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对对碰》翟七杉

2、第二章

　　2.1

　　何实再见到王继伟，就是好一阵子以后的事情了。

　　那天他应约到一名学员家上访——通常他们并不提供这样的服务，但按萧儿的说法，“何实你别开玩笑了，这种白白上门送钱的事情你要推了？”——所以他虽然满心的不乐意，还是拎着包来到了这片高档别墅区。

　　反正都是可耻的事情，一件两件，也没什么区别。

　　等他坐在人家家里慷慨激昂地讲了一大堆“深度自我挖掘，从日常中体悟快乐”的屁话之后走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他觉得自己的肩膀很重，僵硬地紧绷着。慢悠悠地往别墅区外走，突然就想到了那天和水儿坐在旋转木马上的对话——如果知道拥有的快乐终有一天会失去，到底该不该踏出追寻它的脚步？

　　他想起那个小姑娘哭泣的样子，想起她说“那我从一开始就不要了”。

　　何实咂了咂嘴，觉得有些发苦。

　　他是同情水儿的。小姑娘似乎从来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一切，她被困在最小的一方天地里，没有自由，甚至从来没想过去追求什么。

　　可他又哪里来的资格去同情水儿呢？他活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没有根。他继承了母亲留下的财产，现在也姑且算得上是功成身就，可他甚至没办法确定握在手里的这些东西究竟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水儿还拥有着最美好的天真，而他沾满了世俗，却仍然前路迷茫，归途难觅。

　　何实用手狠狠地搓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然后他闻到了汤的味道。

　　白萝卜长时间炖煮的甜，还有肉的香气。原本飘在空中，现在全部被他吸进鼻腔中。

　　他四下环顾了一下。就看见一个男人，以一种与这片高级住宅区完全不相符的姿势蹲在一栋别墅的门口，他的面前立着一个更加格格不入的蜂窝煤炉，上面架着一口炖锅，烧得火热。而男人拿着把扇子，无比熟练地照顾着炉火。

　　怎么？这是什么富人间新兴的养生方法吗？

　　何实挑眉，接着惊讶地发现蹲在那里的男人并不是多么陌生的面孔。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王先生？

　　就在何实惊叹于“人生何处不相逢”的时候，王继伟从炉上抬起头看了过来——毕竟一个本来好好儿地走在路上的人突然停下脚步看着你，确实不是什么能够被轻易忽略的事情。

　　男人保持着不太雅观的半蹲姿势，跟何实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几秒：“我这、没有违规！我打听过了，这里可……以自己支炉子。”

　　何实这一次实实在在地笑出了声音。他不介意眼前的男人对自己全无印象，倒是他自己对这个仅仅一面之缘的男人印象深得有些不合理。他不回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笑着看着那个男人。

　　王继伟被看得发毛，鸡皮疙瘩呼啦啦地起了一身。他直起身，戴好隔热手套，摆出一副随时准备端起锅就跑的架势。

　　“您不必这么紧张，即使那汤闻起来十分的诱人，我也不会抢您的锅的。”何实说道，“王先生。”

　　王继伟转了转眼睛，有些吃惊：“你认识我？”

　　“谈不上认识，但我们的确见过。”

　　王继伟垂下眼思考了一下，摇头：“我不认识你。”

　　何实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与水儿呆在一起会让他感到莫名的轻松安心。而这个男人，他跟自己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仅仅是跟他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在何实心头压了好几日的窒息感就神奇地开始减轻，他甚至真的开始挂念起锅上炖着的汤。

　　这不合逻辑。

　　何实心想，隐隐地升起警惕，可嘴上仍回了王继伟：“您现在依然认为快乐不能学吗？”

　　王继伟恍然大悟地瞪大了眼睛：“啊！是你啊！”

　　2.2

　　“我、我那天……不是成心的。”王继伟脱下了手套，重又拿起扇子给炉火扇风，嘴里嗫嚅着。

　　“？”何实疑惑地扬了扬眉毛。

　　王继伟没有看他，反而扭过头盯着炉子里的火：“我那天说的话没有要戳你痛脚的意思。”

　　何实反应过来。这个男人应该是在为那天说了“把赡养父母看作快乐”的话被自己听见的事情道歉。

　　有趣。这无论如何都是怪不得他的，他不过是为了回答朋友的问题说出了心里话而已。要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心存芥蒂，那何实未免显得太不讲道理了。再者说，到现在何实都没搞明白，自己那天怎么会完全不经大脑地对着陌生人讲出那样的话来。

　　“那不是你的错。”于是何实说道，“我没有父母，这怪不得任何人。”要命。何实，听听你在说什么？这又是什么话？

　　王继伟扭过脑袋，视线仍旧有些躲闪，但很明显是打量了何实一阵子。然后他捏了捏手上的扇柄，突然就扬起了声调：“你要不要喝汤？”

　　何实还在为刚刚脱口而出的话纠结，出乎意料的听到问话，下意识地反问：“喝汤？”

　　“对啊。”王继伟回答，“我自己煲、煲的。白萝卜排骨汤。炖了有些时候了，现在正……好喝。”

　　闻起来确实不错。何实不自觉地点了点头，还没说话，王继伟就已经异常麻利地盛了一碗汤递到他的面前来。

　　食物的香气不停地往鼻子里蹿。何实愣在那碗汤前面，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喝不喝啊？”王继伟端着碗倒是先不耐烦了，“先说好啊，我这个人，不、不喜欢占别人便宜，也不喜欢人家占我便宜。”

　　那意思汤不是白喝的呗？何实的心往下一沉。人与人之间，利来利往，不可免俗。

　　“你要我做什么？”

　　“什、什么做什么？”

　　“你不打算让我占你便宜，那我喝了你这碗汤，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何实垂下视线理着袖口。

　　这人该不会是傻的吧？王继伟拧起了眉毛：“付钱啊。”

　　俩字儿说得字正腔圆理直气壮，何实原本已经因为他那句“不占便宜”把他划回了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范围，这下又看不清才划出的界限的样子了。

　　“哈哈哈哈……”何实笑起来，笑得弯下了腰，眼角渗出眼泪来。他笑得讲不出话来，挣扎着挤出几个字：“……多少钱？”

　　端着汤的男人狐疑地看他，随手扶了把眼镜：“三十，你可以续一碗。”脸上明晃晃写着“实惠吧”。

　　何实费了点力气把笑收起来，把碗接过来，掏出两张钱塞进王继伟手里：“不好喝价格再议啊。”

　　“不好喝全额退款。”王继伟难得在钱上这么信誓旦旦。

　　何实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走到王继伟身边也蹲下——这下整个景观看起来更加莫名其妙——整碗端到嘴边喝上一口：“王先生……”

　　“王继伟。”王继伟给自己盛着汤，“继承的继，伟大的伟。我朋友一、一般叫我‘大伟’。你别叫我王、王先生，我听着别扭。”

　　“王继伟。我是何实，踏实的实。”

　　“哦，何老师。”王继伟端着汤蹲下来，跟何实隔了一些距离。

　　何实敛了眉：“你也直接叫我名字就好。”当不得这一声老师。

　　“哦。何、何实。”王继伟递了个汤匙过来。

　　“谢谢。”何实接过来，往嘴里送了块萝卜。

　　“王继伟。”

　　“怎、怎么了？”

　　“我能问问你吗，”何实说道，“你觉得我的‘快乐学’怎么样？”

　　2.3

　　“就、就挺好的啊。”王继伟把脑袋埋进碗里。

　　“你那天可不是这么说的吧？”

　　“那……”王继伟吐了口气，“那我说实话你不生气？”

　　何实摇头，伸手把脑门前面垂下来的一缕头发顺上去：“你说。”

　　“那东西完全不靠谱嘛。”王继伟得了保证就甩开了嘴皮子，“什么‘抓住机遇创造缘分’的。你要光、光说抓住机遇我还能理解，创造缘分跟快乐，八竿子打不着边儿去！还、还有那什么，”沉了沉嗓子，“‘到底是秩序在控制一切，还是混乱在主导一切’，不知所谓，完全不、不知所谓。”说完自我肯定式地点了下头，往嘴里送口汤。

　　“你说的没错。”何实看起来满不在乎的样子，“这个教材本来就是我跟合伙人一起编的，一二三四地列上一些看起来冠冕堂皇的道理，最后只要能够自圆其说，就多得是精神空虚，心灵无处寄托的人买账。”

　　“有钱闲得呗。”王继伟使劲儿地嚼着排骨。

　　“你这种仇富心态很不好啊。”

　　“嗐。”王继伟摆手，“不是这、这个说法儿。我是觉得……你听说过需求金字塔吗？”

　　何实侧目，多少有点惊讶：“你是说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

　　“对对。你看吧，人总得吃饱了饭闲下来，才有时间琢磨这些东西。”王继伟说道，“要、要是连饭都吃不着，脑子里全是下一顿还没个着落，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谁想什么快乐？我这不是仇、仇富。真有钱的人也不会想这个。人家真正有钱的人，那、那思想境界高着呢，每天就想着怎么实现自我价值，再高尚点儿，还得想、想着给社会做贡献。也不会钻牛角尖想什么快乐。所以要我说，真相信这个的，都是不够穷，也不够有钱的人。”一口气讲完，看了看何实的表情，补上一句，“对吧？”

　　何实对上他的眼睛，勾了下嘴角，低头吹开汤上漂着的几朵葱花。

　　王继伟见他没说话，以为他还是生气了，挠了挠后脑勺，讪笑：“我这都、都瞎说的，你别介意啊。”

　　“是挺瞎的。”何实说道，“但也有些道理。”他把汤碗放在身边，习惯性地摩擦着袖口。王继伟说的全部都是最朴实的道理。或者说是世间的“真相”。它们太接地气，而泛着市井味道。但它们又太过真实，以至于令那些何实正在烦恼纠结的东西，变得高高在上到矫情。

　　“那，要是你知道快乐总有一天会消失，你还会去追求吗？”

　　这人怎么回事？王继伟有点懵，做教授的人都这样吗？他强忍上前摸摸对方是不是发烧的冲动，回答道：“会啊。”

　　“为什么？”

　　这位先生，您是“十万个为什么”成的精吗？“有总比没有好一点儿吧？况且，要是试都不试一下，你、你怎么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就比如……比如说这个汤吧。虽然说喝完就没了，但要……是尝都没尝过，你就永远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汤。”

　　了不起，讲道理还能顺带着夸自己。

　　何实站起身，又掏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二十块，递到王继伟的面前：“汤很好喝。”他说道，“这是小费。”

　　王继伟接过来，心安理得的，心说就当是他今天说了这么多话赚的水钱。

　　何实拎好了包迈步离开，背对着王继伟冲他挥了挥手。

　　没来得及在意对方能不能看见，王继伟也赶紧抬起手挥了挥。那张钱攥在手心里忽然觉出了点不一样的触感，展开来一看，里头躺着一张名片。

　　素白，正当中两个黑体的字：何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