，道：“你觉得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康容愈发迷惑了，韩奇似乎也不打算等他回答，继续道：“你觉得皇上不晓得那些太监的事情吗？”
　　康容仍然不明白韩奇究竟要说什么，韩奇却兀自拿出三支箭，然后把铁弓拉得如满月，三支箭于弦上蓄势待发。
　　“谁要动宦官？”
　　韩奇说完迅速一个转身，往另一侧的街道“嗖嗖嗖”射出三支箭，然后又转回身子，康容听得那处传来战马的嘶鸣之声。
　　“谁要保宦官？”
　　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韩奇拉上康容，飞快地跑了起来，康容一回头，看见那街角闪出了一队铁骑，那是西夏的“铁鹞军”，最能倏往忽来，若电击云飞，令人猝不及防。
　　“太子之命便是保宦官的筹码。”
　　韩奇又回头射出三箭，他的角度刁钻，专射那马腿的关节处，战马吃痛跪地，紧追不舍的铁骑又有三人应声倒地。
　　康容却来不及欣赏韩奇高超的射技，韩奇的话让他醍醐灌顶，如果说大梁的朝廷有什么利害关系，那么最为显著的便是君臣之间的矛盾。而皇帝用来制衡百官的一个最为重要的工具，便是宦官，不客气的说，皇帝派宦官当监军，就是为了压制武将。
　　此次事出于监军，事后武将集团必定不会放过宦官，而皇帝为了保证自己的权威，必须有和武将们谈判的筹码。
　　如果武将把太子的命搞丢了呢？
　　康容一个分神，那铁鹞军便追了上来，将两人团团围住，康容抽刀挡住一支刺向自己脑袋的长矛，结果另一支长矛又刺了过来，他却避无可避，只能闭眼等死。康容心想这下玩完了，命要交待这了，真不该跟着韩奇瞎逛。
　　等死的须臾像是过了无数个春秋。
　　“容儿，把眼睛睁开吧。”
　　“什么？”
　　康容睁开眼，看见那群包围自己的铁骑纹丝不动地立在了地上，像是被人焊住了，而刺向自己的那支长矛只擦破了他一点皮儿，只有韩奇在一边感慨道：“传闻铁鹞军虽死马上不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康容踮起脚，从铁骑的夹缝中看到了大梁的士兵，这才明白，原来这是韩奇策划好的一次伏击。
　　盛德怀闻声也从营地里赶了过来，身后跟着一胖一瘦两个拖油瓶。韩奇看到三人道：“盛先生，你们来了。”远处正在清点人数的康容看到盛德怀也点了点头示意。盛德怀虽是大儒，却并非腐儒，昨日他亲自上阵杀敌，异常英勇，不仅给韩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让向来热衷于非议文官的康容刮目相看。就连现在，盛德怀也是一身盔甲，腰间别着长剑，不像个夫子模样。
　　盛德怀和韩奇在寒暄，李湛便和沈山围到了那些铁鹞军前面，少年人对这些威猛的杀人利器总有莫名的好奇心，李湛看着看着就摸了上去，冷硬的铁甲反射着慑人的冷光，摸上去也是一样的寒气逼人。李湛抬起头，看到那铁鹞军的头盔只留出了两只眼睛的位置，可以想象这些铁骑的防御能力是多么强悍，如果不是韩奇设计从背后偷袭，遇到这么一队铁鹞军必定是一场苦战。
　　突然，李湛看到有一个铁鹞军士兵居然睁开了眼睛，是条没死透的漏网之鱼！那人举起长矛便刺向李湛，一旁的沈山眼疾手快，一把将李湛拉倒在地上，那长矛只堪堪刺到了沈山的右肩。那人一击不成，又拔出腰间长刀朝两人砍去。
　　这变故来得太快，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电光火石之间，只有韩奇一个纵身扑倒了两人，勉强躲过那人的长刀。那铁鹞军身经百战，立刻又横刀劈了过去，众人这时才回过神，惊慌失措起来，但那刀却早已出了鞘，眼看着就要将韩奇砍个对劈。
　　韩奇闭上了双眼，心想自己刚刚还在嘲笑康容胆小，如今自己就得了个现世报，真是报应不爽啊。但他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想象中的疼痛，睁眼一看，竟然是盛德怀以身挡刀，帮他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那人还想拔刀再砍，康容终于赶到，奋起一跃，扬刀砍下了那铁骑的头。
　　西夏人的头颅骨碌骨碌地滚到了一边，鲜血从脖颈处喷洒了一大片，盛德怀也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先生！”
　　韩奇站起身，扶起倒在地上的盛德怀，对康容吩咐道：“把这队西夏军清理一下，然后去请军医。”
　　他搀扶着盛德怀往营地走去，李湛和沈山跟在后头，韩奇轻声道：“别回头。”
　　李湛牵着沈山加快了步伐，沈山却轻轻侧了一下身子，在余光里，他看到十几颗头颅在地上滚动，鲜血流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

　　我爱的盛夫子要领便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