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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顾子字璇辞 ...

  •   正值清晨,风清气爽,晴空万里。
      少年清朗如风,驾骡行车,征铎迎风脆鸣,携来清宁。
      车轮在官道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车身律动十分平缓。
      厢外车辕,紫衫少年盘膝而坐,墨发随意扎起,黛眉棱角分明,眸子澄澈,他侧身问:“郎君,前面有茶棚,可要饮碗茶?”
      绵软的少年声回应道:“好。”
      骡车停稳,紫衫少年径直跳下,站立一旁。布帘被修长的手拉起,一人步出厢中。
      那人志学之年,却已戴冠,窄袖白布直裰,脚踏单靴。
      紫衫少年伸手相扶,白袍少年抬手,却只是轻轻一拨,便跃下骡车,向茶棚走去。
      紫衫少年待迟他几步,相随而去。
      茶棚里人虽不多,多是外地赶路的脚夫,同他们一般起了歇脚的心思,倒是吵杂。二人寻了靠外的位子,叫了两碗茶汤。
      紫衫少年问:“阿辞,明日日落前可能抵平阳郡?”
      顾璇辞微微摇头:“今夜怕要夜行,你可受得?”
      紫衫少年笑笑:“我们倒是受得,骡子已赶一昼夜,需歇歇脚了。”
      顾璇辞点头:“不急。”
      茶汤上,二人都专心饮茶。
      那旁几个脚夫正聊得起劲,一人道:“哎,听说了么,端王受旨回京了!”
      “知道知道,端王大败辽人,如此快意,怎能不知?”
      另一人爽朗大笑:“打得好!就该治治那些蛮夷!”
      “边境安平,端王爷这次回京,想来是不再出去了吧?”
      “端王已近及冠,从前一心卫边,却连个婚约也不曾定下,这次回朝也不知那家府上要喜得佳婿!”
      顾璇辞饮完茶汤,紫衫少年犹在细饮,他见此歉疚笑了笑,每口饮得多了些。
      顾璇辞也不介意,修长的手指轻扣桌面,不知在想什么。
      紫衫少年饮完,放下碗,道:“京中怕有变动。”
      顾璇辞颔首:“那人定会着急。”
      “他不会,”紫衫少年淡淡道,“他会觉得尚不成气候,几多嘲弄罢了。”
      顾璇辞摇头:“你忘了端四与佩衡交好。”
      “怎会是真情?”紫衫少年不知想到什么,蹙眉,“若当真交好,他也未必着急,端四上下猜忌,不作敌手,佩衡深陷囹圄,也难现光芒。二人皆有限制,于他不过手到擒来。只是他二人虽为名声所累,倒是免受他法,能得个囫囵。”
      顾璇辞不再言语,少年亦不再追问,而是静坐。
      有人说起豫州那边洛阳郡有个菩萨庙,听说事事灵验。马上有人反驳若是如此,那他还想得个大胖小子呢,息妇月月上香,一年到头也没个音信,福报哪能说来就来?
      有一人道:“神佛之说,未尝不可信,我却是知道有个地方闹鬼。”
      众人惊异,连连追问,顾璇辞也侧过了头。
      那人年约而立,粗眉大眼,皮肤黝黑泛着迎风沙炼出的红,穿着略有磨损的麻布袍,似个走南闯北的脚夫。
      他幽幽道:“我和你们说啊,平阳郡的平阳县闹鬼了!”
      “怎么个闹法?”另一人又惊又奇。
      “陈员外家的二娘子、七少爷、连着两个婢女和一个厨房小厮,都被开膛破肚,接连丢了命!”
      “有甚好谈!不就是结了仇怨,莫提这晦气事!”
      “哎,若只是如此,还就没什么新意,可那陈家为人向来和睦,不曾结下仇怨!陈二娘子静雅有礼、七少爷得了疯病,丫鬟和小厮更是不用提,这几人能有什么仇、什么怨?怎都招来此祸?不是闹鬼是什么?更何况那小厮死的时候啊,是在二小姐的闺房外!而且在小姐死后,常絮絮叨叨说‘鬼索命’!”
      有人质疑:“说不定是哪个通缉犯正恰巧去了平阳……”
      “没!你说奇不奇怪,平阳郡也就这陈家遭殃!”末了又添:“陈家可请了大师除鬼,听说是什么狐妖作祟,哎!别不信啊,我刚从平阳来,同行家中有亲眷在衙中当差,千真万确!”
      那人也是胆大,生死之事随口拈来,神情自若,讲得又有头有尾,旁人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宛自提心吊胆。
      倒是也有笑话的:“胡闹!陈家当年择了那块地,不就是慕中了风水?那轩逸道人,就不是高人?”
      “这……”
      有人突然道:“平阳县不是要来新知县?听说那人破了金陵绿湖案,还是这次科举榜首,近日也该到了,说不定能破这案子。”
      与他同行的人附和:“绿湖案满京震动,沉积十一年!他既然能破绿湖案,也定能破此案。”
      麻袍男子神色不愉,但到底没有说什么,骚动自此平息。他们又谈起了金陵事。
      顾璇辞与紫衫少年又坐了一刻,顾璇辞起身结账,紫衫少年去了厢中夹层取了木碗、干草,问店家买了碗水,待骡子喂饱喝足,才请顾璇辞上车。于是咯吱声又起。
      行出六七里,南风起,正是晚夏,风清气爽,紫衫少年出声问:“郎君,为何说端王与二皇子交好?”
      顾璇辞放下手中经卷,笑了笑:“今哥哥又为何觉得端王与他一母同胞的兄长不甚亲近?”
      紫衫少年思索一会儿,谨慎回答:“端王十四时,任宣节校尉,时环妃娘娘久病,宫中忌讳,当时废太子名头正盛,三皇子治瘟有方、消水患正得宠。二皇子先前因天资聪颖不思进取,以至课业不善,几番惹陛下不喜,更对支持太子朝臣之首,陈家陈洵之子出口恶言,和陈家结下梁子还惹人话柄。太子一党想除掉二皇子这个威胁已久,若非岭南一役大胜,端王当时不随大军,而是从岭南提早回京,二皇子与母家定要遭难。端王回京探母本守孝道,却违军中规制,让人得了由头。二皇子为人难以评述,但毕竟久在京中,何况皇上多次维护,太子一党不敢紧逼皇上。端王幼年从军,是环妃跪地亲求,父子之情本就淡薄,借端王年幼轻狂,潜力可期,外放十六塞之一冥厄任队将,纵是端王自己也说不出什么。一来,打击二皇子母家,二来,免端王日后掌岭南风军军权,继岭南军何付老将军的职位,三来,若端王不适落差,颓废自弃,军中少将的名头一毁,环妃失势,兄弟隔阂,日后端王得势,也可控。”
      顾璇辞了然,又问:“怕不止如此?”
      紫衫少年笑:“是,一年后,雁门关守将云麾大将军点名要端王入帐,本是好事,二皇子却当堂斥责端王莽撞不通礼数,这也罢了,竟还提名杜家杜晓飞……郎君也知道,杜家向来是附和陈家,二皇子可不是白白失了先机?陛下便道冥厄可锻炼端王,云麾大将军怕当真塞过来排兵布阵半点不通的文官杜晓飞,急急应了,此事作罢。”
      “说因此结仇,这倒也不至于,毕竟是环妃的亲子。”
      环妃这个人,是大殷的神话。
      古来鲜少女子从军,女子之身官至三品,为平定外患立下大功者,自环妃之前,此朝闻所未闻。
      大殷老一辈的人们也许记得,杭家有女,闺名
      “小辞啊,你要知道,史上少有女子率军之例,能与男子战功比肩,得朝廷赐官者,更是古今未闻。而能心坚无畏、怀志无惧,在千万人中择天命所归,雪中送炭者,足以让你敬畏。”何稽抚着雪白的胡子,微微笑道。
      今上并不是安安稳稳接过皇位的。
      他先是怀王。
      “正因为是亲子,环妃跪在御书房外三日三夜才求得端王五岁便外放岭南、从军教养,可他的同一所出的兄长却锦衣玉食,不清局势,反差之大,难道不会怨怼?”
      “这不至于让你如此定论,想来还有其他吧?”
      “这便要说到‘宝鉴血案’……郎君既然是顾家远亲,想来也知,那时是端王领军,二皇子受皇命随官出策,为保顾家庄不生事非,二皇子居然想出派内应下蒙汗药的主意!”
      紫衫少年越想越觉好笑,险些笑叉了气,缓了缓道:“不行不行,当真可笑,顾家世代习武,天下第一庄的名头岂非白得,若非端王拦住人,换了大剂量的西域曼陀罗,那支围剿顾家庄的队伍,怕是死得连骨头都成渣了吧!大殷恐怕早已四分五裂,哪里还能抗西辽!”
      顾璇辞唇边也有了浅浅笑意。
      “三度生死,只要不是这二皇子装疯卖傻,那端王又绝非圣人,不结仇,难道还一笑泯恩仇?”
      紫衫少年直摇头:“此后应是还有些渊源,我便不知了。等到端王封王时回京,二人算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竟未进对方府邸!二皇子看不清也罢,端王当时战功赫赫以‘谋师’之名名震冥厄,难道也看不清?”
      他想了想,又道:“但我听说,端王对战西辽,有一次某策失利,性命垂危,那一次二皇子上奏请,以渎职、办事不力为由,将端王撤职查办。”
      顾璇辞怔了怔。再如何不通政事,那时也该明白唇亡齿寒,环妃既然肯作恶母也要斥子离京,此事也定然提携,若当真如此上奏,怎能不生疑?
      紫衫少年有些复杂地笑了笑,一丝不苟驾车上坡,口中道:“再是一年,端王……少爷,你看前面!”
      顾璇辞蹙眉,掀车窗帘望去,只见前方近约两丈处马车斜卧,四周俱是刀划痕,车辕也已经散架,左前轮滚落一旁。
      一老者眉头紧皱,面色苍白,半倚在少女怀中。
      少女豆蔻模样,粉襦白裳,眼中泪珠涌动,在老人胸前提着开口的水袋,似本为老者喂水,听少年高呼而停手望向他们,唇手皆颤。
      顾璇辞微微皱眉。
      少女塞上水袋,急切道:“爷爷犯病,可能搭一程?”
      紫衫少年这才停骡,似笑非笑道:“缘何要载?”
      少女小心放倒老人,步至顾璇辞车前三尺,福礼:“自然是付银钱的,不求同路,只求载去临近县城,有个依靠。”
      紫衫少年笑:“我们连你惹了何等祸事都不知道,万一后患无穷,我们可又怪到谁头上?”
      “小哥也见了,我与爷爷唯有二人,只是路遇山贼,那山贼虽贪财,倒也守道义,留了活路给我们。墨阳县离此不远,只捎到那里便好。”
      紫衫少年又笑:“我们怎知你所说是真是假?你样貌也算不错,怎得未被山贼掳去当寨夫人?”
      少女也笑笑,竟真有几分喜意,她道:“自然是山贼头头惧内!”
      紫衫少年摇摇头,不说话了。
      顾璇辞问:“你怎知我们是善人,不会夺你钱财?”
      少女又笑:“我就是知道,郎君能奈何?”
      紫衫少年的头摇得更厉害了,他纵身下车,几步已立在老人身旁,蹲身细细查看。
      见老者额间汗浓,呼吸微弱又喘促,口唇淡红。抬手开他口,见舌红少白多,右手诊脉,蹙眉。
      他扭头问:“你爷爷是否面色常如现在这般,或感胸闷不适,易疲感倦,不劳也多汗?”
      少女点头,异道:“胸闷不适未听他提及,面色倒是二哥难释,多次提及探病,爷爷连斥他多想,也就作罢。我们以为爷爷年老,应是常态。”
      紫衫少年点头,少女又道:“他也常梦魇,可也是病?”
      紫衫少年点头,将老人拦腰抱起,走向马车,顾璇辞掀开车帘,帮他将老者平放在座上,容紫衫少年细细安置,掀帘问:“姑娘可避讳男女之分?”
      少女一怔,反问:“避讳如何?”
      “你若避讳,就坐外面吧!不比垫子,硌得疼!”紫衫少年冷斥。
      少女对紫衫少年的斥责不以为意,顾璇辞却轻笑:“你若避讳,我便坐外面。他骑骡子便是。”
      紫衫少年嫌弃道:“我可不愿和这丫头一处。你还是快快进去。”说后半句话时扭头瞪着少女,带着股恶狠狠的劲儿。
      少女登时哭笑不得,道:“郎君不介意,小女子岂有不愿之理?”
      顾璇辞便不言语,坐回原位,紫衫少年跳下车,待少女背上藏在她所乘车厢暗格的包裹上去坐好,才斜坐驾车而行。
      顾璇辞问:“娘子如何称呼?”
      少女笑笑,向他作揖:“我姓沈,名含毓,‘少年别有赠,含笑看吴钩’的含,‘丰圃草以毓兽’的毓。”
      顾璇辞道:“外面的是我朋友,姓叶,单名今,‘我今不阅’的今。我姓顾,字璇辞,‘璇瑰’之璇,‘安定辞’之辞。”
      沈含毓抿唇笑了:“我还以为是‘故人西辞黄鹤楼’的辞呢!”
      顾璇辞也笑了,他道:“初时确是这样想的。”
      沈含毓啧啧称奇:“难怪你如丧考妣。”
      顾璇辞问:“哪里?”
      沈含毓道:“哪里都是,你衣衫整齐,笑不露齿,动作缓和,公子做派。可笑只因着外面那位小哥欢喜,目光宁静,却让我不作他想,那是见惯生死,以为常态的淡漠。小哥见我先未停车,是等你发话,你却毫言未启,他觉我言行无疑,又忧我爷爷昏厥才自行停车。所以我知道他后来所说一是想让我知难而退,二是看我品性,实则皆是请求你同意。”
      沈含毓顿了顿,又言:“你扶我爷爷,十分细心,却无丝毫忧色,说明你精于算计,自有胸襟,也说明你确有救治之意。”
      她再次福礼,神情肃穆:“多谢公子。”
      顾璇辞静静看她,忽问:“为何觉得我父母双亡?”
      沈含毓笑了笑:“啊,这个是猜的。你心有善念,百善孝为先,小哥问我为何没被掳走当寨夫人的时候,你皱了眉,你认为我是麻烦,自然不是不喜他冒犯我,我想是不愿他在我的爷爷面前这样说我。”
      沈含毓笑得有些寂寥:“你如此敏感,又多疑,却未问及为何只有祖孙二人同行这件显而易见的疑点,是守礼,恐怕也是不愿让我伤心。这是唯有亲人逝去,才能懂得的道理。”
      顾璇辞道:“我们也可是与亲人不亲。”
      沈含毓摇头:“那你就不该在小哥问我爷爷病症时又皱了眉。”
      顾璇辞怔了怔,才恍然。
      沈含毓又道:“你先前读的是《地藏菩萨本愿经》,书页边缘泛黄,说明有些年头,却保存的很好,而且不曾常阅。而车不算平稳,你性子沉稳,事事深思熟虑,依旧能读,证明你爱书,也是个细致的人。可你若真正敬佛,用得便该是手抄本,因为如果常读,会害怕磨损。”
      顾璇辞瞥了眼因沈含毓上车而拿在手中的经书,没有说话。
      沈含毓笑了笑:“况且手抄最为诚心,不论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愿做,总不能是临行前突然长辈生病,才取出不知搁置多久的书来读。如果你父母近期生病,小哥便不会真的笑着和我说话,他敬你,不愿让你丝毫烦心,连开心也会下意识抑制。”
      沈含毓含笑道:“所以结论出来了,你家中有长辈逝世,与你极为亲近,他们亡时你不在身旁,更可能你很久后才知道,所以心中愧疚,通读此书。”
      沈含毓皱了皱眉,但在她透着灵气的脸上,十分可爱:“说不通的是,你总不能突起念旧之心,近期怕受了什么刺激,或者直到最近才知道此事,小哥不知道,所以才能笑。”
      顾璇辞问她:“缘何认为叶今敬我?”
      沈含毓认认真真看了看他,然后笑了:“你生气了,我不说了。”
      顾璇辞再次沉默。
      叶今倒是哈哈笑了,道:“我喊你郎君,处处以你为先。可不似家奴听主子指令,你虽对我亲近,却毫无亲昵之意,尊我也疏离我,明明警惕却容我同行,说明我们的交情不是朋友,更像利益关系。她觉我傲气却俯首称臣,你不亲却以我为重,所以断我敬你。再有便是,刚才扶人的时候,我先向车厢望了一眼,怕是那时候被沈姑娘看见了吧!”
      沈含毓抬手掩唇止笑,点头道:“是这个理!”
      顾璇辞面色微红,喝道:“叶今!”
      “少爷,我在!”叶今麻溜应道,声音里却带了几分喜意。
      顾璇辞气恼,却什么苛责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含毓饶有兴致地听他二人互动,心想长的却听小的,是因着什么呢?
      顾璇辞憋了半天,咬牙道:“以后别给我惹事!”
      “郎君,沈姑娘识礼明理,不会给郎君添麻烦!”
      沈含毓噗嗤一声笑了,连忙举手,正色发誓:“对对对!待我到了县城付了银钱,日后涉及你们除非得到你们许可,否则任何言语丝毫不发,违者天打五雷轰!”
      顾璇辞这回又羞又恼,知他二人拿他调笑却辩驳不得,最后干脆不说话了,拿起经书来看。
      沈含毓却仍有一事忧心,眉头微皱。
      顾璇辞未抬头,却淡道:“到了墨阳县,叶今定然给你爷爷治病。”
      沈含毓眼中微喜,可转眼忧色更甚。
      傍晚的时候,老人转醒,那时沈含毓在吃干粮,顾璇辞食毕,默读《地藏菩萨本愿经》,叶今拿着三个空水袋去接水,以便夜里行车。
      沈含毓见老人醒来神色瞬喜,她笑着唤:“爷爷!”
      老人微张了张嘴,顾璇辞道:“莫吵他。”
      沈含毓连连点头,见老人视线转向顾璇辞,她笑道:“是顾郎君帮了我们。”
      顾璇辞微不可察地挑眉:这丫头倒是会装。
      他放下书,作揖道:“在下姓顾。”
      见顾璇辞没有介绍叶今的意思,沈含毓补充道:“他还有个仆从。”
      顾璇辞更正:“是结义兄长。”
      沈含毓微怔,面上微有怪异,却向他作揖道:“小女子失礼了。”
      顾璇辞摇头:“无碍,我体弱,多逢他处处照顾,你误会也是应该。”
      老人缓过气来,出声道:“多谢顾郎君。”
      顾璇辞道:“不谢。”
      老人问:“顾郎君是回乡?”
      顾璇辞道:“过平阳郡,寻医。”
      老人面色微霁。
      沈含毓不说话。她乖乖半阖眼,坐得笔直。
      老人望她,目中泛了柔:“毓儿,让你担心了。”
      沈含毓轻轻摇头,道:“爷爷,应该的。”
      扒开草丛的声响传来,脚步声微急,少年在帘外朗声唤:“璇辞?”
      顾璇辞应:“哥,你可是吃了?怎得比昨日慢了这么多。”
      叶今放下心来:“未曾,路上猎了只兔子。”
      老者面色缓和,这兔子总不能是二人商量好谋害一老一孺的,顾姓少年因病怕生也算常理。
      叶今掀帘递上水袋,斥顾璇辞:“放书!你就不知道休息?”
      顾璇辞笑得有些憨,喏喏应是,接过水袋,将叶今右手的水袋递给沈含毓。
      沈含毓接过,想要介绍,却见自家爷爷盯着叶今不放,眼里似喜悦似疑惑。
      老者出声:“你……”下半句却说不出来。
      少年肤色若麦,朴素衣衫,面容清秀。
      叶今像是刚刚发现老者已经苏醒,笑得客气:“翁,我们载你们一程到墨阳县。”
      老者睁大眼望他,缓缓面色,又道:“多谢。”
      “顺手之劳,何足挂齿!”叶今朗笑,如朝阳。
      老者也微微笑了:“老夫失礼,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叶今道:“我姓叶,单名一个今字。那是家弟,顾姓,字辞。”
      老者颔首。沈含毓见他袖子微微发颤,心下一凝。
      老者缓缓道:“原来姓叶。”
      叶今微微躬身。
      老者叹道:“老夫姓沈,这是孙女七娘。你们同七娘一并唤我爷爷便可。路逢山贼,我又是这般,若非你们兄弟相助,还真要为难我这孙女……当真是感激不尽!可否留个方式寻你们?老夫定让家子登门拜谢。”
      叶今摇摇头:“阿翁说得什么话,不过举手之劳,不值言谢。阿翁莫要再提!”
      沈老便不再提拜谢之事。
      沈含毓将干饼搬成小块,就着水一口一口喂给老者。
      那只兔子最后被叶今烤熟三等分分给三人。顾璇辞硬争着和他一起吃,直到叶今无奈同意。
      是夜,叶今驾骡车赶路,顾璇辞靠车厢假寐,沈老与沈含毓同坐一处,小声说着什么。
      “爷爷,幸亏他们相援,不然含毓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沈含毓小口小口喘着气,满脸后怕与欣喜,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毓儿心善又聪颖,上天自然眷顾。”沈老温言,伸手揉了揉沈含毓的头。
      “毓儿回去定要找二哥哭诉,他怎么能把我们扔在客栈,留下一封信就走!您可是他的亲爷爷,我可是他的亲妹妹!”沈含毓气不打一处来。
      沈老无奈又宠溺道:“你二哥不是有事吗?等毓儿长大了,不要也是这样就好。”
      沈含毓气鼓鼓地望着他:“爷爷!你又笑我,你明明知道我长大定然会像三哥一样,可不也是来无影去无踪?”
      沈老含笑:“那怎就抱怨你二哥了?”
      沈含毓瘪了瘪嘴:“我就是抱怨抱怨……”
      “对了,爷爷,叶郎君说能治你的病!”
      沈老问:“他如何说?”
      沈含毓心下一沉,面上却带三分惊喜笑意:“叶郎君说您面色常白、常感胸闷、易疲易倦、不劳多汗,我问他爷爷的梦魇是否同症,他也点头了,说是到了墨阳就给爷爷写药方、抓药!”
      沈老未斥叶今年少轻狂,却是笑道:“毓儿,我们出门在外,亏得他们援助。他们亦有不便,莫再麻烦他们兄弟二人,明日你推辞了罢。”
      沈含毓点头应是。
      车厢陷入寂静。
      顾璇辞睁开眼,语气怯怯,却带着些僵硬问:“你们从哪里来呀?”
      沈老微笑:“我们自金陵而来。”
      “为什么而来?”顾璇辞似是好奇追问。
      沈含毓快人快语:“来找药。”
      沈老叹道:“我家世代学医,听闻湖州吴兴郡出了奇药,可生死人肉白骨。我与孙子孙女去湖州一探。只是药未找到,我孙子却因事离去,只得我们老幼反回,岂知路遇山贼!”
      顾璇辞不解,声音带着些温软:“既然出来寻药,为何携老带幼?”
      沈老又笑:“家子不愿带他,他大哥有事,毓儿又吵着要来。”
      顾璇辞疑心这理由是推脱,老人年已花甲,沈含毓仅是豆蔻,京中人氏当真如此开放?金陵离此近九百里,那沈家孙子不是忧心沈老病情?对此竟也是放心?
      沈含毓道:“是这样。生死人肉白骨诶,听起来难道不好?我们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顾璇辞心道这理由更不可信,世代从医,怎么会不知道这世上从无能逆轮回的药物?但既然沈含毓这么说,他就信。
      这算是两只算盘的默契。
      二人对视一眼,唇角皆泛起一丝笑意,很快又敛去。
      沈老假装没有看到二人“眉来眼去”,他问顾璇辞:“你们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怎得没有父母长辈同行?”
      顾璇辞道:“我年幼失枯,容师父收留,读了些诗书。前些日子进京赶考,路上遇见哥哥……”
      顾璇辞下意识望了望车帘,才道:“哥哥也出身医学世家,父亲给人治错了病被砍了头,母亲也郁郁而终,以至家业败落,穷困潦倒。哥哥本有一身好医术,可却不愿给人治病……”
      叶今在车外嘴角抽了抽,他还是第一次知道顾璇辞真的这么能扯,果然顾璇辞就是来考验他的承受能力。
      但是……
      叶今盘膝,陷入沉思。
      顾璇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遇见他的时候,他饿昏在路边,我就分了半个馒头给他。他说定要报答,见我身有寒疾,决心与我同行,帮我治病,只不过天不待我,哥哥也治不好。他会些武艺,京中帮我挡了几次欺凌,后来我榜上无名,情绪低落,他便说与我结拜兄弟,随我东行寻医。”
      沈含毓嗤笑,连连惊叹:“好话本!”
      沈老也笑。
      顾璇辞羞涩含笑。
      叶今终于出声打断:“沈翁,沈姑娘,若是觉得不适便喊我一声,我停车休息。”
      沈老颔首,道:“小子不必担心,我这把骨头还算硬朗。”
      沈含毓笑道:“令弟故事实在讲得太好,含毓现今连睡意都没了半分,哪里来什么不舒服!”
      叶今摇头,不再说话。
      他望着头顶星光明朗,心想:这世上,半分谎言不是最动人心?他教给我的道理,当真是半分不差。
      无论叶今、沈含毓、顾璇辞,都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天时地利人和的碰面,唯有沈老,透过窗外浩瀚星空,隐隐约约看见了命运的轨迹,宛自叹息。
      墨阳县,辰时三刻。
      叶今从药铺走出,将药递给沈老,道:“主方宅中汤,分量已附纸。”
      他顿了顿又道:“保持宁静平和的心态,规律作息,平时多走走路。”
      沈老笑着接过,沈含毓入城时已经推辞,可叶今却不同意,说你家不如我,带沈老来了这里。
      如果是别人,沈老可能会斥责孙女,亲自推拒,为“不如”而不悦,但眼前这个人,是他心里想的那个吗?
      沈含毓正是知道爷爷的意思,才应了下来。

      沈含毓说托人送信,在东城门集合。
      沈含毓此时已在广宏质库前站了许久。有经过的人窃窃私语,这娘子长得俊丽,就是不知遇了什么窘境。
      最后,她仰头看了看匾额,迷了眯眼,迈了进去。
      小二笑迎了上来。那笑容既不敷衍做作,也不浮夸轻浮,更不过分至炽烈,是和煦如春光。
      “姑娘要当什么东西?”
      沈含毓含笑望着柜台,说:“我来见见你们掌柜。”
      小二一愣,刚想问娘子何方人氏,苏掌柜正核对帐册,正巧歇了歇,听见此话抬头,神色顿时喜也不是哭也不是:“我的七娘子啊,你不是说第二天就离开墨阳么?怎么又回来了?”
      沈含毓嘻嘻笑道:“我这么惹人怜爱,又这么喜欢苏掌柜,我还以为苏掌柜会很欢迎我呢!”
      苏掌柜哭丧着脸:“七娘子,别叫着我这属下们去找那什么白骨花,属下定然是惊喜万分的!”
      沈含毓道:“那便是了,笑笑吧,我有事要找你。”
      苏掌柜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了沈含毓一番,脸上几番波动,最终面色肃然。
      墨阳东城门。
      顾璇辞三人已等了有一会儿,直到日上三竿,才见得沈含毓慢悠悠走来。
      叶今问:“怎么这时才来?已经午时了。”
      沈含毓道:“若非你寅时四刻已到城门口,非说要放放骡子,硬是等到辰时,我定然比这早些。”
      叶今不再言语,问:“事情办妥了?”
      顾璇辞微不可察摇头,他与叶今都知道沈含毓口中是推辞之语,但这不必点破。
      沈含毓道:“自然,三日后便有人来接。”
      叶今松了口气,沈含毓却面色犹豫起来。
      顾璇辞问:“怎了?”
      沈含毓迟疑半响,她喏喏道:“能不能……免了这车费?”
      顾璇辞一愣。
      叶今愕然。
      沈老倒是面色如初,也微微挑眉。
      沈含毓面颊微红,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回程银钱掐的恰恰好,五成溜了山贼口袋,另外五成……”
      沈含毓扯了扯衣摆,哭丧着脸道:“我藏了其中两成和我的私银在林里,现在我的预算当真不够加付诊费和药费!”
      她又可怜兮兮道:“你们总不会让我拿干粮抵吧?”
      二人对视,顾璇辞轻轻点头,叶今开口,道:“不过顺路,我开药方只是喜欢沈老,一并省了便是。”
      沈含毓眼中一亮,笑:“多谢。”
      “不必。”叶今客气地抱了抱拳。
      顾璇辞不理会她,向沈老和沈含毓分别作揖,转身出了城。
      叶今歉疚笑笑,也随顾璇辞而去。
      沈含毓含笑望着。
      他们转入城外林中。
      沈老问:“叶临顷如何?”
      沈含毓道:“不愧是叶家三少。”
      沈老点头,又问:“那顾家儿郎呢?”
      沈含毓沉默了一会儿,她认真说:“爷爷,你来此便是为了见见他们?”
      沈老淡道:“我欠叶家。”
      沈含毓蹙眉,沉道:“爷爷已卷入泥沼,叶家您既然要护,叶临顷终有一日也会入局。顾璇辞这个人……不好掌控。更何况,他与我相似,我不该卷他入局。”
      沈老又叹:“若他想要入局呢?”
      沈含毓望着顾璇辞离去的方向,面有怜悯:“若么,一将功成万骨枯,若么,凌迟!”
      沈老面上微微惊愕:“事至如此?”
      沈含毓叹道:“爷爷怎会看不出来,只是不敢说罢了。他是封王拜相的人物啊,只是不会妥协,命中可不是注定孤煞?”
      沈老默了。
      沈含毓道:“若我们没有出现,那他们必然一世安平,顾璇辞定会护叶临顷无恙,步步踏青云,但我们出现,一切就乱了。”
      沈含毓说:“我已传信,按得是爷爷的意思,招揽顾璇辞。”
      沈老唇颤了颤。
      沈含毓神色凝重道:“爷爷,其实顾璇辞自下山那一刻起就已经入局,只不过不是我们的局。而我们要做的,是逆天而行。”
      沈老冷喝:“天?哪个家伙敢称天?他是找死!”
      沈含毓叹道:“爷爷,多说无用,我们且看二哥的意思。”
      沈老梗着脖子道:“他还不如你呢!”
      沈含毓神情悠然,眸却如清澈深潭,她道:“他可比我看得透。”
      沈老陷入深思。
      另一边,叶今驾车,又重新回到端王的话题:“同年,端王河套受袭,几乎丧命,圣上责令他回京修养,那时候,皇后娘娘撺掇太后,给端王定了门婚事,对方也应允了……”
      顾璇辞道:“端王竟然也曾定过婚事?”
      叶今笑:“是,那年他十八,太后相中的本是三品明睿大将军常封府上的大娘子,女德倒是全备,精通琴棋书画,静雅娴淑,配端王那面无表情着实太好。”
      顾璇辞知道,太后本就不满端王身为王爷并未前往封地,而是手掌要塞重兵。但那时大殷外患频发,内乱不绝,军中欺上瞒下、行法不严之事已成常态,纵然曾开清明盛世的今上如今再庸碌无为,也绝不能把身为大殷为数不多英勇有为将领之一的端王撤离边关。朝中对此事,武官多沉默,文官也少有指责者。更妄论,其实在庙十几年的朝臣对这个还未及冠的少年非但心有芥蒂,而且时有愧疚。大多唯有那些迂腐亦或老朽的文官才会上表谏言――这一点,恐怕还要感谢那位陈相,陈洵子阳,没有他这位久得圣心的宰相明里暗里点头,不但朝中反对不会可有可无,端王这些年也是不会太顺当的。
      可出身莽野的太后不这么想。
      在她眼里,端王无视皇威、蔑视先祖,自己的儿子与朝臣都惧于其实力佯作视而不见、沉默不言,是亡国之举。
      她想到了常封。
      常封本是一员小将,曾于金人袭国时立下赫赫战功,才茁升四品,这位自“弃城”潮流中逆流而上拼死守城的人,是太后自觉忠国之人。更何况,这位也是反对端王驻兵边塞之人之一。
      叶今发笑:“可圣上横插一杠子,糊弄着太后婚书上选了常府的二小娘子,那姑娘年方二八,不爱女红,精棋道,通读四书五经,礼数周全又懂执掌中馈,人长得又美若天仙,按理说是管教阔绰子弟的不二人选,但就是无人敢娶,郎君猜猜为何?”
      顾璇辞一怔:“为何?”
      常二姑娘有才,身世不错,身为主母再好不过,便不止是管教阔绰子弟,怕皇族也想沾上几分亲,怎就到了无人敢娶的地步?
      “因为克夫!”
      叶今到底忍不住了,捧腹大笑起来:“那姑娘连嫁三次,三次纳采,两次问名,一次亲迎!”
      顾璇辞抿唇,挑眉:“有何好笑?”
      “不不不,”叶今连连摆手,“我不是笑常二姑娘,我是笑那三家。”
      叶今道:“第一次采纳时对方请的媒人是常府世交的家主、常封的挚友之妻,男方家的随同小厮不通礼数,莽莽撞撞,语气恶劣了些,常将军脾气暴躁些,以为对方不尊重他女儿,当即掀了桌子,大骂说对方不配、女儿不嫁,但被二小姐好说歹说劝回了头,却仍犟着不肯道歉。到了问名,常将军一拍桌案,吼着说:‘我的掌上明珠嫁到你们蒋府,要是我知道她受欺负了,我提枪就去绝不二话!’”
      顾璇辞点头。他心想蒋府如此隆重以待,只怕这奴仆无礼另有因由。
      “你猜如何?”叶今摇摇头,“明睿大师说命中因缘坎坷,此生夫君九度生死,二者终为人中龙凤,只是先得三嫁,三嫁之人要么孤煞,要么断情绝念。”
      顾璇辞愕然。
      “对,没错,三嫁!蒋大学士十分尴尬,即刻退婚,日后见了常将军都绕着走。”
      顾璇辞摇头:“就为了这签……”
      叶今也不笑了,带了些叹息:“就为了这签,常将军连连叹息,再不提二姑娘娶嫁之事。”
      “韩家是抱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想法过来的,他们知道常大将军爱女成痴,常二小姐也才华横溢,更重要的是少爷心许,韩家也就认了。蒋家也算道义,不曾对外提过半声占卜结果,常二姑娘的名声才得保全。所以常将军一说,韩家也陷入困局。”
      顾璇辞问:“发生了什么?”
      叶今笑道:“郎君聪颖。父母难堪,韩家郎君可不愿放弃,他夜里翻墙想找常二小娘子摊牌,被常府侍卫发现,一时紧张,从墙上掉下来摔断了退,韩家匆匆接回了自家少爷,这事就此作罢。”
      顾璇辞问:“那第三场?”
      叶今微微笑着,他说:“她嫁的人是前中书令叶巩的长子叶君墨。婚礼遇刺,当场逝世。圣上下旨,允她再婚。”
      顾璇辞默了默:“可端王,是四嫁了。”
      叶今摇头:“不,没来得及采纳。”
      顾璇辞怔忡:“为何?”
      叶今道:“说来也怪,圣上向端王透了个意思,端王却答复说,他已有意中人。而面圣时,常二姑娘也说,她会嫁给姓萧的男子。”
      顾璇辞说:“胡闹!”
      叶今说:“就是胡闹。这桩姻缘再好不过,二人郎才女貌,金玉良缘,端王心有护国志向,常二姑娘想来也不会怨怼独守空闺,更何况端王身份尴尬难以娶妻,常二姑娘无人敢娶,又并非是非不分之人。余生可期,当事人却双双后退,找理由还是用后半生作赌,岂不胡闹?圣上被抹了面子生了气,却又疑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手脚,就在这时候……”
      就在这时候,叶今眨眼望着林道两边窜出来包围了他们的十几个壮汉。
      顾璇辞:“我们可能走了霉运。”
      叶今:“少爷,是财运亨通。”
      顾璇辞认真想了想:“倒也是。”
      首领三四十模样,肤色比叶今黑些,粗眉大眼,头发散乱、胡子拉碴,正恶狠狠看着他们,他后面一个圆头尖腮,眉眼细长,一个长着豁嘴的大板牙,脸型方方正正,可两只眼睛凑在一起总担心他看不清路。
      大板牙:“此――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安,若――想从此过,留――留下买路财!”
      叶今笑:“此业是我抬,此道是我芥,若想劫事果,君且换手来!”
      首领蓦然押着身后还没反应过来的二人疾速后退,肃而拔刀。
      叶今猛地踏车长身而起,还未看见他力竭落下,下一瞬他右脚踢上刀柄,刀受力回鞘,叶今则借力腾空,几个筋头反过,回到车上,首领在消化刚刚哪一踢,尖腮若有所思,大板牙眼里还透着茫然,顾璇辞已经将带鞘的刀递了出去。
      叶今提刀,手一勾,连着鞘,纵身起,如风影。
      倒声一片,惨叫声一片。
      首领想:他是否还能更快?
      叶今回到车上,问:“怎么样?我要每个人五成银钱。”
      首领的脸色黑里透着红。
      他喝问:“你要找茬?”
      这是规矩,在他的地盘上反收钱,又同是道上的人,是要挑战他的主权。
      叶今笑:“我闲着没事,找找茬你能奈我何?”
      首领出刀,只见色泽澄澄,好刀!
      叶今的鞘却也抵住了首领的颈项。
      这也是规矩,制首则退。
      首领想:他真的可以更快。
      首领面色青里透着白,白里透着青,又隐了几层红。
      叶今脚下一蹬,笑意盈盈绕了骡车一圈,收了几两碎银,又返回去几百枚铜钱,最后撑着口袋,伸到首领的面前。
      首领僵着手放了几两银进去,尖腮麻溜地放了几两银子,大板牙懵懂,也放了钱进去。
      叶今满意了,脚下一踏,已经回站在车辕上,盘膝而坐,抬手驾骡。
      见两人一骡驾车走远,尖腮眉宇现了忧愁,他问首领:“大哥,采买的钱被那人拿走了一半,回去怎么和嫂子交代?”
      首领道:“我去解释。叫他们都起来,先回寨子再说。”
      众人都麻溜从地上爬起,当时叫的凄惨,实则没留下什么伤,只有一个少年发出一声惨叫。
      首领蹙眉,和尖腮一同望去。
      少年一旁的男子一拍少年的肩膀,竟将少年直拍了个踉跄,男子道:“嚎什么嚎,你又没受伤。”
      少年委屈地望着他:“少夫人给我做的袋子被他拿了。”
      男子扬眉,又是一巴掌拍在少年肩头:“说了多少次,叫嫂子!”
      首领展眉,道:“回头让阿逸再给你做一个便是。”
      少年喏喏应是。
      首领向围拢过来的十几个人道:“近一个月内不能劫人,我昨日听说陛下派这次科举的榜首到平阳县做知县,想来朝中有人要查平阳那件旧案,很可能会牵涉我们。那少年既然提醒,我们不能辜负。你们采买的时候都买干粮,等到菜收了,就不必收五成了。”
      有人问:“大哥,我们为什么不干脆不做山贼了?”
      一人斥他:“山贼突然没了,官府会不怀疑?”
      大板牙咬牙道:“这日子真憋屈!”
      少年犹豫了下,问:“大哥,我们是不是回不了……唔唔!”
      是少年一旁的男子捂住了少年的嘴。那男子顺势低头,半阖了眼睑,抖动着的眼睫入了首领眼底,可发颤的唇无人瞧见。
      首领抿唇。
      尖腮横眉,黑眸澄亮,他道:“我们回不去,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孙子,他们的子子孙孙,也一定能回去那里!”
      一片沉寂。
      行出一二里,叶今问:“少爷要围剿清风山上的清风寨吗?”
      顾璇辞想了想,道:“不能。我一无实力,二无权限,三来,你们认识。”
      顾璇辞又问:“你怎得知道是清风寨?”
      叶今道:“用来装钱的袋子也是战利品。”
      顾璇辞问:“难道绣了清风山清风寨?”
      叶今道:“绣了清风寨,我在山下采买的时候,听说清风山上有劫匪,只收五成银钱,让我把钱存了钱庄。”
      他又想到什么,笑着说道:“绣工真不错。”
      顾璇辞沉默不语。
      叶今说:“我的确认识他们。”
      顾璇辞挑眉,他们与他,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叶今眉宇带了愁绪:“可我没想到会是在这种地方,用这种方式重逢。”
      “他们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他们。”叶今一字一句,好似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顾璇辞问:“就在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叶今愣了愣,有点不习惯这画风突转:“……哦,哦!就在那时候,二皇子翻腾了出来,说端王的确有一门旧婚事,还有婚书……”
      顾璇辞神情复杂,干脆阖了眸子:“二皇子,的确……是真傻。”
      叶今脸上也泛起了笑意,笑里藏着刀:“若只是表面,的确如此,只是那婚书的对象,是顾扶摇。”
      顾璇辞的经书脱了手。
      叶今微讶:“少爷,你不会也心许顾家庄的大娘子吧?”
      他心想说不至于吧……
      顾璇辞眉间风雷滚动,他咬牙:“可恶!”
      叶今有些茫然,不知他说得是哪一个意思,暗暗思索,顾扶摇的盛名在外的是她阴阳八卦的天赋,可也不是顾璇辞会喜欢的性格呀?何况顾扶摇死的时候才六岁……
      “他知晓婚约,却灭顾家,可恶!”
      叶今恍然,虽仍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也无关紧要,毕竟宝鉴血案已是四年多前的事,顾璇辞也的确是顾家远亲,年龄相近,又确能有机缘。年少心悦未及言表,伊人已葬身火海,遗憾与不服气交杂,至今心有芥蒂的话本,他也见过不少。现今重要的是他的少爷单恋夭折,知道夭折的人还是个负心郎,心里不平了。
      叶今道:“少爷和我知道是冤案,可端王当年镇守边关已七八年,又怎么知道顾家是圆是扁?即使知道,他与顾家并无深交,恐怕他连顾家姑娘的面都没见过,哪里来什么手下留情?”
      叶今在心里补道:而且端王又不痴傻,由杭老将军、薛氏公子亲自教导,总也不至于对女孩子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六岁的女孩子……相差十岁!
      顾璇辞:“若是重视,怎会不分青红皂白?他们的婚约不过是利益输送,白白毁了女孩子的一生。”
      叶今道:“顾家亡,这不止是陈家的意思,也是薛家的意思,也是叶巩的意思,也是圣上的意思,很多人都有这个意思,端王可是个孝顺儿子,也必须有这个意思。”
      顾璇辞说不出话来。
      叶今叹:“郎君,我知道你受了苦,可树大招风,何况是座高耸入云的塔,又满载机关。”
      顾璇辞垂了眸,想要说什么,哽住了。
      叶今忽而冷笑:“这就是陈洵的聪明,顺万人之愿,开开口挥挥手就有一大波人冲了出去,可顾家的亡当真不怪他,反而要他背黑锅。”
      叶今叹息:“‘宝鉴血案’历查十一月,宣判只用了半个时辰,斩首却用了六天,没有兵部、刑部掺和,我可不信。”
      顾璇辞道:“他们认为,顾家庄是祸患?”
      “我也这样认为,实力不属于你的手,尤其在一盘棋只有黑白两枚棋子时,只能是敌手。”
      顾璇辞若有所思。
      叶今说:“郎君,你要是避讳,就不说这个了。”
      顾璇辞语气硬邦邦的:“讲,有趣。”
      叶今无奈,顾璇辞再怎么压声,也改不掉话音里的绵软,这倒十分招人疼爱,可他们去平阳县又不是拜会亲朋,更不是真去寻医,只怕会出麻烦。他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这未尝不可成为一件好事。
      他道:“婚书一出,这门婚事肯定结不成了,二皇子惹了圣上猜忌,卷了铺盖去了广平平叛,端王伤好后又回了雁门关。”
      顾璇辞道:“端王亲手屠杀顾家庄,竟也没让圣上放心?”
      叶今道:“无关顾家,也无关端王,是环妃。”
      顾璇辞怔住。
      叶今神色似笑似悲:“环妃说,端王娶的人只能姓顾,顾家庄的顾;端王坐的位子只能是王,战者端王的王。”
      顾璇辞惊怔:“为何?”
      叶今说:“我不知道。”
      二皇子一纸婚约,就让自己、弟弟、母亲、母族陷入不忠不义,环妃一句话,断了自己二儿子的前程。
      环妃为何与顾族签下婚契?何时?何地?为何——顾璇辞想,为何,自己不知?
      顾璇辞到底不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既然成为了秘密,以致欺骗天下,就有他一探究竟的必须。
      不过幸好,暂时还离他很远――他,顾璇辞,还拥有喘息的机会。
      他走出车厢,叶今微微讶异,往旁边挪了挪,让了个位置给他。
      顾璇辞坐下,有些惆怅。
      阳光有些刺眼,顾璇辞抬手挡住。
      “今哥哥,你认识沈老?”
      叶今应:“认识,小时候见过一次,后来在陈洵生辰宴上又见了一次。”
      “何时?”
      “扶他的时候,我见沈含毓的木镯子露了出来,上面有沈家的家纹。”
      顾璇辞问:“他认出你了吗?”
      “应该没有,他如果认出来了,就该想着把我缉拿归案。”
      顾璇辞点点头,又问:“你觉得沈含毓怎么样?”
      叶今认真想了下,说:“日后进京,你缺仵作,可以找她。”
      顾璇辞黑了脸。
      叶今从顾璇辞的脸色里看出了什么,解释道:“沈家不一样。”
      在金陵四大族里,沈家也是不同的。
      不过,大概何先生没有给这位新任平阳知县讲述沈族来历吧――虽然那并不是什么光彩事情,但以沈家的地位,以何先生的明智,也不至于不提吧?――叶今这样想。
      顾璇辞不想理他这番话,便问:“平阳陈家那件事,你怎么想?”
      叶今略略思索,谨慎道:“我们需登门拜访。”
      顾璇辞道:“一个大户,连死五人,死状凄惨,甚至传到潞安府作随口拈来的谈资,说明时日不短。重要的怕是十六天前郑知县任期已满。”
      这位前任平阳知县,是督促办案,还是等待交接?
      叶今明白顾璇辞的意思,时隔这么多天,拖一刻便少一分得到证据的可能,他道:“郎君,坐稳了!”
      顾璇辞紧紧扒住车厢壁。
      骡车飞驰。
      山林里响起少年清脆的声音。
      “郎君,你为何认为端王与二皇子交好?”
      顾璇辞张嘴,想要回答。

      另一处,山涧边,一人负手而立。
      他着紫色直裰,黑底、白纹镶边的腰封,由黑色布带扎紧,脚踏黑革短靴,如绸墨发用紫色布带扎起,他正仰看泉水倾泻。
      着粗布袍的中年男子面色肃然,微微俯身,双手抱拳,低头禀道:“将军,顾璇辞已知晓平阳陈家案。”
      紫衣男子轻笑:“再好不过了。”
      中年男子直身,皱了皱眉。
      紫衣男子头也没回,道:“很疑惑?”
      “是,为何要引顾璇辞提前接任?”
      紫衣男子道:“听说他是这年科考榜首?”
      “是。”
      “我想看看,能让二哥如此赞许的,是谁。”
      紫衣男子缓缓转身。
      衣袂翻飞,止不住那人的容颜入了麻袍男子的眼,和着那无一丝情感的神情。
      麻袍男子很是不理解这种想法,并不是不理解这种想法,他本身也是这样的人,他不理解的是关于眼前人:“你不是不喜欢争强斗胜吗?”
      紫衣男子淡淡瞥了他一眼。
      这种眼神让麻袍男子成功想起在自己心里比顾璇辞重要许多倍的事情:“将军,二皇子殿下来信。”
      骡车飞驰,顾璇辞大声道:“与二皇子隔屏对弈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行兵法入棋,他问我棋中有道,为何不可兵!”
      叶今也大声回道:“殷忱钰这个人就是傲气!有什么道理!”
      顾璇辞大笑起来,灌了一口风,连忙压下:“道中有真兵,非用心不可,他心中有兵道,却当堂斥兵道不合!你也认他傲气,傲气之人怎会当庭展露真心?唯利所驱!利所为何?他在京中忍辱负重,喜兵道惹人嫌本是好事,舍近求远,不为己便为他,我猜他们二人关系甚笃!”
      叶今直道:“荒谬!猜测!”
      顾璇辞心中自然还有一件事,但他答应过不告诉他人,于是说: “我们又不去伴君如伴虎,你纠结什么?”
      叶今笑他:“你是不去,我有朝一日牵涉朝堂的时候,你可别这样说了!”
      是夜。暴雨倾盆。
      顾璇辞在车厢里合衣斜卧听雨,叶今在外边安抚着骡子,一次一次抚摸它的头、身子。
      不知为何,叶今隐隐不安。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也说不上来理由,甚至或许只是今夜风雨太大,让他想到不好的回忆。
      但叶今最后想起的,是师父的一段话。
      那一年他四岁,入阴阳派求学。
      “剑道求奇,刀道求稳,枪道求力,我们三子,你要拜谁?”
      “我想学剑,我二哥选的就是剑。”
      “那么,来拿一拿我们的兵器。”
      “什么感觉?”
      “都很沉。”
      “再拿。”
      “很沉。”
      “拿。”
      “阿啸,他学武不为求道,你莫强求。”
      “师兄可记得我们当初入门?道法自然,他不能领悟,为何要收?”
      “他本该从政。”
      “大师兄,从他拜师那一刻起,是我们阴阳派的弟子。”
      “听听,师兄,三师弟可也这么认为,我可不要日后传出去丢脸。”
      “小顷,你认为武是什么?”
      “战斗!”
      “那,剑道之旨,在于?”
      “……把剑握紧。”
      “大师兄,他的确没什么天赋。”
      “勤能可以补拙。”
      “师兄,我收。”
      “阿啸?”
      “喂,报上你的名字。”
      “叶临顷。临渊羡渔、八百良顷。”
      “是好名字。我嘛,好巧不巧姓白,白啸的白。你要么跟我学刀,要么去别处。”
      “为什么?”
      “你再拿一拿我的刀,提臂,松肩,沉腕,双脚并行,与肩同宽。提臂,再提一些,对,斩!”
      那一刀叶今用尽了全力,成功把刀鞘斩离刀格三寸。
      但白啸很高兴,揉揉他的头,认下了他。
      后来白啸偶然一次酒醉,他拉着叶今说:“我师父说,为剑者心中有剑,为刀者手中无刀,为枪者,神中有魄。”
      叶今透过雨幕,望见了他心底不安的源头。
      他们停在官道。
      官道两旁是林。
      那是一棵很大的树。
      树的身很正常,树的叶子很正常,和他平常见的一模一样。
      但这太不正常了。
      大雨如瀑,也掩不了他面色苍白如纸。
      他回身大吼:“顾璇辞,顾璇辞!”
      顾璇辞微微皱眉,毫不犹豫起身,快步走出车厢,愕然发现叶今已经解开了骡,牵着缰绳。
      叶今见顾璇辞望他,喝道:“上来!”
      顾璇辞望着他,眼神平静。
      叶今霎时间明悟,顾璇辞的直裰不开衩,所以有些作难。
      他一步跃上马车,半跪在轼,双手抓紧下半身直裰,猛地一扯。
      他身影一闪,从后抱住顾璇辞,脚下一踏,两人已经身在骡上。
      两个大活人泰山压顶,骡子竟没有任何惊动,还噗嗤打了个响鼻。
      叶今拉起缰绳递给顾璇辞,纵身跃下,猛地一拍骡臀,同时喝:“去!”
      一骑绝尘。
      身后剑鸣声起。
      叶今不寒而栗。
      他脚下一踏,向前驰去,身影如狂风,直到百米外,才重现踪迹,复又消失。
      林中。
      “你看,无人救你。”那是一个黑衫人,戴金兽面具,他微微低头,望着靠树而坐的男子。
      那男子着紫色直裰,因为染血而带着一种莫名瑰丽,不知是因月色皎洁,还是他整个人都带着一种不合场合的闲散。――他未着冠,面容清俊。
      年轻男子右手搭上左肩,扭头检查着伤口,发现露了骨头,几下封了穴让血不再流,随意问:“怎样?”
      黑衫人道:“我又赢了。”
      年轻男子似乎并不在意,头也不回:“哦。”
      黑衫人说:“刚刚那个孩子,轻功好熟悉。”
      年轻男子扭过头来,有些愁眉苦脸地问:“真的不给我药?”
      黑衫人转身,顺势瞥了年轻男子一眼:“规矩。”
      话音未落,已无踪影。
      年轻男子咬牙扶树起身,一瘸一拐的走向了另一棵树。
      树上横插着一个物件。
      那是一杆枪。
      那是一杆月光下发紫的枪。
      紫衣男子缓缓伸出双手,拔了出来。
      那一拔使他面色又白了三分,差点单膝跪地,但枪插入了地面。
      所以他稳住了身形,缓缓站了起来。
      月光透过了枪造成的空洞。
      空洞被如发竖线分成对称两半。
      紫衣男子静静站了好一会儿,提枪绕过树去。
      银色长钉上系着白线,白线呈十字绑着叠的方方正正的纸,纸下垂着线。
      紫衣男子伸出右手在十字交合处一划,捞回了纸,几下打开。
      纸上有字,那字很好看。极瘦,极锐,极柔。
      致阮玉:
      平阳县,陈有光,解谜。
      落款是“薛”。
      阮玉轻笑出声,他望着皎洁明月,心想此行不虚。
      他转身出林,步履蹒跚,唇边却带着纯粹的笑意。
      另一边,顾璇辞和叶今一骑一驰出了七八里,两人一骡都有一种死里逃生之感。
      叶今双手撑膝、满头大汗,这是被吓得,因为他识得那道可怕的剑气,所以他真的是在拼命;顾璇辞则是从来没骑过这么快的骡,生怕一不小心跌下来拉了叶今送死;骡子连打了十几个响鼻,稍有了些力气,试着将顾璇辞甩下来。
      顾璇辞拉紧缰绳,看着叶今问:“那是什么?”
      他听到了那声剑鸣。
      叶今肃容答:“是兵器谱上十一,离魂。”
      顾璇辞问:“你怎么知道?”
      叶今险些泪眼朦胧:“我的好郎君,你难道不出生武林世家?就没想过了解一些武林事宜?”
      顾璇辞答:“我家已连几代耕种。”
      叶今问:“那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喜欢破案的异类。”
      顾璇辞说:“突变。”
      叶今思考了下,十分没有诚意的道:“哦。”
      “你怎么知道?”
      叶今道:“它的主人和我师父稳刀白啸是宿敌。”
      顾璇辞道:“可是他放过了我们。”
      “他可能觉得我可以帮他练徒弟。”叶今冷飕飕道。
      顾璇辞问:“为什么?”
      叶今说:“因为我的师门和他的师门是宿敌,按武林规矩,一代争斗归一代。”
      顾璇辞又问:“他为什么放过我们?”
      这是两个问题。
      叶今迟疑了下,道:“我的师门和他的师门之所以成为宿敌,现在想来或许便是因为都很守规矩。而我不必守这种规矩,也遇到了很多不守规矩的人,总以为他的师门也不守。”
      叶今顿了下又道:“能让他的剑鸣声,对方也会很强,我怕会波及到你。”
      顾璇辞了然。
      叶今将顾璇辞从骡子上抱了下来,见他蹙起眉头,叶今问:“伤的重不重?”
      顾璇辞说:“能走。”
      叶今说:“那我抱你回去,我们明日必须到平阳县。”
      他不放心留下顾璇辞一人,也担心他生了风寒,或者伤口发炎。
      叶今将顾璇辞拦腰抱起,手拉缰绳,散步似的走起来。
      他担心走的快撤场处理会被他们碰上,于是把着半个时辰,走着走着风雨渐停,世界才现出它美丽幽静的一面。
      微风拂过,枝叶轻轻摇曳,乌云半遮半掩下的月光皎洁,铺撒在地上,一片舒适与安详。
      叶今问:“感觉怎么样?”
      顾璇辞应:“不会得风寒,遇过很多次这样的雨。”
      叶今这才想起来顾璇辞曾经提过,因为在山中住了七八年,所以很喜欢雨。
      只是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
      顾璇辞突然开口:“我记得,在陈府的时候,我说我很喜欢雨,你说四季景象中厌憎雨。”
      叶今讪讪笑了笑:“我那不是……”
      他的话顿在了这儿。
      “所以,你讨厌我。”顾璇辞问,“那现在呢?”
      叶今无奈:“郎君是要提醒我的处境吗?”
      顾璇辞靠他紧了些:“今哥哥,我字璇辞。”
      叶今怔了怔。
      “为什么装作不过是怕我死呢?你明明很担心我。”
      叶今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们找到车,重新套上骡,再次出发。
      平阳郡城郊外,亥时二刻。
      叶今拿了水袋去溪边装水,到了平阳郡城,他反而不着急了,顾璇辞知道他是找借口离开,让他顺便去打探消息,尤其去陈家看看,之后去县衙找自己。
      但到了溪边,叶今觉得这真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阮玉觉得今天春光正好,只是有点冷,所以他躺在了沙石上。
      等太阳高高升起的时候,就会热起来。
      但是有人挡了光,世界就不美好了。
      他说:“你让一让。”
      那人让了让。
      他说:“麻烦再让一让。”
      那人没动。
      他不耐烦的仰头,成功看见了那人眼里的复杂。
      他眯了眯眼睛。紫衫,少年,左手提水袋,右手自然下垂,掌心微松 ,指肚有茧,站姿挺拔,双脚间距与肩同宽,下颚回收,一切都很自然。
      但是,太自然了。
      他看出少年的眼里警惕与敌意并存。
      他觉得少年还有些犹豫。
      至于犹豫什么,到底是要杀还是要救,或者劫个财什么的,他就管不了啦。
      他打了个哈欠。
      “你挡光了,麻烦再让让。”
      少年没有动。
      他模糊的想,这是要劫人劫财还是劫命呢……
      平阳县衙。
      石狮守门,门上挂匾额“平阳县衙”,匾下右方设登闻鼓,狮子两旁生两树,自成庇荫。
      威武霸气,只是大门紧闭。
      县衙街斜对面是几个摊贩,叫卖着各种吃食。
      馄饨摊上,顾璇辞含笑听买馄饨的杨大娘絮絮叨叨平阳县的历史,说张家七百年前是平阳的屠夫,因为出了个七品官,兴盛起来,几代后一夜败落,成了现在桂花巷的老张家;东街头卖豆腐脑的有个芳龄二八的娘子,人称“豆腐西施”,提亲的人踏破门槛,最后定给了徐家二小子;东邻巷刘海不是个物事,好赌好酒,输了就喝,喝了就打媳妇;陈员外家七哥儿是个小疯子,见人就咬;苟家生母产难而亡的二郎君是平阳郡最小的解元……
      “哎,儿从哪里来?”
      顾璇辞说:“金陵。”
      “听说金陵热闹。”
      顾璇辞想起初至金陵时人山人海:“是很热闹,金陵城中格局俨然,商业兴盛,可作观、逛去处。”
      “儿是哪里人?”
      “陈州淮阳人。”
      “我倒听过淮阳,是人祖建都的地方吧?淮阳那里有什么趣?”
      “是,太祖置守陵户,诏三年一祭,开宝四年时世宗诏朱襄、昊英配祀。那儿有太昊伏羲陵庙,二月会的时候,有布老虎、泥偶泥泥狗,泥泥狗形态怪异,灵异非常,比如是有九头鸟、人头狗、人面鱼、还有独角兽的;那时候会有祭拜伏羲、女娲的履迹舞、求子的拴娃娃……那儿丰衣足食,美食琳琅,小吃犹甚,大娘可知道‘淮阳大葱’为何?”
      杨大娘大着嗓门问:“不就是葱?”
      顾璇辞颔首,道:“是蒲菜。淮阳蒲菜水灵白皙,鲜泽脆嫰,所以得了‘淮阳大葱’的别号。”
      杨大娘笑道:“是有意思。”
      顾璇辞道:“烧蒲菜是淮阳一景,不论哪种烧蒲菜,本色始一。蒲菜是蒲根去硬皮,相传孔圣人周游列国,来到陈、蔡两地时绝了粮,靠蒲菜撑过七天。淮阳黄花菜是有七蕊的,筋脆、鲜美、金黄,有个别称叫做金针菜,来源是……大娘,我要等的人来了。”
      说的是二人从东边步来,面向街道在衙前站定。为首者年约而立,脸倒方方正正,着绿广袖襕衫,襟边、袖口与衫角皆绣黑纹,头顶乌角巾,脚踏毡靴。
      随者着灰袍窄袖直裰,头顶葛巾,脚踏革靴,面上一片寡淡。
      顾璇辞含笑作揖,辞别张大娘,说:“不能让长辈久等,便先辞别了,待下次再讲。”
      张大娘心道你不是来平阳有事么,哪里还有下次?未琢磨个透彻,见顾璇辞转身向不知何时站在衙门前的两人走去。
      那两人……张大娘惊得合不拢嘴。
      顾璇辞在二人前方三尺站定,作揖道:“可是前知平阳县郑涯与平阳主簿孟苛?”
      郑涯眯了眯眼,见少年着窄袖白布直裰,脚踏单靴,举止大方。貌若志学之年,长相白净,眉眼柔和,但传闻里新上任的顾知县雷厉风行,怎么看怎么不像。
      他问:“你是顾小生的书童?”
      “儿顾姓,字璇辞。”
      孟苛原本细细打量着顾璇辞,闻言神情顿时十分复杂。
      顾璇辞琢磨,有愕有惊,有怜有鄙,似哭似笑,还有些其他未能悟出,但没有喜气就是。
      郑涯连咳数声,缓过劲来,道:“怎么不进去等?”
      郑涯听京中友说新知县破了绿湖案,又是今年科举榜首,本以为应是个厉害人物,未想过是孱弱志学少年,所以这声里有威有慈,只是有些变了调。
      顾璇辞道:“衙役说要先生出证。”
      郑涯奇道:“你的路引和告身呢?”
      顾璇辞道:“没来及出示。”
      孟苛心道:这新知县往衙门口一站,谁会想是平阳的新知县?就平阳县衙一箩筐白菜头,竟没辱骂,只是甩了门倒还算不错。
      郑涯也反应过来,骂道:“混账小子!”
      顾璇辞道:“不怪他们。”
      孟苛心里“咯噔”一声。
      这位新知县是什么意思?
      孟苛隐隐有些不安,却又掺杂几分喜意与期盼。
      郑涯只当是这孩子懂礼,心中多了几分好感,便说:“走吧。”
      顾璇辞礼让郑涯先行,他迟半步在郑涯一侧随行,孟苛又迟他一步,另一侧随行。
      孟苛望着那龙飞凤舞的“平阳县衙”,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心想:这平阳县,真真波澜起伏啊。
      他迈上台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顾子字璇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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