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中秋家宴 ...
-
马车摇摇晃晃行至长清门的时候,我脑子几乎被摇成一锅浆糊,嘟嘟地冒着泡。瞧着面前这个人双目紧闭,眉头微蹙,双手交叠拢于袖中,一动不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想起出府门时,姚夫人前来给谢华披衣,柔荑般的手,连着一截玉藕般的臂从烟纱中探出,系着玄色披风的带子。
“莫贪杯,早些回来。”她声音鸟雀般婉转悦耳,薄暮下仅剩的一点余晖洒在她脸上,竟是说不出的温柔。
他在她耳边轻笑:“岂敢。”
我自是不喜看他们这样,弄得我一人孤零零的,便背过身去踢石子。今日小厮勤快,连府门前的石子都不多,我一一将他们送去大路另一边,正要先上车,姚夫人倒是喊了我:“王妃请留步,禹君劳烦娘娘照顾了。”说罢还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禹君是谢华的字。
天底下照顾自己的夫君还被小妾当着夫君面感谢的王妃,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这个姚姚倒是敢挑衅我。
我回头扫了一眼,谢华心情似乎不错,罢了,我便受了她的礼又如何:“起来吧,本殿知晓。”抬脚上车。
宴未开始,我已经乏了。这劳什子的宴席,年年有,年年多,一年更比一年名目多。
谢华总说我嫉妒姚姚,所以给她使绊子。以前不觉得,现在倒是真有点嫉妒了。嫉妒她有人回家看她,有人疼她护她,被欺负了有人为她出头,不论是不是真的被欺负了。我要是真的嫉妒她,会求谢华放我走,我要天南海北地去寻我的狐狸公子。
我想回将军府,或者去牡丹楼找裴蔚。这个华丽丽金灿灿的大宫殿摆满了玉盘珍馐,琼浆金液,人儿整整齐齐坐了一大圈,却还是这样冷清,冷到骨子里。
下席首位那个玉冠黄蟒袍的,便是太子。左面紫服的面熟,是四皇子黎王,爱同哥哥去喝酒,人也是好的,小时候常拎串糖葫芦套我的话,有时哥哥同他去吃茶吃酒也会带我。许久不见,黎王瞧见我看他的目光,眨了眨眼,笑得很是促狭。面瘫的那个应是二皇子靖王吧,他常年征战,去年又去守南越城,爹爹倒是夸他小小年纪很有些将帅之才。有将帅之才对于一个皇子来说便只能永远称臣,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右手边是年纪最小的五皇子,看起来是个十岁左右的小玉人,生的很漂亮,却一脸老成端坐在案前,让我想逗他一逗。
陛下还有两个皇姐,一个皇妹,因着辈分设在上席,上席第一位永远是空的,听说这位大长公主碧落一生未嫁,出家去了,皇上还是每年都留了她的位子,可见其情。第二位是宜阳公主,有一女溶月,生的极为漂亮,养在太后身边,四年前南穆派使者来求亲,皇上膝下无女,便封了溶月德昭公主,嫁去南穆,听说当日成亲之况极为盛大,仪仗队伍从大临一路吹打行至南穆。不过我那时随表哥到乌江游玩,兼寻狐狸公子,未能亲眼所见。另一位公主是仪和公主,也就是裴蔚娘,裴蔚娘嫁了清邑侯裴宁远,就生了裴蔚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疼着惯着养成了败家子,成了各青楼里一掷千金博笑美人的常客。
这么说,裴蔚娘是谢华的姑姑,裴蔚小谢华一岁,谢华管他叫堂弟,他还得叫我一声堂嫂,亏得他平素吃酒时顾弟顾弟叫得那么欢。
我乐了,扒着手指头算得开心。
谢华很好奇,凑过头来问我:“作甚么这么开心?”
我笑着问他:“裴蔚可是仪和公主,清邑侯之子?”
“是。”
“那你可算是裴蔚的堂兄?”
“然。”
“那我是他什么?”
“你是本王之妻,自是他堂嫂。”谢华回答此话时思索再三,极为慎重,像是与臣子对谈国事,我觉得此时的谢华十分可爱,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发。
“夫君好聪明。”
谢华的发又凉又滑,像乌江水中的卵石。
他显然没料到,身子一怔却没有躲开,继而又问:“如何?”
我正欲和谢华说下次见了裴蔚如何叫他称一声“堂嫂”,又想到自己和裴蔚干的那些吃酒逛窑子的事万万不能让谢华知道,脑中正在天人交战,不知如何开口,就听到一声又尖又细的声音:“皇上驾到——皇后驾到——”
我极讨厌这个声音,当年也是这个声音,来我家宣旨,此后我这一生,别无选择。
一阵细细簌簌的衣料摩擦声,我也撩了裙子赶紧磕头。
后面还跟着两个贵妃,秦贵妃和郑贵妃。
“今是家宴,不必多礼。”
照往常的宴,皇上先问话。
“仪和,蔚儿怎么没来?”
“回陛下,蔚儿不慎染风寒,尚未痊愈。”
皇上点点头:“秋易发疾,一会叫人传两道菜去就是了,让他好生养着。”
“谢陛下。”
接着发表思想教育。
“皇儿们可尚学?殊不知这疏论策议不可一日不看,国事不可一日不忧心,民生不可一日不听取。今日中秋难得团聚,朕以父而非君,须知......”
我听的昏昏沉沉,又不敢造次只得低头作恭顺状,手却不停的抠袖口的山茶花纹。忽然一只大手覆上来,干燥温暖,我只觉得耳根一热,唰就红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王妃可知?”
“啊?”我一脸懵,红着脸抬头看皇上。
“罢了,三王妃尚幼,陛下也多宽恕她吧。”皇后笑着开口打圆场:“王妃回去将《女诫》《礼记》抄上十遍。”
我只得苦哈哈地接旨:“谢父皇母后教导。”谢华又坑我!
然后上歌舞丝竹。
酒过三巡,皇上借口醉酒由皇后等一干妃嫔扶回。
皇上谱摆的高。
年年如此,次次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