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首》Frejaan

10、琥珀色的三千米 她不知道自

　　杂七杂八地收拾完，已经离上晚课的时间没剩多久，来不及去食堂吃饭，余缺下楼买了面包和水，分给周凛。

　　周凛了扬眉毛：“你就给病号吃这个？”

　　余缺又从书包里找出一盒牛奶，递过去：“病号饭，补补钙。”

　　周凛：“……”

　　教室刚扫过，怕面包渣掉到地上，两个人去阳台上凑合这顿饭。九月份天黑得晚，这个点太阳还露着大半，偶尔有风，也不算热。

　　小卖部的袋装面包是流水线生产，卫生有余，味道不足。余缺怕周凛再抱怨，从兜里摸出耳机，问：“听歌吗？”

　　周凛接过来：“行，补充点精神食粮。”

　　于是一人戴一只耳机，趴在阳台上听歌。

　　手机里放的是Coldplay的《Yellow》。

　　Look at the stars,
　　Look how they shine for you,
　　And everything you do,
　　Yeah, they were all Yellow.
　　I came along,
　　I wrote a song for you,
　　And all the things you do,
　　And it was called Yellow.
　　So then I took my turn,
　　Oh what a thing to have done,
　　And it was all Yellow.

　　教学楼下就种了一排银杏树，只是现在还没黄，叶子仍然碧绿，还好有将落未落的太阳，给它们笼上一层温柔的的金黄。

　　余缺觉得再没有比九月更适合这首歌的了。

　　夏末秋初，既是朝气蓬勃、酝酿希望的时节，又是老气横秋、萎靡不振的季节。

　　这两者并不矛盾。

　　前者是对于以刘安琪、甄臻为代表的校运会积极分子而言，而后者是对以余缺、祁蕴为代表的消极避世修仙派而言。

　　至于周凛，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在精神上积极支持，主动抗起（一）班的后勤大旗。

　　和所有学生一样，余缺热爱运动会，但她的热爱主要体现在运动会期间可以无所事事地吃零食、看小说的“偷得浮生半日闲”上，至于参加比赛，跟她八竿子也打不着。

　　对她来说，运动会是没有作业的三天假。

　　头天晚上，余缺去楼下超市大肆采购了一番，提了满满两袋薯片、虾条、可乐、酸奶回家。
　　又从书柜里翻出一套《明朝那些事儿》，装在书包里，幸福满满地去睡觉。

　　幸福结束得非常迅速。

　　第二天余缺刚到班，还没来得及把书包放下，就被体育委员急吼吼地拉过去赋予了一项光荣使命：女子长跑3000米。

　　原本报这个项目的女生突然来例假了，血流成河，一时找不到人顶替。

　　而余缺，因为个高腿长被相中，用体委的原话说是：“一看就是马拉松遗珠”。

　　任凭余缺如何奋力解释自己是多么地不擅长跑步，体委仍然坚信余缺有长跑苗子的潜力。

　　最后看余缺实在不像谦虚，又安抚她：“没关系，实在跑不动了走完也是胜利。”

　　余缺这才稍微安心。

　　操场上各班已经摆好了阵仗，摇着班旗，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女子长跑排在男子长跑后面，一时半会还轮不到她。

　　但余缺已经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在班里呆了一会儿，坐立难安，索性和祈蕴在操场上乱逛。

　　从操场这头走到那头，不知不觉，她们从高一走到了高二。

　　虽然都穿着同样的蓝白校服，但高二年级看起来就是和高一不一样，男生的个子更高，女生的头发更长。

　　另外，高二这边虽然也有人闹腾，但明显比高一安静很多——有不少人在埋头做题。

　　正要往回走，祁蕴突然兴奋地拉她的袖子：“看，好帅！”

　　余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个学长，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敞着校服，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侧着身子跟旁边的女生说话。的确很帅，是那种不用看清脸都让人觉得很帅的帅气。

　　两人还想再欣赏一会帅哥，广播却已经开始宣布男子长跑的成绩，不得不赶回去准备。

　　余缺分到一件还带着汗味儿的荧光色背心，还没做好心理建设，体委已经不由分说地给她兜头套上，又灌了她一管葡萄糖，就把她推上跑道热身。

　　祁蕴和甄臻在旁边给她打气，也不知道刘安琪从哪借来了两根花里胡哨的加油棒，“砰砰”地敲得她心乱。

　　太阳逐渐升起来了，还没跑，余缺已经热出了一头汗。

　　发令枪响的那一刻，看着旁边给她加油的各人，余缺心里突然生出万丈豪情，就算当不了女版博尔特，也一定要跑完全程，绝不能给（七）班丢脸！

　　然而刚跑了半圈，余缺就不行了，平时缺乏锻炼的后果就是，没跑几步，小腿就疼起来。

　　三千米是七圈半，所以她现在才跑了十五分之一。

　　余缺撑着腰跑第一圈，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跑到第几圈放弃才显得不那么丢人。

　　“慢慢来，加油！”跑完第一圈的时候，耳边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是周凛，他负责后勤，在终点给（一）班的运动员加油打气，顺便也给她打打气。

　　余缺勉力笑了一下回应他。

　　第二圈结束的时候，周凛也跟她说了加油。余缺心里泛酸，自己班的体委也忒不靠谱了，把她连哄带骗地推上赛场后连个油都不来加。

　　跑到第三圈，余缺的呼吸越来越急，她跑步少，没经验，之前张嘴出气，现在喉咙里已经渐渐带有血气的腥甜。

　　最开始跑在前面的女生，早看不见了。余缺想起小学的时候玩跑跑卡丁车，刚开始她还不熟练，老是被人绕圈。

　　即使再怎么强撑，余缺也知道自己快到头了。八百米是她之前十五年的人生中连续跑过的最长距离，现在跑了快一千二，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她本来打算跑完这一圈就放弃。

　　直到她看见体委带着全班来了，黑压压的一片，站在终点线等她，给她加油。

　　刘安琪站在最前面，挥舞着她借来的加油棒，带领全班整齐划一地喊得震天响：“余缺加油！七班必胜！余缺加油！七班必胜！”

　　余缺突然眼眶一热，觉得那个加油棒一点也不花哨了，特别好看。

　　打小她就不是那种格外争强好胜的孩子，也不会勉强自己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所以她会把事情尽量在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但不会拼命去做到更好。对余缺而言，最好是对自己的交待，而更好是跟别人的比较。和别人较劲，累，她不喜欢。

　　可是今天她超过了自己所以为的“最好”。

　　现在她还想做得更好。

　　不是跟别人比，而是跟自己比。

　　在轻易就能得到的最好之外，还有拼尽全力才能获得的最好。

　　余缺的肺像被火燎过，说不出话，她只能感激地看着他们，然后跑过人群，继续向前。加油声在她背后越来越远，余缺头一次发现，原来被人期待的感觉，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她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跑完那七圈半的，也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扶下去的，但即使在很多年以后，她也能清楚地回忆起那时候震天响的加油声以及每个人眼中的期待和鼓励。每当她遇到什么困难，觉得走不下去的时候，想想那一天的长跑，她又能咬牙再坚持坚持。

　　这个秋天里关于三千米的记忆像一块琥珀，一直被余缺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