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梨原

4、多事之秋

　　似乎和谢华吵得这一架将我心中的憋屈都发泄出来了，我想，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又何必放在心上。于是我又开开心心地和小茶溜出府去玩。
　　南市街头来了帮耍杂的班子，我们去的晚，人已经围了一大圈了。我和小茶个子都不高，挤了半天都没挤进去，看着人缝里冒出的火苗干着急。
　　忽然有人拍拍我的肩头，用不太确定的声音试探道：“顾兄？”
　　我转头一看，嗨，是裴小侯爷裴蔚。
　　裴蔚比我高了一个多头，我眼珠子骨碌一转，连忙就附到他耳边和他商量。
　　“没门！”他两眼圆溜溜地瞪着我，“小爷我堂堂侯爷怎可让你踩到肩上！”他拿鼻孔朝天出气道。
　　“不过，我倒是可以让我的侍卫背你。”
　　我踩在那个高大侍卫的背上心满意足地看完了杂耍。
　　礼尚往来，我请裴蔚去老唐那里吃炙羊肉。老唐的炙羊肉那是一绝，虽铺子是简陋了一些，不过味道可比十里香，醉江楼里那些名厨做的好。老唐见我掀帘进来，笑眯眯地说：“今儿赶得巧，我开了坛高粱酿，便宜你了。”
　　老唐酿酒也是一绝。
　　羊肉在炭火上滋滋冒油，裴蔚喝着小酒问我：“你哪找的好地方？”
　　我得意洋洋，不敢说多的，这长安城里的小铺子我可是吃了个遍，别看醉江楼里的招牌菜都是精致秀气地在上好的白瓷盘盛着捧上来，一碟要十几两银子，可是吃食不是讲究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的。
　　裴蔚嘴里塞满羊肉一脸敬佩地看着我点头。
　　老唐自制的高粱酿是个烈酒，两杯下肚我已经有些飘飘欲仙了，只觉得一股豪气冲上脑门，拍着桌子就唱了起来：“山有扶木，其叶皎皎，系甲走马，玉门迢迢。山有扶木，而立铮铮，金鼓紫旗，漠路遥遥。崎路崔嵬，斜阳照照，崎路苍茫，嘶马徘徊。连营角乐，分炙琼浆，挽弓起箭，振我儿郎。长歌曲落，雪暗凉凉，长歌尽落，白骨茫茫......”唱着唱着觉得气氛不大对，我一转头看见裴蔚的脸色有些古怪，似是想笑又很哀伤，才想起来，本是想唱首豪气的歌，这首倒是有些悲凉。
　　况且，我唱歌很是难听。
　　我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尽。我想起阿爹说，每次行军前，他都要和众将士痛饮一碗，因为没有人知道自己会不会再回来，会不会再喝一碗酒。
　　裴蔚问我：“谁教你唱得这首歌？”
　　我说是我阿爹。
　　他闭着眼睛笑了笑，道：“李将军果然是威武英雄，铁血忠将。可惜了，你唱的全不在调上。”
　　听他这么夸阿爹，我有些不好意思，就替爹爹谦虚一下：“哪里哪里，小侯爷过奖了。”
　　等等，他怎么知道我爹爹就是李将军的？
　　等等，我唱的怎么全不在调上了？
　　还没等我问，裴蔚就一头栽下去了。他的酒量也不怎么样嘛。
　　我在桌下狠狠踢了他两脚，这个家伙酣若死猪纹丝不动，我又伸手去提酒坛子，里面竟已经空了。好你个裴蔚，都不给我留点！再踢两脚！
　　时值仲秋，天气凉爽，老唐门前的那株桂花树飘着若有若无的香气。老唐铺子偏僻，今天下午人又不多，就连市坊的吆喝声都显得有些渺远。我枕着胳膊趴在桌子上，不想叫醒裴蔚，也不想回去。阳光洒在裴蔚的背上侧脸上，其实这个家伙安静睡觉的样子还是挺好看的。我想，要是裴蔚是那个狐狸公子就好了。
　　裴蔚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又很仗义大方，就是有时候爱捉弄我。我一无聊就去找他玩，不是在牡丹楼，就是茶馆说书的地方，或者老唐那里，我总是能找到他，就像约好了一样。
　　我见到他的次数简直是谢华的百倍。因为我总是无聊，也总是见不到谢华。
　　不见谢华是好事，因为他一看见我就没什么好脸色，而我见了他也会影响午饭的质量。
　　今日小厨房做了新菜酒酿肉，味道十分不错，我吃的正欢，就看见谢华大步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咽下口中的肉，一脸不解，他怎么会到我院子里来呢？我有点心虚，该不会是我和裴蔚偷溜去喝花酒被他瞧见了吧？
　　我正襟危坐，心想，要是他问起就打死不认，反正也没有证据。
　　“明日中秋，父皇设家宴，你和我同去。”他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来悠悠地说，“我已经让月娘把王妃的正服备好了，你不要出什么差错。”
　　听他说起的是这个，我脑子没反应过来：“什么家宴？谁去？”
　　他大概以为我没有仔细听他说话，又要发作，我连忙安抚道：“我，我的意思是，姚夫人也一起去？”
　　啊呸，话一说出口，我就想给自己两个耳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华脸色冰冷，咬牙切齿，就差扑上来撕了我。
　　家宴只能携正妃同去。我知道，可我不是故意的。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尊易怒的大佛，我端起碗来，又扒拉两口。眼珠子无意瞟到院子里。
　　咦，院子中那个玄服玉带的是谁？
　　我使劲眨巴了眼睛又瞧了瞧，没错，可不是刚才来过的冷面大佛。
　　我看了看碗里的酒酿肉，又看了看他，他该不会是吃错药了吧，或者我吃错药了？
　　“你可是走错了？”
　　“没有。”
　　“这里是何处？”
　　“东院。”
　　“我可是姚夫人？”
　　“不是。”
　　“那你来这里作甚？”我招月娘，“殿下怕是中了邪，你去请个道士来做做法，顺道通知姚夫人来领他夫君回家。”
　　我自觉第一次正正经经摆了王妃的谱，干了点实事，也不枉花了谢华这么多银子。
　　谢华怒了：“我没中邪！我方才同你讲的，你是一点儿没听进去啊！”
　　“讲甚？”
　　我很好奇，谢华常常几个月不来我院子一次，今个竟来了两次，还是前脚接后脚。
　　谢华剜了我一眼，一招手，身后一干婢女就捧着衣裳钗玉一个接一个走了进来，站了满满当当一屋子。
　　“伺候你们王妃更衣。”
　　还没等我反抗的声音说出口，就被这一大伙人簇拥进了内室。
　　谢华叫人带来的是王妃的正服，我第一次穿这样的衣服，墨紫色的金线绣鸾外袍，中衣禅衣里衣，全部用金银线滚了边，一层又一层，一套衣裳都有千斤似的。月娘将我的发髻盘起插上珠钗之后，我只觉得，脖子要被压断了。
　　也不知折腾了多久，月娘满意地将最后一支步摇插上，看着镜子里的我说：“王妃就是年纪小了一点，若是再长开两年，穿这身正服更好看。”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看着镜子里那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这个谢华，又故意整我，肯定是自己不能带姚夫人去，所以要我也不好过！
　　等月娘和小茶扶我出去的时候，谢华那张不耐烦的脸也憋不住笑了：“呦，李府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
　　我年纪本来就不大，这身庄重的深色衣服将我衬得更小了。
　　我讨厌这样厚重地衣服，更讨压这样呆呆的深色。
　　谢华嘲笑了我一番，笑够了就施施然走了。
　　我脱下外袍往地上狠狠一摔，哼！

作者有话说

　　谢华你就这么喜欢捉弄阿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