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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别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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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行了一刻钟左右,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一路颠簸,那团血渍洇得更大了,像是开在墨服上的一朵大牡丹花。
“扶我下去。”谢华一只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骨节泛白,力气却仍然很大,像钳子一样牢牢箍住我的手腕。我吃痛却也不敢不受着。
这是一方偏僻陌生的别院,院中花草倒是整齐,看得出有人经常打扫收拾,谢华随手推了一间小室的门,几乎是摔倒在小塌上。
“去追。”谢华对青竹道,又转头对我说:“架上有酒,取来。”
我抱着酒坛子回来时,谢华已经在榻上靠好,胸膛敞露,腰腹伤口不停地往外渗血,显得十分狰狞可怖。
他的声音还是十二分冷静,指挥我倒酒消毒,又从袖中摸出把匕首,和一瓶药递给我,道:“刀刃火上烤热,我腹下还有一道残片,取出来,再敷药。”
我看着他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比划了半天也下不去手。
谢华冷着眼睛看我,说:“对我,你似乎不必这样小心吧,只管动手就是了。”
说了几句话,我瞧见他的伤口似乎又开始往外渗血了。
我苦着脸对他说:“我若是不小心,将你弄死了怎么办?”
“那你正好改嫁。”他轻轻说道:“你我过的都不快乐,若我死了,你还小,改嫁吧。”
我没有接他的话茬儿,因为我知道,这不可能,所以,我也必须小心。
一柱香的时间,我满头冷汗,终于将伤口中的利刃取出,是枚精致细巧的镖,上面刻着一个古怪的字纹。
我将谢华的伤口撒好药粉,勉强止住了血,又包扎好,裹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看不到血色才停手。我擦了擦额头的汗,谢华已经睡着了,我这才想起,他刚刚一声未吭。
我将镖举起,对着光亮看,怎么也看不出什么里所然来,只好用帕子包好,留给谢华。
我醒来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色昏暗,却也没有黑透。我竟然就这么趴在床边睡着了。胳臂又酸又麻,我眨了眨眼睛,看见谢华已经醒了,正看着我若有所思。我一想,我撞见了他这等隐晦的事,他莫不是要杀我灭口吧,于是连忙对他摆手:“你放心,今天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在清馆呆了一天。”
他闻言却笑了:“哦?那你在清馆都干了些什么啊?”
“我我我,我都说了不记得了。”
谢华又要开口说些什么,青竹的声音却在门外响起,低沉而有力:“殿下,处理干净了。”
谢华原本调笑的神色也敛起,在略暗的烛灯下显得刚毅冷峻:“那我们便回府吧。”
“那你的伤?”我有些担心,话不禁脱口而出。
谢华走到门口的脚步顿了顿,说道:“我从前在外游学时,伤重百倍都有,不碍事。”
我脑海中忽然就浮现起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远离长安,背负着伤痛与孤独,那时,我或许在某个酒肆里吃新奇食物,又或许在茶楼听人说书,说十丈红尘或金戈铁马。
马车咕噜噜的往回驶,我坐在马车里,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今天他为什么在清馆,去那里干什么,怎么会受伤,伤他的人是谁?
伤他的人?我忽然想起那枚镖,连忙从袖中掏出来给他:“你瞧瞧这个。”
他打开手帕,接着月光看了半天,好久不说话嗓音有些哑:“我早知道,是他。”
他,是谁?
不过我很知趣的没有问,这不是我该关心的问题,也不是我能解决的问题。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最好。
可我的脑子里又开始乱想起来。
“今天谢谢你了。”谢华突然对我说。
我一愣:“啊?”
“今天差点连累你,所以谢谢你。”
我想了想,佷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谢华,我知道你是被迫娶我,我又何尝不是被迫嫁你,你有你的意中人,我也有我的牵挂,但凡有一丝希望,我都会想办法离开你的。可是我不能。我从来没有,没有一丝嫉妒你的姚夫人,也不会去伤害她的,我只希望,既然如今事情没有可以回旋的余地,我们能在一个屋檐下和平共处,至少在外人面前装状样子,你也给我和将军府留一个面子。”我看着他,说出了最大胆的话,其实心里佷害怕,害怕他嘲笑我,害怕他的冷漠。
马车听了下来,看来是到王府了,可谢华没说话,也没有动,只是定定地瞧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
“你今日,怎么会在清馆?”他突然反问。
我措手不及。
“什么?”
“你今日怎么会在清馆?”谢华有问了一遍,“找男人?”
这家伙翻脸比翻书还快。“以后不许再去了。没我的允许不许出门!”
我急了:“你出尔反尔,我们刚刚还说要和平共处的!”
“谁答应你了?”他哼了一声,“去清馆有失王妃仪德。闭门思过一月。”
我大叫道:“谢华你过河拆桥!我今天还帮了你!”
“外面这么危险,王妃还是少出去的好。”谢华懒得同我争辩。
其实我嫁给谢华,是皇上安抚重臣的一种手段罢了,与王室结为姻亲,乃是无上的荣耀。眼下西北未平,爹爹深得皇上垂青,谢华就算再怎么讨厌我,也不能废了我。我和他都知道。于是我就大把地花着他的银子,可劲作,连牡丹楼的雏妓都买来过,只差养面首了。谢华也就可劲折磨我。
比如,断了我的月例。
比如,将我市坊上买的乱七八糟的小玩意一把火烧了。
比如,将我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