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梨原

7、清馆

　　我急急忙忙赶到东市小路口的时候，裴蔚都快把身边冬青树的叶子揪光了。
　　他一脸埋怨地问我去了哪里，怎么这么晚。
　　我故作忧愁说大哥考我功课。他果然就深有同感地拍拍我的肩膀，一脸“兄弟我懂了”。
　　裴蔚说清馆来了一批鲜嫩的小相公，要带我去瞧瞧。虽然逛遍了长安城内的勾栏瓦肆，可还从来没有去过伶人馆呢。
　　没想到，裴蔚还去这种地方，真是，会玩！
　　清馆的布置倒是有些像个高级茶楼，陈设布置清雅，来这里的人衣着大都华贵，
　　裴蔚早在二楼定了位置，他摇着扇子得意洋洋地说，这个位置他花了重金订的，正是一会那群新来的小相公表演的最佳观看位置。
　　我一脸凝重地看着他：“裴兄，你我要问你一件事，看在咱们兄弟情义上，你万不可欺瞒小弟。”
　　他似乎是被我下了一跳：“什么事？”
　　“你以前可曾来过这里？”
　　“来过一次。”
　　“裴兄你是否，真是个断袖？”
　　台上一个戴面纱着白袍的兔子哥十分清秀，未遮的一双眼含着白霜，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却又莫名有股勾人的风情，我都不知道原来男人也可以长得这么妖孽，他舞着一柄细软的银剑，竟是比牡丹楼里擅舞水袖的丽娘还要妖娆。
　　裴蔚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白袍兔子哥。
　　自从我问了他那个问题后，他就没有再说话，似乎是在思考那个问题的答案。
　　果然，裴蔚花了两百金买了那个小相公。
　　他们自然要去做些风花雪月的事。我就同小茶一起在这里喝酒。我心想，这裴侯爷真是够可怜的，不知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断袖要作何感想。裴蔚走之前眨巴着眼睛给我叫了个吹箫的相公，道他今天请客。“有我一口粥就绝少不了你一口饭。”他搂着小相公的细腰撂了这么一句话。
　　裴兄你真够义气啊！我心里抹着眼泪。
　　我自然不敢让他靠近，就让他坐在离我们不远的位置吹曲子。
　　小茶去帮我差人买十里香的芙蓉糕，去了好久也没回来。终于，一碟热气腾腾的糕摆到我面前，我正在发呆，以为是小茶回来了，欢喜地捏了一块糕塞到嘴里，刚要回头问她为何去了这么久，糕噎得我直翻白眼，我掐着脖子，像是被人下了毒。
　　连喝了好几杯茶才敢抬头。
　　确实是小茶回来了，只不过她是跟在谢华后面回来的。
　　我拼命朝小茶挤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茶哭丧着个脸，冲我摇头。
　　谢华一身玄服，袖口银线竹纹，手执一柄纸扇，面带微笑，笑容虽然气定神闲，可是看得我心里发毛。
　　都是夫人到青楼捉买姑娘的丈夫的，被丈夫到伶人馆里捉买相公的妻子的，天底下估计独我一个。
　　不对，买相公的不是我，是裴蔚啊！可我总不能说，我来陪小侯爷逛清馆挑男人吧。
　　坏了坏了，谢华要是这么到父皇面前告我一状，我大概就得收拾包袱滚回娘家了，这可让将军府的脸往哪搁。
　　谁知这个家伙慢悠悠地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我倒了一杯：“在这里遇到顾公子，真是巧啊。”
　　巧巧巧，巧你个大头鬼！
　　我讪讪地笑道：“真巧啊！今个天气不错啊。”
　　我往窗外一望，天都黑了。他也不看我，喝着茶。
　　“这糕真香啊，你哪买的？”我实在没话题了，我要哭了，谢华是个油盐不进的家伙，要不也不会把他爹气的两眼直翻，在朝堂上骂“竖子”。
　　他这回倒是说话了：“十里香。看见你和裴蔚一起进来的，就过来打个招呼。”他指了指楼下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正好在我们斜对面。我大概被裴蔚是个断袖的这件事震惊了，竟然没有看到他。
　　不过，没想到，谢华竟然也是来逛清馆的！
　　我双手颤抖的指着他：“你也是个断袖？！”
　　“你还有闲心管这个？”他莞尔一笑，大手搂上了我的腰，“若是如公子这般清秀可人，貌美如花，本王断上一袖又何妨？”
　　一旁吹箫的小哥有些幽怨地瞧着我，一双眼睛似乎在说：“原来你有了相好的，为何还要叫我来？”
　　“你我今日同去逛清馆，不如就当此事没发生吧。我不曾见过你你也未见过我。”我求饶道，“不然你的姚姚可是要伤心了。”
　　“你威胁我？”谢华眉头一挑，“听说不守妇道的女人要被剥光断肢浸猪笼。”
　　“你要是敢动手，我就将你逛清馆的事告诉姚姚！”我破罐子破摔，咬着牙在他耳边说。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你离我这样近，真像是说情话。”他顺势就把头搁在我的肩窝里，鼻子里喷出的气息洒在脖颈上弄得我很痒。
　　“接着说，不要停。”
　　我正被他这股气息弄得不自在，动又动不得，刚想问他要说什么，忽然闻到他身上混着酒气的冷香中有一丝血腥气。
　　“你受伤了？”我忽然反应过来，浑身打了个激灵：“有人要杀你？”
　　“阿瑶真聪明。”他摸了摸我的后脑勺，又向下滑到脖子，指腹轻轻摩挲：“所以，不要乱动，否则很有可能死得是你。”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那么残忍的话。
　　我立时僵住了。
　　不一会，楼上房中传来一声瓷瓶打碎的巨响，一个胸膛赤裸的小倌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不好啦！死人啦！不好啦！”顿时满楼惊慌。
　　我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谢华已经提着我出楼，楼下等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青竹上前帮我扶了一把，迅速转身驾车离开。
　　在马车中坐下，我才发现他墨色袍子的腰腹处有一团更深的污渍，是血。他的脸渐渐惨白，真不知道刚才是如何悠哉调戏我的。
　　可惜我虽生在将府，可却不懂什么岐黄之术，瞧着他这很副不好的模样，只能安慰：“你莫急，一会回了王府，我马上去请大夫，再让姚夫人来给你诊治，听说她是医女，想必总有些用处。”
　　他也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或者我好像觉得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