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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古话总是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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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缺到家的时候妈妈还没有回来,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玻璃茶几折射出一点冷冰冰的月光。
不同于一般青春期常见的叛逆,余缺和妈妈关系很好,比起母女,有时候余缺觉得她们更像朋友,不是那种父母带着循循善诱的语气,试图从孩子那里获得什么信息时所说的:“爸爸妈妈是你的朋友啊”,而是那种能让余缺感觉到被发自内心地尊重和平等对待的朋友关系。
很多孩子在小时候跟父母最亲近,越长大,相处得越久,反而越生疏。尤其是上了中学以后,父母和孩子坐在一起,仿佛除了学习以外再没有别的可以谈的话题,而学习又像一根导火索,说不了三句话,必有一方开炸。
妈妈却很少主动跟余缺聊起成绩,倒不是不重视,毕竟为人父母,哪有不为自家孩子着想的。只是从小就告诉她,学习是自己的事,自己不上心,谁也帮不了你。所以余缺的成绩虽然算不上名列前茅,但也还在“好学生”的范围之内,不会有家长或者老师过多关注、引来麻烦,她觉得这样安安稳稳倒也挺好。
妈妈不那么忙的时候,母女俩常常随意聊天,话题天马行空,从娱乐八卦到财经新闻,两人永远不用担心无话可说。妈妈也是很安静的一个聆听者,无论什么时候,余缺有什么烦心事,第一个想告诉的人也是妈妈。
现在余缺就有一肚子的话想跟妈妈说,比如今天认识了好多新同学、班主任看着瘦瘦小小的却很有魄力、学校好大好漂亮、教学楼下的小花园特别安静又好玩、教官是隔壁市国防大学的海军一点也不凶。
但是妈妈还没有回来,所以余缺只能打开电视,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换台。
芒果台正在重放去年的热播剧《步步惊心》,马尔泰若曦被皇帝贬到浣衣局,处处受排挤,大冷天的凉水洗衣服洗到手上生满冻疮。电视里刘诗诗安静地搓着衣服,眼睛红红的也不说话,简直是我见犹怜,余缺心下叹道:这人和人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好看的人连洗个衣服都这么好看。
余缺看了看茶几上自己略显圆润的倒影,又掐了一把肚子上积年累月攒起来的脂肪,默默打开冰箱给自己拿了一块西瓜。该吃还是得吃,毕竟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肥也不是一天能减掉的。
快十点的时候妈妈来了电话,说今天有个特别急的案子,要忙到很晚,让她先睡,又问她今天军训怎么样,教官凶不凶。
余缺乖乖点头应声,不敢耽误妈妈太久,只说教官人挺好的不用担心。
妈妈和爸爸是政法大学的同学,两人从大一进校门谈到大四,恩爱非常,连毕业即分手的魔咒也没能动摇他们一分一毫。毕业后妈妈去了法院,爸爸去了检察院,法检夫妻档,听起来多么气派,多么威风。
结婚后第二年他们有了余缺,妈妈美,爸爸帅,就连余缺小时候也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宝宝,一家三口甜甜蜜蜜,简直完美到不像话。
古话总是说的没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虽然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但是余缺觉得老天爷就是这么小心眼,看谁过得太顺心了,就要去搞搞小动作。
爸爸一直对检察官的事业充满热情,妈妈却不喜欢法院那种体制内的氛围,她说讨厌那种能一眼看到头的死气沉沉的生活。
所以后来妈妈从法院辞职进了律所,所以后来他们离婚分道扬镳。
余缺知道妈妈工作特别辛苦,女人要想在职场上获得跟男人同样的地位,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和精力,何况妈妈还要分出一份心思来照顾自己。她明白自己要做的应该是好好学习,尽量不要让妈妈操心。
但她还是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如果,如果爸爸妈妈没有离婚,如果妈妈还和小时候一样在法院干着一份朝九晚五清清闲闲的工作,那么现在是不是也可以一家人在饭桌上热热闹闹地吃着饭、聊着各自生活工作的趣事抑或是小小的抱怨,然后相互开导鼓励。
而不是像她现在一样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大,企图让家里看起来热闹一点。
然而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爸爸妈妈已经离婚了,这是无可争议、也无力挽回的事实。
爸爸妈妈从来没有要求她要像“隔壁家的小孩”一样优秀,她也没有资格要求妈妈为了自己委曲求全,不能去做自己喜欢、真心想要做的工作,更没有资格要求父母在不再相爱时,为了自己而不得不住在一个屋檐下相看两厌、愁眉苦脸。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追求的幸福和快乐,如果两个人所追寻的快乐不同向,即使他们曾经深爱对方,也没有办法长久地共处、共度。就像一辆踩着刹车的汽车,初始速度再快,也敌不过-0.000001m/s^2的加速度。
在爸爸妈妈刚离婚那会,余缺还在上小一,对离婚唯一的概念来源于《名侦探柯南》里的毛利小五郎和妃英理。鉴于小兰一直对两人复婚充满热情,余缺也朴素地认为爸爸妈妈只是吵架了,过一段时间还会和好的,就像小黑(小黑是奶奶家的一只狗)偷吃了自己的鸡腿,自己也会生气,任凭小黑怎么摇尾巴、舔手心都不理它,但是过几个小时自己又不生气了,又和小黑是好朋友了。
因此所谓离婚对自己的影响就是上学跟着妈妈住,放假跟着爸爸住,但是她唯一不太明白的是为什么不能同时和爸爸妈妈一起住。于是在爸爸来接她的时候,傻乎乎地拉着妈妈不撒手:“走,妈妈,我们和爸爸一起去玩吧。”
爸爸妈妈哭笑不得,看着余缺稚嫩的眼神,又心疼又愧疚。
余缺记得,后来过了很久,妈妈才蹲下来笑着摸她的头,语气很温柔地告诉她:“跟爸爸好好玩,妈妈明天来接你。”
爸爸把她抱起来,替她掖好围巾,跟妈妈点点头低声说再见。
那时候的余缺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不能和他们一起去玩,为什么妈妈不告诉自己为什么她不能和他们一起去玩,为什么妈妈要那么温柔地跟她说明天来接她。
明明只是吵架了,为什么大人们可以过这么久还不和好?
现在余缺当然都懂了,并且在见识了越来越多的同学的父母离婚后,万分感谢自己的父母。感谢他们曾经真心地相爱过,感谢他们为了这段婚姻的存续而真诚地努力过,感谢他们即使没能一起走到最后,也是心平气和、好聚好散,没有吵到鸡飞狗跳、不可开交。
有时候余缺会想,要是爸爸妈妈没离婚,现在会是什么样呢?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这是他们的人生,他们自己作出的决定。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即使是自己,也不能更不应用所谓“想要一个完整的家”这样理想的愿望,将他们捆绑在一起。他们已经做得足够好,把分开对自己的伤害降低到了最小化。
所以余缺知道,即使他们离婚了,有些东西也不会被改变,比如爸爸妈妈对她的爱,比如她拥有世界上最好最棒的爸爸妈妈。
想通以后,余缺就麻溜把衣服洗好,洗澡上床睡觉了。虽然教官是不太凶,但班主任却严格得要命,以后怕是再也没机会偷懒了。
中二少女余缺睡着前满脑子想的都是:养精蓄锐,为明天的恶战作好准备!估计连梦里都在打怪升级,拯救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