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56]不似人间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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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骨的寒意打在身上，脚步似乎都随着夜露开始凝结，我越跑越慢，才躲进草木繁盛的暗径上就已经气喘吁吁，眼看着枝叶缝隙外若隐若现的宫灯，一时竟然辨别不出哪边是凌微所说的回廊，正踟蹰间，惶然听见花墙的另一端衣衫摩擦花枝的声音，有人轻合折扇浅浅的叹息，“淡月默对暗香远，薄衣堪隔几分愁。”
我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指甲紧张得嵌进掌心，凝神屏息的留意着渐踱渐远的脚步声，终于缓缓疏了口气，咬唇提起衣角头也不回的向另一边的岔路跑去，脚步踏在晚间的落瓣上，仿若细腻的苦吟，我慌张的扫了一眼地面，满目是琳琅的娇红。
悬着宫灯的回廊已经近在眼前，我喘息着停下来，脊背上似乎都是紧盯不放的眼睛。
有人在监视我。
尽管百分的确定，我依然没有回头，生怕一回头就又要落进往日的深渊去，眼看着回廊上零落的花瓣，生路近在眼前，心里惊惶不安却也带着异样的兴奋，希望的感觉在离开好久后又重新在心头燃起，这一去哪怕是死，也要死在海阔天高的红墙外。
会不会这么简单的逃出去已经不容我细想，沿着回廊的阴影一路跌跌撞撞的过去，竹林的轮廓就在对面，我心一横扶着回廊的柱子跨上玉石靠台，这在以前是生龙活虎的我绝对不屑的事，如今做起来却格外艰难，心上明白胜负也只此一次，若论以后断然再无机会，手上尽力一推廊柱，整个人跌进墨色的竹影里。
地面上尽是些落败的腐叶，松软潮湿，索性并没有受什么伤，不等我爬起来，已经有只手从阴影里探出来一把扯过我，我本能的低呼一声，即刻被掩住嘴拖进竹影深处。
“老师，是我。”耳畔传来低低的安慰，我一安静下来手掌便放开，谭炫为也不再说话拉着我便向竹林里走，我一时犹豫，万万想不到接应的人会是他，倘若只是一般的陌生脸孔还好，谭炫为身居朝廷四品，宫里大多侍卫都见过他，如果被监视我的人看见难免将他也连累。
见我踌躇不前谭炫为干脆打横将我抱起，“得罪了，老师！”
我惊骇的搂住他脖子，平日里只记得谭炫为一副儒雅敦厚的模样，从宫中劫人出去是死罪难逃，何况我这样臭名昭著的罪臣，他会来做这种知法犯法的事已经让我大惊失色，当下的他哪里还是那个文弱的书生，抱着我仍然脚步匆忙却平稳的闪过竹子的空隙。
我干脆闭上眼，不去眼见这些胆战心惊的事，心底却止不住的狂跳，谭炫为俯下头轻声道，“不要怕。”
我扣紧他的肩膀没有回答，脸贴在他的胸口明显也听得到慌乱的心跳。
何苦为了我拖累自己，明明也是身不由己的时候还强撑着安慰别人，“放我下来吧，”我在他胸前扬起头，只看见月色下奔跑的人的下颚，“我要回去。”
谭炫为愣了一下，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依然脚下不停，后面并没有人追上来，偶尔有人声竟然也毫无阻挠的意思，我暗叹凌微竟然有这样大的权力，屡次从帝王的深宫里救人出去也能够畅通无阻时，迎着远方的鱼肚白，我已经能够看见宫外的八角望楼，谭炫为的脚步也开始减慢，抱我却越来越紧，“老师……”他声音里有勉强抑制的哽咽。
我忙强笑了岔开话，“几月不见你竟然壮实了不少，都能抱着我跑上半夜了……”
“不是我壮了，是您太瘦弱……学生万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的，”谭炫为的下颚抵在我额角上，我愣了一下没有出声，任由他的眼泪落在我脸上，“我以为他是个好皇帝，寒窗苦读十余年，不敌在窗外听到的，听到的……”
“不要胡说，”我迅速打断他，“我是做了错事皇上才打我的，这样简单的事情你还不明白么？以后出去了不要再想以前的东西。”
谭炫为深吸了一口气，低哑的声音刺的我心疼，“学生这半载一样度日如年。”
我侧过头对他哀痛的神色不予理睬，“我们不过是一时师徒，保险之类的事情你做的比我要好，何必为了我这样的人连累自己，如果以后见得到凌微我定要和她算这笔帐。”
“我觉得值得便是了，老师不必妄自菲薄，你哪里不好了？皇上却要活活害死你，既然学生还在，就绝不能旁观！”
我恨得指甲都掐进他肩膀里，“你以为你是谁！早晚我不过是个死人，你一介书生懂什么！”说着便要挣扎着下来。
谭炫为一个不慎松了下酸软的手，却立刻又抱紧我，声音都颤抖着道，“如果不是皇上老师又怎么会变成这样，对不起，我，我当初救不得，如今迟了，也是学生的罪过，老师即使要恨也是应当的！老师，你的命太苦……为什么上天如此不公平，你好好的一个人……”
眼泪愈加的落到我脸上手上，烫的我满心恼火，“你别和我提上天！”我冲着他狂吼，如果不是身上有病我一定已经暴跳如雷，“谁命苦？我他妈才不命苦，上天算什么东西，命运算什么东西！受伤的又不是你，你啰嗦什么!”
他咬着牙不再做声扣紧挣扎的我，唇缝间溢出一丝淡淡的血痕，我狠下心转头不去看。
对我好有什么用呢？如果是从前，我大概还会感激吧。
这天清晨的雾好重，我们都不再言语，谭炫为的脚步在空旷的小巷里很清晰，我沉默不语的任他抱着我走过青石板路，停在一所灰白的院墙外，他突然问，“皇后说，老师那时候是喜欢林少侠才会跟皇上回去——真是这样吗？”
我被浓雾熏得昏昏欲睡的眼帘忽然张开，面无表情的沉默了半晌，轻轻的答应了一声。
反正那个人已经不会再见了，只是希望，心底这份真实的哀伤能够有人听见，哪怕他瞧我不起也好。
谭炫为嚅喏着唇，“老师是男人，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我冷笑着问，“你早就知道我是怎么侍奉皇上的，被那般对待得日子久了，也忘记男人该怎么做。”
“学生不是不是那个意思。”谭炫为低头走进院子里，我在他怀里反而僵直了些，只当我下贱也好，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也是一种瘾，罂粟操纵的是人，情爱操纵的是心，寸断的苦楚一般无二却还是戒不掉梦醒时浮现的脸——明知道万劫不复，竟然也甘愿的跳进苦海。
我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忘记心底的人，他却有漫长的岁月去记忆我逝后的年华，生命的另一端会是什么样子呢？浮华的背面，坚持的断点，如果终于能够放下那个人就好了。
林青砚，早知道会刀山火海，万不如当初死在我自己的世界里，至少还可以在懂得心痛前，放得一干二净。
紧闭的门扉缓缓吱嘎着被打开，我眨了一下眼睫抖落两行泪，恍如云雾般呆呆望着站在门口的人。
“余时苒。”他轻轻的喊。
我把脸藏进谭炫为的胸口再也不肯回头，何苦还来欺骗我，在明眼人都看得出我的时日无多时，难道还要我强忍着心底的苦，夜夜对着这样一个毁了我一世云淡风轻的人。
谭炫为却在我搂紧他时放开了我，愣在原地尴尬的踟蹰了一下，突然将我轻轻推进林青砚怀里，头也不回的走出去。
我眼看着谭炫为离开，呆呆得回不了头，林青砚羽毛一般抱起我放在屋内的床上，我依然有些恍惚，他扶开我被夜风吹乱的长发喃喃的念，“怎么这样的瘦了……”
居然一瞬间就眼泪落如涌泉，我咬着嘴唇闭上眼。
如果可以的话，我多希望我们还如相识的最初，他不曾见过我的不堪，哪怕只当我是个不识五谷的顽劣公子，起码也在他心里活的干净一些，而现在又算什么？被人当众羞辱，带进宫折磨到奄奄一息的残破玩偶，我再能有什么颜面来见他，再能有什么心思，幻想着与君心莫逆。
林青砚擦掉我脸上的泪痕，僵硬的笑道，“怎么哭得像个猫脸。”手指却在我苍白的下颚顿住，我抓住他的手哽咽的说，“不要这样笑，我不要假意的温柔……”这样的温柔不是没有过，可惜最后终究成空。
他怔忡着退下笑意的时候，我捏紧他的手指颤声说，“我若死了，千万不要将我的尸首埋掉……我欠了别人的债，总该还的，请你把我，把我送到凌微那里，她自有分寸……”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56]不似人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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