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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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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先生,先生!”
李湛和沈山跪在榻前喊得声嘶力竭,盛德怀却只是一直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一条累坏的老狗。
韩奇静默地站在一旁,他是征战多年的将军,看得出盛德怀的伤口是致命的,再多说什么也是无用。虽然早已见惯了生死离别,可这一次,是盛德怀救了他的命,韩奇无法再置身事外。
盛德怀竭力压住了自己的喘息,那声音着实瘆人,他的眼睛已睁不大开,但还是隐隐约约地看到自己左胸上血肉模糊的伤口。盛德怀明白自己大限已至,但有些事他还没有交代清楚,不得不拼命吊住一口气。
“韩、韩总督......”
韩奇颇为意外,没料到他第一个叫的就是自己,但他却很快站到了盛德怀的面前,盛德怀扯出一丝苦笑:“日后万事凶险,希望总督大人还能像今日这般挺身而出。”
韩奇拱手道:“尚未谢过先生今日的救命之恩。”
盛德怀吃力地摇摇头,然后伸手握住了李湛和沈山的手,道:“你们都是好孩子,殿下,我相信你一定能够成为、成为一位明君。”
两人早已泣不成声,盛德怀的眼角也湿润了一片。
“我不过而立之年,何尝想过会含恨今日......”
盛德怀话还没说完,就已然撒手人寰,空留许多惆怅,原来这般世间大儒也不过死得这样寻常。榻前的两个学生哭个不停,整个营帐一片凄凉。
韩奇却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悲伤,他执剑出账,继续巡视着这片被血泪淹没的废墟。
契丹军营中,李镇缓缓地睁开了双眼,他艰难地撑起自己的身子,看到大贺阿卜在不远处的灯光下看书,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动静。那灯的质地似乎不是很好,顶着灯罩也忽闪忽闪的,大概是烛芯里混了杂物。
果不其然,大贺阿卜每看一会儿就要揉揉眼睛,李镇刚想开口提醒他这样很容易毁了眼睛,却发觉自己口渴的厉害,便拿起床边的一杯水喝了起来。
大贺阿卜这才发现李镇已经醒来了,他放下书,走近道:“你倒是命大得很。”
这句话将李镇刚刚睡醒时的恍惚驱了个一干二净,看着浑身上下的伤口,十二万分的苦涩顿时又涌上了心头。李镇低下头,不知道如何面对大贺阿卜,是大贺阿卜让他受尽屈辱,却也是他三番两次地救了自己的性命,此情此景,真是令他左右为难。
大贺阿卜也不管他难为情,自顾自地将灯举了过来,拿着书就在李镇床前看了起来。
李镇无法,只好将水杯放在了一边,又躺了下去,两人陷入了沉默。
良久,李镇突然道:“你这次救我,契丹王没有为难你吗?”
大贺阿卜合上书,看向他,说道:“没有,我说留着你还有用。”
李镇自嘲般地笑了笑,说:“我如今还能有什么用?”
“留给我用。”
“什么?”
“我说,”大贺阿卜俯身压了过来,一只手撑在枕头边,一只手捏起李镇的下巴,一字一句道,“留着给我用。”
李镇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冷笑了一声,道:“士可杀不可辱。”
大贺阿卜闻言笑了起来,他坐直了身子,又说道:“和你玩笑的话罢了,你也如此当真。”
大贺阿卜虽笑着,李镇却觉得他的神色有些黯淡,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话虽如此,我能保住你一次,却未必能保你第二次,要想活下来,你得有能活下来的价值。”
大贺阿卜这话说得真切,李镇也不好再与他计较之前的事,他也坐直了身子,道:“我与你实话实说,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倒觉得不如死了好。我是大梁的皇帝,也是大梁的累赘,大梁想要置我于死地,那我就应该遂了他们的愿。”
大贺阿卜伸出手,想要握住李镇的肩膀,这却让李镇想起了那一夜——自己的肩膀也被大贺阿卜压住,李镇闪开了那双手,让大贺阿卜落了个空,大贺阿卜怔了怔,收回了自己的手,他倒没多说什么,只道:“难道你只是大梁的皇帝,不是你母亲的儿子?不是你妻子的丈夫?不是你儿子的父亲?不是我的......朋友吗?”
大贺阿卜一语点醒梦中人,李镇这些天来一直执拗着自己是位失职的皇帝,却忘记了自己还有妻儿,就算大梁朝廷上下都想他死了省事,他的妻儿也一定还在等他回家。
是了,他要活下去,还有人在等他。
李镇此时方如大梦初醒,他忍痛下了床,从一旁的架子取了衣服披上,然后走到大贺阿卜刚刚看书的桌子前坐了下来。大贺阿卜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也不敢伸手去扶,只能一直跟着。
两人对坐在桌子前,桌上摆着一盏灯,那灯亮着昏暗的光,却吸引了些许飞蛾。
“大贺阿卜,”李镇顿了顿,“你喜欢我吗?”
饶是契丹人向来直率,大贺阿卜也没想到李镇会忽地这么一问,他目瞪口呆了许久,也许是因为吃惊,也许是因为害羞,但无论因为什么,他都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桌子。
李镇很有耐心地等着他的答案,那几只飞蛾不断地冲进灯罩,却又畏惧于烛火的温度,整个营帐都忽明忽暗。
“你并不是一个姑娘。”
等了许久,大贺阿卜如是说道。
李镇笑了,大贺阿卜觉得李镇和臣子商议国事时应该也这么笑,像是一切都尽在掌握。
“众所周知,阿卜。”
李镇站了起来,然后躬身凑近了大贺阿卜的脸。说实在的,李镇这些日子过得狼狈,他的脸色很憔悴,胡茬像是一丛杂草,头发更是脏乱,但他却自信地笑着,吻上了大贺阿卜的唇。
大贺阿卜睁着眼,却早已失了神,他想起了几十天前,自己第一次见到李镇的时候。
那是一个不平和的夜,他们的军队伪装成了大梁军,然后在于忠的帮助下进了真定府。
夜色暗淡,不知是谁第一个看出他们的契丹身份,那人刚刚张大嘴,大贺阿卜便砍下了他的头,于是屠杀开始了。
无穷无尽地杀戮染红了大地,绵延不绝的火焰将整座城映成了白昼。
大贺阿卜纵马驰骋,在错落的楼屋间奔腾,无数的亡魂在他的刀下哀鸣。
战争逐渐接近了尾声,漫天的灰烬落了满城。大贺阿卜放慢了速度,颇有耐心地寻找着下一个猎物。
远远地,他看到一个人坐了下来,大贺阿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满城的人都在逃命,这个人怎么自投罗网呢?
大贺阿卜突然记起大梁好像有一群和尚,据说那些人最喜欢做些怪事引人注意。但那人不仅不是秃头,反而衣着华贵,举止不凡,倒像是个贵族少爷,这样一座边城,也有这般气度的人吗?
听说这座城里住着大梁的皇帝......
大贺阿卜驱马走了过去,那人看到他也不闪不躲,仿佛正在等着他的到来。
大贺阿卜抽出刀,指向他的鼻尖,大声问道:“你就是大梁的皇帝吗?”
那人闭上了眼。
八成是了,大贺阿卜心想,他一跃而下,将那人整个绑了起来,然后往肩上一扛,策马回了营帐。
大贺阿卜回过神,李镇的脸已经离开了,但他唇上还有余温,大贺阿卜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
“李镇,我知道你想要做什么,利用我,是吗?”
大贺阿卜一把揪住李镇的衣领,狠狠地说道:“如果你的伤口不疼了,我倒是不介意再帮帮你,老实点,明白吗?”
李镇却还在笑,完全不顾他的威胁。大贺阿卜一手握住李镇的腰,反手将其扛了起来,然后走到床前,将他扔了上去。
李镇浑身是伤,又被这么折腾,顿时疼的脸色发白,只好放任自己躺了下去。大贺阿卜看也不看他,转身便要出去。
“等等!汴京城还在吗?”
大贺阿卜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在。”
李镇刚放下心,大贺阿卜却继续道:“但洛京城已经破了。”说完就走了出去。
李镇侧过头看向那盏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灯仍是忽明忽暗的,却有一只被烧了翅膀的飞蛾落在了桌子上,不动了。
黑夜的触角逐渐落了下来,满天的星光,像是破碎的太阳,甚是悲凉。
大贺阿卜出了营帐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席地坐了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白玉笛,是他从前在边境的集市上换来的。玉笛很精致,但大贺阿卜却不会吹,他自小在行伍间长大,是靠着实打实的军功才走到了今天的位置。大贺阿卜有许多兄长,但大部分都碌碌无能,现在只能在草原放羊。
其实放羊也不错,他想,至少他们的心上人对他们总是真心实意的。
大贺阿卜端详着那支笛子,上面的每一条纹路他都非常熟悉。四下无人,大贺阿卜决定试一试,他做成过许多事情,不差这一件。
“呜呜——吁吁——”
大贺阿卜最终决定收起笛子,因为显然他打扰了一群乌鸦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