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天斗其雷无穷（完整篇）》跳雨

60、♣砚·相失各万里

　　风行武林，少年得志，多么意气风发的事。
　　青色的衣角扬起在晨风里，戒仕从身后走过来，“公子，明日就走么？”
　　“明日就走。”淡淡的一句，对这功利没有一丝留恋。
　　“可是盟主他……”
　　青砚敛眉看了看手中的剑，“只管收拾东西就是。”
　　十年磨一剑是因为心中有恨，一旦下得山来，功成名就之间似乎却少了什么抓得住的东西。
　　越往高处走就越觉得寒冷。
　　既已立誓不报家仇，空有一身武艺高强却不知道该去保护什么，转角遇到端茶的荼蘼，温柔恬淡的侧脸一晃而过，不知道怎么又想起余时苒，苦笑一声，那个人如今进了宫里去，留下对他心心念念的荼蘼时刻提点着本该消退的那段时光。
　　弃武从商并不是是一念之间的事，带着戒仕和荼蘼回到岭北，荼蘼沉默如昔，那个早上之后从没有听她提过那个人，可是眸子里总含着思念的忧伤，青砚握紧手里的茶盏，忘情负义的余时苒，既然要离开，为什么处处留情害人情根深种！
　　已然是商客的身份，仍旧习惯的带着剑走南闯北，以为日子平淡过去就够了，父亲当年要冲破官宦牢笼浪迹天涯的想法和自己的淡漠重叠，人世无常英雄几何，只有这混沌一世而已，争什么。
　　此间百姓到还记得林青砚这个名字，有愤懑不平的人来求助，朝廷来的钦差大人，苛捐杂税剥削良民，青砚皱紧眉，原本事不关己的心思破了个缺口，这也是那个人带出来的毛病，大事小情不论有没有那个能力都要管一管，自己就受着气还要替别人抱不平。
　　反正一个人南下身无旁骛，去便去了，至少救回那些被抢走的妻女，青砚这样想提剑赶了过去。
　　远远的听见人喊“狗官池牟宸”，步行就是一顿。
　　想不到乍然相见他只是飘然的一袭白衣，幽静似水，美如当初的星眸在看见青砚的时候也是一怔，两个人对视一眼堪堪错开，青砚开始后悔为什么不问清楚就参与到这种不明不白的事情来，如果是他，如果是他又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
　　无奈被百姓催着，偏偏余时苒那一双倔强的眼带着毫不退却的昂然，恼火之间手中的剑已经指向那个人的肩膀。
　　有一瞬间的难过，想不出是为什么。
　　最后尽管是说了抱歉，却忍不住对他扔下那样的狠话，不是鄙夷，只仿似恨铁不成钢，余时苒，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你给出“跟你走”这样的回答，好过留在皇宫里受人作践，不料想被回绝，青砚不由得怒火上涌，将将推门而出的时候后面却传来不甘不愿的声音，“不要一直把人想得太过卑贱，如果可以走，我早就走了！”
　　你有什么哀怨，有什么委屈，什么事情不能说个清楚，一如明明在做好事为民谋福，却不明不白被人当作徇私舞弊的贪官，蠢到这样的地步空有倔强当什么用！青砚脚步顿了一下，到底推门而去。
　　荼蘼的思念却在知道余时苒的消息后再难平息，有人传言他在黄河沿岸勘察土质，明明身体虚弱还要过度操劳，情窦初开的姑娘想也没想就不顾青砚的反对赶去探望，“那种人有什么可在意！”青砚盛怒之下的话竟然激起一直温柔的姑娘一脸愤慨，“凭什么你们只会说他的不好，从来看不到他的不容易！”
　　贪吃贪玩的家伙能有什么不容易，总是挂着笑的脸上……
　　当初那双眼底一闪而过的忧伤恍然被记起，青砚一时无语，荼蘼已经挎着篮子匆匆而去。
　　留下恼火万分的人发了半晌脾气，戒仕小心翼翼的收着桌上的东西，除了他没人留意那一天里林青砚的账簿未动一笔，生气也好纠结也好，到底是不能无动于衷吧？戒仕捧着笔砚站在窗前看着烦恼的自家公子，想起那个曾经拥抱自己的温暖怀抱——余时苒，如果没有遇见你该有多好。
　　生死两不相见便罢，奈何一次次突兀的重逢，柳眉杏眼的倔强眼神才刚淡忘就又闯进眼底，继而又是长久的席间桌上抹不去的影子，对人施与援手时想起他，救助弱者的时候想起他，买卖间见到玉镯想起他，就连街道上偶然见到的乞丐也能让人想起他。
　　最了不得的是竟然鬼迷心窍留下了余时苒寄托的小婢女，当下有了动摇的意思，说说而已的事，余时苒明明咬定天下怎样无关于己，却到底回到那个皇宫去，他留下月见是明显不想把无辜的孩子卷进风波里，青砚恍然间才发现，也许是自己将他推回了深宫重帷里。
　　看着貌似乖巧的月见发怔，又一个，青砚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成了收容余时苒家眷的善人，而且此姑娘尤甚，荼蘼尚且懂得矜持，月见则是动辄泪落阑珊，这一点也颇有余时苒的影子，搞到林家出出进进都躲不开往日记忆，当心软成为一场灾难，青砚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尤其荼蘼眼含羞涩的说出心底的意思，青砚双手拄在桌案上，用了很大的毅力压下奔到京城掐死余时苒的冲动。
　　自己所以为的平静无波的生活，就这样化为子虚乌有。
　　在两个女人的折磨之下，林青砚昧着自己的骄傲开始打听余时苒的消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记得以前师父有这么说过，那么余时苒一定是小人，在自己身边安插了两个女人的小人！
　　不查则已，不想遇到韩乔元，那个差点命丧自己剑下的龌龊胖子，原来心软到蠢的余时苒也有这般回报，韩乔元记挂着池家七少爷那一次的以德报怨，借着自己戴家门客的身份得以见到皇后。
　　以为余时苒那样的身份会与当朝皇后针锋相对，谁料初次相见两人正诚挚无间，青砚彻底糊涂，故作正色的带了这个职业拖油瓶回到岭北，却丢了月见，害那个人落下一身无根之疾，病榻上强作欢颜的样子让人不由得愧对，一直以来都没有给过这个人半分好看颜色，因为他总是惹是生非，让人难以觉得负罪，一病之下也失了倔强的精神，柔弱凄迷的样子我见犹怜。
　　池家又怎样，风荷宫又怎样，被折磨得这般憔悴不堪的人能对自己如何，能失去的早已失去，八年前这个人也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想到这里就不那么恨了，忍了又忍还是说了荼蘼的事情，余时苒一脸莫名的回绝竟然让青砚有些释然，释然的是什么却无从了解，想要对他好一点再见他活力充沛的精怪，却偏偏风波再起。
　　怎么能有这么个人，明明除了一身绝代风华再无可取之处，却可以随意让人觉得，和他在一起如此轻松温暖，因为师父的关系，青砚并不是个顾忌世俗的人，可是他不能不顾及家仇，那个始终不曾被提及却一直如影随形的残酷事实。
　　那一场白雪皑皑之下，亲眼看着他跪在别人脚下哭泣哀求，往常那么任性顽固的神色全然不见，纤弱的身影玩偶般被人牵在铁链一端，轻薄衣衫下瑟瑟发抖的身体，很久之前青砚也曾抱在怀里，还记得他不安的寻求温暖，瑟缩如鼠，从来不是个坚强的人，却如何做得出那些轻松的样子？
　　他哭得撕心裂肺，比任何一次流泪都绝望，说着那样泯灭尊严的话，眼里满含着破碎的光，那些曾经无数次让人不由得被感染的天真无邪全部化作尸骸，激起青砚满怀的愤慨，凭什么要向那个人哀求，凭什么要受那个人威胁，余时苒，你是为了什么而丢掉你最后引以为傲的东西？！
　　“你怎么能这么……”怎么能这么无知。
　　不知道人其实没有必要受任何人威胁，没必要为了别人的想法改变自己的路，不知道其实你一直可以活的很高贵，尽管曾经受尽欺凌，至少没人侵犯你的心，不知道其实我……不愿意看着你一次次牺牲自己。
　　以为与世无争的心第一次有了想夺下什么的冲动，最可恨不是学艺不精，剑舞半生却被隔绝在双拳难敌四手的无奈之外，眼睁睁看着那抹瘦弱的影子被人拖走渐行渐远，余时苒眼底的泪光一直向这边望过来，恍惚间双唇微动。
　　你说了什么，为什么相识日久，无论忧伤仇怨你都不与旁人说！
　　青砚的剑握在手心已经起了一层寒意，从来没有如此清晰的意识到余时苒所身受的凌虐和屈辱，踉跄到山下还被人跌跌撞撞的拖进车里，山崖上的侍卫却毫不松懈的拦住想要冲下去的青砚，等到他终于暴虐的手刃了所有侍卫，马车已经行到地平线之外，视野间仅剩下一片白雪皑皑。
　　连带走他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还是渐近镇定之后才想到唯一能如此嚣张的人，然而山崖上的那一瞬间里，青砚平静了八年的心完全被生离死别的惶恐占据。

作者有话说

　　合文ing。。。\(╯-╰)/ 欢迎童鞋们提出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