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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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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王继伟在拿到那张名片的三天以后,照着上面的号码给何实发了条短信。短信打了删删了再打,最后发出去一行字——你好,我是王继伟。看上去像是要跟人家谈什么生意。
手机躺在裤兜里一天,没有收到何实的回复。
于是王继伟成功地说服自己对方只是不小心把一张名片夹进了钱里,又碰巧把这张钱给了自己而已。
绝对不存在什么特意结交的意思。他也就没把那个号码存下来,关掉聊天界面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何实的出现不再在他的生活里掀起什么波澜——也可以说本来就没有掀起过什么波澜——直到他在一周后收到一条短信:
“原来我之前见到了我的母亲。”
消息来源是陌生的号码,点进消息列表,最顶上是他发出去的那句自我介绍。
王继伟攥着手机,看着这条意义不明的消息,有些摸不着头脑,手指停在键盘上纠结着怎么回复,那边就又发来了新的内容:
“她很漂亮。几乎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女性。”
“她没见过iphone,没吃过肯德基,甚至没吃过冰淇淋。”
王继伟挠了挠脑袋,心想我妈多半也不太会使iphone。
“我跟她说我住在香港,她却问香港在哪儿。难以想象吧?她居然没听说过香港。”
这个确实有点奇怪。王继伟表示了赞同。没吃过猪肉也总见过猪跑吧?这年头乡下的老太太也总该听说过香港了。
“我带她坐船去香港。那是她第一次坐船,她说大海很美,她笑起来真的跟孩子一模一样。”
对面的短信一条接着一条地发过来,王继伟刚开始还想着回复的事情,看着看着就忘了个精光,反而开始在脑子里一句一句地回答着。
“说起来之前我还带着她去了迪士尼。她很高兴。”
有情调,我回头把爸妈接过来,也得带着他们上一趟迪士尼去。
“她说她喜欢下雨,喜欢看雨打在玻璃窗上再歪歪扭扭地滑下来。我也很喜欢,那看起来像是水在写字。”
我可一点儿不喜欢下雨。王继伟心想,下雨天挤公交车大家都湿漉漉的,回去还得多用一桶水洗澡洗衣服。
“她说,她的叔叔从来不让她从房间里出去。但那其实是她的爸爸,我的外公。”
王继伟愣住了。这算是家族秘辛了吧?何实怎么会发给他……别是喝多了吧?他又把手放在了键盘上,想着这次总该发点什么阻止一下对方的倾诉了,万一找错了对象,可不是尴尬两个字可以概括的。
“何实我……”“是”字的韵母还没打上去,那边的新信息就又来了——
“她要回去了。我不能让她回去。我劝她了,但她不听我的。回去就是再一次被困住我不能我要留下她不能让她走我得留住她。”
这次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没有打完整。
这不对。王继伟就算再怎么迟钝也意识到何实的状况不太正常。
“我把她关进了房间里。我没有要关她的意思我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我对她说水儿你给我一点时间她不回我她只是哭她哭着说你让我回去”
等等!何实的妈妈……王继伟突然想起那天的课程内容——
“我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
他不是说他的妈妈已经去世了吗?那现在他在说些什么?他在说谁?他到底怎么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王继伟低下头。
“然后她消失了。”
“她消失了。”
“我失去她了”
“我又失去她了”
“王继伟,我又失去她了”
被攥在手心里的手机连续地震动了好几下,王继伟的掌心汗津津的。一切过分得诡异,他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但他知道自己得做一些什么,何实确实没有弄错对象,这些都是发给他王继伟的,现在绝对不是干坐着的时候。于是他走出办公室,走到楼梯口,咽了口唾沫,拨出了电话。
电话没响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何、何实?”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响起来的声音有些沙哑:“王继伟。”
王继伟咬了咬舌尖,然后他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在哪儿?何实,你现在在哪里?”
3.2
何实再次陷入沉默,隔着电话王继伟只听见他一声接着一声的呼吸。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上一次更加干涩:“我在……Lecture Hall这里。”
什么什么厚?王继伟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他大概知道何实在说英语,但他的英语确实没有好到能在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瞬间听懂这些单词。纠结了一会儿,突然福至心灵:“上次你上课的那个大讲堂吗?”
“嗯。”
“你等着。”王继伟觉得这一刻他变得有些不像自己,他把这归结于飞速飙升的肾上腺激素,“我马上过去。”
“你……”何实还要说些什么,但王继伟打断了他:“你哪里也不要去,什么也不要做,等着我。”
关键时候他从来不结巴。
然后王继伟跑回办公室,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始终——离下班时间还有二十三分钟。他拿好了自己的包,把手机揣进兜里,把椅子推进去的时候转头对坐在身边的同事说道:“麻烦帮我跟老板说一声,我有急事今天先走了。”没等对方回答,就小跑着出了门。
办公室里的一干同事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不亚于看见公鸡下蛋太阳西升——王继伟居然早退?那个年年全勤奖恨不能吃住在单位的王继伟?
但惊讶是他们的,王继伟现在可没工夫琢磨这件事情的合理性。那个讲堂离他的单位不远,接近高峰的时候用什么交通工具都比不上抄近道小跑来得快。于是他抱着包,跑出了他草原儿郎的气势。
到了地儿,气还没喘匀,就看见何实蹲在门口的角落里,面容隐在头发和衣服造成的阴影里,左手搭在膝盖上,指尖一颗烟一缕一缕地飘着烟。他看上去前所未有的脆弱。何实在人前向来显得无比自信,就算是那次王继伟在别墅门口看见他,他似乎悲伤而疲惫,但挺得笔直的脊背和看过来的眼睛依然透着游刃有余。所以王继伟从没来得及意识到,原来何实几乎跟自己一样得瘦,也并没有多么高。
王继伟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走过去站在何实的面前,盯着对方头顶的发旋,开口道:“……抽烟不好。”
何实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积了很长的烟灰擦着他的裤边掉在地上。他抬起头,眼睛里面破碎的光在看清是王继伟的时候晃了晃:“嗯,我知道,对身体不好。”
王继伟捏住包的带子,一看见何实,他刚才一路上全部的豪气干云就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他的声音听上去再次变得含含糊糊:“不是这个原因。”
“嗯?”何实发出个疑惑的鼻音,手上把烟按灭在地上,又拿出张面纸,捡起烟蒂,包起来叠好收进口袋里。
王继伟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健康是一个原因,主要吧,太、太浪费了。你看,按烟瘾不重来算,一周一包烟,一个月就是四包烟。那一包,别抽太好的,算、算它四十?我不太抽烟我也不、不太清楚。四十吧,那一个月就、就是一百六。等于每个月得有一百六十块打水漂,一百六你做点什么别的不好啊,非得抽、抽烟啊?”
何实盯着王继伟看,一双眼睛黑得看不见底,然后他倏忽笑了一下。笑意先是停留在他的嘴角,然后一点一点地,像是春天化开的湖面一样,渗进他的眼睛里去。“嗯。”他点点头,站起身来,“你说的没错,确实挺浪费的。”他抻了抻自己西装外套的下摆,仔细地抚平了衣角的褶皱,“一起喝一杯,去吗?”
王继伟眨眨眼,一时间没办法跟上何实的剧情走向,何实现在冷静的样子完全不能跟刚才那些狂轰乱炸的短信对上号。
但何实明显误解了他的犹豫,他朝王继伟眨了眨眼睛:“不AA,我请客,走吧?”
王继伟被何实几乎可以算得上一个“wink”的表情吓得差点丢掉了手里的包,回过神来何实已经迈步往街对面的酒吧走过去了,他也就赶紧加快步伐跟上去,“哎何实你……你等等我啊!”
所以说,我心惊胆战地一路飞奔过来,到底图的是什么?
王继伟无意识地咬住腮帮内侧的软肉,撅起了嘴。
算了,就当白喝一趟酒,不亏。
——而他很显然忘记了自己因为这一次早退而失去的全勤奖。
3.3
王继伟从来没去过酒吧。且不论“去酒吧”这件事情在他看来是完全不必要的消费,单单“酒”这个东西对他而言就是一种浪费。
所以他对酒吧的全部印象就建立在道听途说和影视作品的基础上——闪得眼瞎的彩灯,震耳欲聋的音乐,跟着音乐群魔乱舞的人,以及随时能让你不省人事的酒精饮品。
所以当他跟在何实的身后走进这间酒吧,色调偏暗的光和舒缓的音乐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何实扭过头,看见王继伟抱着个帆布包,像根木桩一样杵在过道上,有些哭笑不得:“王继伟,你干嘛呢?”
王继伟呼噜一把自己的头发,向何实望过来的眼神显得无比得无措:“何实,酒吧都、都是这样的?”
“啊?”何实挑高一边的眉毛,“差不离吧,但真要说起来差别还是有的。怎么了?”
“没、没什么。”王继伟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凑到何实身边去。
走在前面的男人在吧台前停下脚步,随手在酒水单上点了点,向酒保竖起一根手指,然后扭头看王继伟:“想喝点什么?”
王继伟凑过去,脑袋蹭着何实的肩膀,眯着眼睛去看酒水单,上上下下看了两圈,只看懂了这里面的啤酒比外面24小时便利店贵一倍,咂咂嘴:“嗯……你喝的什么?”
何实点点自己面前的酒杯,杯子上架着一把勺子,上面淋了冰水的方糖正在一滴滴地往下滴水:“我这个不太适合你。”
王继伟有点觉得自己被小看了,但他又真的不太敢在这儿拍着胸脯说“怎么就不适合了”,于是只能皱着眉毛:“那、那你给推荐一个?”
何实撑着下巴靠在吧台上,手指在酒水单上滑动着。他原本被发蜡做出造型的头发现在有点松垮,落下几缕盖在他额头上。他翘着一只脚,另一只点在地面上,整个人无比松弛,微微昂着头垂下视线的样子像是某种猫科动物。然后他的手指停下来,指甲敲敲塑料外壳:“百利酒怎么样?”
“哦好啊。”王继伟点头,觉得这酒的名字有点耳熟。也在何实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一杯完美百利,谢谢。”
何实对酒保说完,拿起自己杯子上的勺子在酒杯里搅了搅,端起来喝了一口。
“您的完美百利。”酒保往王继伟面前推了一个酒杯。
王继伟接过来,低声道谢,然后小心翼翼地尝了尝。
奶味儿?
何实看着王继伟一连串的表情变化最后停留在“难以置信”上,笑出了声:“好喝吗?”
“味道是不错。”王继伟盯着手上的酒杯,一脸狐疑,“但……”
“不太像酒?”
“不太像。”
“不然换一种试试?”何实晃了晃手上的酒水单。
王继伟晃了晃脑袋,捧着手上的酒杯又喝了一口。嗯,这次尝出酒味儿来了。
“王继伟。”何实说。
“嗯?”王继伟从酒杯里把头抬起来。
“我看上去一点都不难过吗?”
……?王继伟怀疑自己喝醉了,或者喝醉的是他面前这个男人。
何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着他,看上去很坚定地想要得到一个回答。
“挺……挺难过的。”王继伟生生地用上扬声调把陈述句说成了反问句。
“那你怎么都不安慰我?”
怎么你想要我抱着你的头抚摸你的头发的话你直说啊?
“哎,你要是难过的话,会想要别人怎么安慰你啊?”
“朋友的话就给个拥抱吧。”王继伟秉承着摸不清情况就实话实说的好原则,笑笑,“或者给我发个红包,保证药到病除。”
他话音还没落下,就看见何实直直地向他走过来,手臂贴着自己的腰线绕到身后,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男人靠在他的颈窝,吐出的气息打湿他的皮肤。
他僵硬了一会儿,然后胡乱地把手上的酒杯放在吧台上,犹豫着把手放在何实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何实的手臂猛地收紧,接着松开。他往后退开一些,让自己能够对上王继伟的眼睛。
而王继伟还没能说出什么,他们之间的距离又再一次迅速缩短——
等他意识到何实在吻自己的时候,对方的唇已经停在他的唇上超过五秒。而他的舌尖也已经感受到来自另一个人的试探。
“唔。”王继伟无意识地发出一声低喃,于是何实趁机侵入的舌成功地把他的大脑搅成了一团浆糊。
而这团浆糊终于再次变回他的大脑的时候,王继伟听见酒保在吹口哨,何实站在离他半臂开外的地方用拇指轻抚着嘴唇。
“你……”王继伟清了清嗓子来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打赌自己的脸现在红得像在燃烧,“你什么意思?”
何实没说话,只是朝一个方向歪了歪脑袋。
王继伟在冲上去揍对方一顿和顺着那个方向看一看之间纠结了一下,酒保就在这个时候鼓起了掌来:“三十秒热吻达成!恭喜两位参与本店520特别活动,今日消费可享全场五二折优惠!”
王继伟转头瞪着酒保。对方无比热情地拍着手,看上去像要当场融化:“二位实在是太热辣了,祝你们永结同心!”
什么乱七八糟的!
王继伟又把头转回来瞪着何实。而男人端起酒杯:“一个红包,药到病除。”
……
就算是你请客,打折跟红包能是一个概念吗?
王继伟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再跟这些搞研究的人纠缠了。
***
王继伟从窗户里探出头,看着楼下坐在摇椅上吹海风的何实,语气听起来有些愤懑:“你当初请我去喝酒,从一开始就、就图谋不轨吧!”
何实仰起头:“你可以猜猜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