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天斗其雷无穷（完整篇）》跳雨

61、♣轩·茫然空尔思

　　那一场变故，是多久前的事了？
　　这么多年以来一直习惯着忘却，忘却我其实也曾经有过和满的家庭，也曾经不问世间百态，在父母的羽翼下无忧无虑。
　　天真无邪，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我生下来原本不姓明，虽然生母是当朝长公主明曦，毕竟当随父姓，可是皇上一道圣旨，御赐国姓，名唤仲轩，普天之下王权为上，纵然不合礼数父亲也无从反驳，而我温柔的母亲任何时候都不会站出来违抗那个人的意思，三皇兄是她一生之中除了儿子唯一在意的人，连父亲都不若，我年幼不谙世事的时候曾经问，“那母亲为什么还要嫁给父亲？”
　　母亲只是抿唇摇头，金翠的发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映着她微蹙的眉。
　　那个时候岁月安好到现在的我几乎无法可想，父亲的守护和母亲的体贴环抱着我，永远不必担心外来的伤害，然而恣意欢笑的年华却在十一岁那年戛然而止，一向疼我如己初的三皇伯不知何故将父亲贬职边疆，母亲到宫中替父亲伸冤，竟然有去无回。
　　一波未平很快又传来消息，押解父亲的官队在途中遇到匪患，无一生还。
　　我一个人在花园里呆呆坐了整天，人们暗自的指指点点其实不偏不倚系数落入耳中，我只是静默装作一无所知，直到皇上亲自来到我面前对我伸出手，“轩儿，和皇伯到宫里去。”
　　我仰起脸乖巧的报以微笑，对这个杀父囚母的人说，“好。”
　　他握住我指尖的那一刻所有纯白的过往都弃我而去，这个人可以设计破灭我的幸福，我也会全然十倍奉还。
　　我用了五年的时间刻苦习武治学，微笑着掩埋心里的恨，利用三皇伯对我的愧疚和疼爱在阴晦的宫廷争斗中步步为营，终于得到那一句，“若论治国之道，唯有轩儿堪胜人君。”
　　我知道这个把我拥进怀里的人多么希望我是他的亲生，他爱我的母亲，连带也将我视若心尖，可是他不知道在贴近他心脏的那一刻，我多么悔恨手中没有剑！
　　翻云覆雨间他的每个子女都在我手上死的很惨，到了我几近疯狂的那一刻他还蒙蔽在我造成的假象之中，又或者因为太明白，反而如此放任了我，可是我发现无论如何残忍都换不回曾经的简单人生，既然退不回就只有一条路走到底，那个人用尽手段囚禁了我的母亲，他想要的可以完全落入手心，只因为他是当朝皇帝。
　　那么是不是我也可以，对自己渴望的一切不顾手段的争取。
　　令我不曾料到的却是，不等我动手他就已经先行而去，他死的时候万分憔悴，不见以往的意气风发，握着我的手颤抖着形同枯槁，“轩儿，是我毁你一生，毁明曦一生……”
　　“原来你也知道。”我从唇间轻描淡写的吐出几个字，果然见他脸上惊讶的神色，双眼大睁的看着我。
　　到了他人世的弥留我依然在对他笑，笑得志得意满，他临死前分崩离析的悲恸成了我心头唯一能作为安慰的快意，丢下冰冷的尸首一刻不停的跑去明曦苑，那个隔绝了我们母子如此之久的高墙之内，却安静一如坟墓。
　　不愿意相信母亲其实早已离去，我恼怒的拉住安城，“不是说有办法治好她，不是说有办法！”
　　“求得到绝世心经也抵不过一个心死形废，长公主她，已经是生无可恋。”

　　终于黄袍加身的一刻，我才知道心死形废的其实不只是母亲一人，满腔忿恨无从发泄，我迁了那个人的寝陵挫骨扬灰，将他临死前最后的愿望彻底粉碎，凭什么生时霸占了母亲的人生，死后还不放开她！
　　朝廷众臣终是无法坐视，我这些年的张狂暴虐早已看在一些老臣的眼里，因为先皇的维护无人能耐我何，一旦继位，却相继想方设法限制我。
　　依然只是笑，这张面具般的脸已经成为习惯，分不清事到如今我还会怕什么。
　　如果一直就这样下去无非也是一场荒芜的人生，我娶了戴家的女儿凌微，这个痴心为我甚至不惜成为权益工具的女子。曾经以为上苍留给我的至少还有这么一点温情，凌微是在我冰冷人生中唯一递来温暖的人，可是这温暖，却不足以挽回我僵硬的灵魂。
　　不纳妃嫔，终生只要她一个女人——并不是我如何的心之所系，而是我这一生再也无法从别人身上找到一星半点的暖意，凌微愿意给我真心而不求回报，于是她成了我亲人一般的存在。
　　池七莫不过一抹美丽飘渺的影子，抢占他独独为了他当日倔强精灵的眼神，不想在意，可这是我要的东西，就不应该留给他任何倔强的余地。
　　万没想到的是这个身体真正的活起来却源自另一个灵魂。
　　余时苒，为什么同样是经历过波折和苦难，你眼睛里永远留不下半点邪狞的憎恨，哭就是哭，笑就是笑，做什么都如此的坦荡，如此满怀希望，让我想，再次将这种希望玩弄于鼓掌。
　　明知道被我操纵，竟然还能够苦中作乐，余时苒走的每一步都不计后果，只因为不愿意做男宠，就答应了入朝为臣，哪怕他其实也在怀疑我有阴谋，想要逃开我的掌握，便可以举杯立誓，不管是不是一切尽在我的掌握。
　　他好像永远觉得冒险一搏要比坐以待毙好上很多，被逼到死路还在寻找一丝一毫可能存在的生机，这个生生不息的灵魂，是捏在手心也会试图流走的沙。
　　可是越要从我身边逃走的人，我就越想要将他掌握在手里，不顾一切手段，一如这皇权教会我的那般。
　　想留着这一颗永不止息的心炮烙至枯槁，来印证世间没有什么希望是永不破灭，又或者其实有一点私心，想看着如此生机勃勃纯真无邪的眼睛漫上自己的色彩，如凌微那般，不离不弃的一心为我。
　　为此我可以设计陷害他，让他代替我成为众矢之的，让他除了我身边再无别处容身，我刻意笑着劝他喝下让人生不如死的药，看着他一步步踏入自己设置的陷阱里，等待着收网的那一天。
　　这样无心的一个人，又怎么可以对别的人心心念念！
　　余时苒扑过来求我的时候，我就发觉自己的计划里有那么一处地方已经不知不觉的出现了纰漏，可是究竟错在哪里我却无从察觉，他在我脚下卑微的跪倒，当着林青砚的面哀求，似乎一如我愿，却让我瞬间倍觉失败。
　　终于让这个人臣服，绞碎了他的希望破灭了他的尊严，却是因为他生命里出现了别的人。
　　怎么会有一种执迷不悟，让余时苒这样惜命的人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想要这个人，不能够再放手，依稀记得第一次拥抱他的时候，他眼里还有过希翼，一如他后来说的那样，他其实渴望一种死而无憾的幸福和爱，可是我没有给他幻想下去的机会就碾碎了他所有的希冀，如今他又何来的勇气，可以为那个林青砚生死罔顾！
　　爱情是什么东西我从不知道，也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求之不得，为什么会在余时苒笑起来的时候随之微笑，为什么在他面前可以如此轻松简单不必警醒，为什么在他不在的时候会觉得空落，为什么知道周续昶想要他的命会觉得怒不可遏，为什么听见他承认爱上林青砚心头这么的痛楚！
　　余时苒，从一开始你就是我的，注定了落在我的手里，注定了逃不开我的掌心！
　　熟知他的胆小瑟缩而不停折磨他，那么多罪恶昭张的犯人都抵不过的药瘾，竟然还撬不开余时苒的牙关，折磨到非人的时候他也只是说，“让我死了吧……”
　　那么渴望活着的人，竟会对我求死。
　　为了那个林青砚，他是宁可求死也不肯说出“我愿意。”其实就只是一句话，答不答应他也已经落进了我的手里，可是分不清楚两个人都在倔强些什么，闹到两败俱伤，还是不得其中的要领。
　　我这是，在做什么？
　　看着他被逼到自残的境地，我还会不甘心，借着冷观的医术一次次让他求死不能，他要毁掉一身的姿容绝世以求解脱，滚烫的蜡油想也没想就被我截在自己的掌心，刺骨的痛我终于感同身受，可是这样的热度我也曾经毫不吝惜的滴上他的身体。
　　似乎开始明白，我们之间为什么会越走越远。
　　我以为总有一天他会像我的母亲那样，纵然不是甘愿，也会渐渐平静，不然我们是以什么为资本掌控世间万物？然而在看见那封遗书的时候我才知道，母亲之所以不挣扎，是因为她也爱着皇伯，可是时苒不爱我，将他禁锢在掌心也只能突增怨恨。
　　是不是现在才明白已经全然来不急弥补，谁告诉我是哪里不对，想要一个人的身体如此简单，想要一个人的心，我却该何去何从？

作者有话说

　　明仲轩筒子的番外啊啊啊啊~~~飘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