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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爱兰者 其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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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细细密密的下,打在伞上便奏起混乱又嘈杂的声响,绝对称不上悦耳。可若是听得久了,那声音却又很容易就会被忽略。
岑牧柯心情甚好,就更犯不着跟雨声过不去,简直都快忘了自己正走在雨中。他身为一介文人,却连独自上山下悬崖的事情都干得出来,此时就算是一颗心都没放在看路上,也下意识地顺顺利利从家里走到私塾去,脚下一点儿打滑都没有。
岑牧柯将纸伞放在私塾的房檐下控水,款步进了私塾。
他今日没有迟到,私塾里满打满算带上他也只有三人。门生们大多是人凑够了才会想起来温书,若只有一二人是断不会想起来的,只会凑作一处闲谈或者趁机补眠。
不过眼见着夫子的衣摆都进了房门,里面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各自归位,赶紧开始朗声诵读近日学的论语,一副恨不得“头悬梁锥刺股”的刻苦模样。
岑牧柯笑笑,没有戳穿他二人。
他昨日已经全然忘记整理教书的内容,现在等着门生到齐加上晨读的闲暇里,正好开始临时抱佛脚。
他在这种时候一向是十分专心的,直到备完了课,恍然觉得读书声大了不少,才抬起头来。
时间掐得正好,最后两个孩子刚迈入房门,二人肩膀上几乎都湿了半边。
其中之一,又是谢家大郎。
——谢家大郎最近真的是分外活跃了。
岑牧柯挑眉,看他几乎踩着时辰到了私塾。
谢家大郎被夫子似笑非笑的眼神一瞥,万万不敢就此揭露夫子昨天还迟到的事坐地反击,恨不得两腿一软,险些把手里的东西都给摔到地上。
他是被最近的夫子折腾怕了,一点风吹草动都受不得。
谢家大郎哆哆嗦嗦走到岑牧柯面前,他身边的小伙伴儿已经飞也似地抛弃他坐到位置上去了,顺手扔了一本书到谢家大郎常坐的书案上,发出不轻不重一声响。
私塾里满共十来号人,都读起书来也掩盖不住这动静。私塾里静了一瞬,门生们被夫子轻飘飘扫了一眼,书声很快就又大了起来。
“夫夫夫夫夫子……”
“嗯?”
岑牧柯还不知道自己竟然如此面目可怖,一句话没说就把人吓得口吃。
好在谢家大郎到底怕的不是岑牧柯这张脸,而是他一言不合就勤快折腾他们的做法,如今他借由昨日“夫子迟到且迟到当日正经授课”一事敏锐察觉到夫子正在恢复正常的边缘试探,立马安心下来吞了口吐沫,也很快正常起来。
谢家大郎举起手里端着的白色花儿,说:“我娘说这花的香气醒神明目,让我带到私塾里摆着,大家闻到了花香更有劲儿读书。”
谢家大郎先前私藏一盆兰花的事到底没有瞒过他娘,不过谢嫂子虽然是把花当孩子养活,还不至于在孩子私藏了一盆花要送给夫子的时候反过来把亲儿子给打了。
倒是因为跟着他家做买卖的掌柜呆久了,谢嫂子的脑子比寻常女人要更伶俐三分。她被儿子这番举动一点拨,倒想起她养这花儿别的用处——能帮孩子们读书多好啊!
谢嫂子想到这里,便精挑细选一盆花儿出来让儿子带到私塾去,若是日后发觉效果好,就再多送几盆,一季度一变种类,不怕中间有空缺。
于是就有了谢家大郎今日和小伙伴一人拿书撑伞一人抱花结伴来私塾的事。
一听是谢嫂子送给私塾的孩子们的,岑牧柯便没有拒绝,对谢家大郎说:“且放这儿罢,你去晨读。”
“好好好!听夫子的!”
谢家大郎连忙应了,三步并作两步窜到自己的书案前坐下,立刻加入了晨读的行列。
至于这两个孩子因为共撑一把伞身上略微淋湿了一事……岑牧柯又不是老妈子,才不会管呢,那点水不是过一小会儿就会自然风干嘛!
他大抵是浑然忘了昨夜拿着美花兰递来的布帛擦身的自己。
虽然岑牧柯的主观想法占了大部分,事实是今天的雨真的不大,那两个孩子自己都没有在意肩膀上的湿痕,一个小喷嚏都没有打。
却说岑牧柯将门生都打发去了晨读。他亲自将那盆不知名的白花在私塾里找了个位置放去。空气里弥漫着水汽,花香散不太开,稍微远一些就闻不到了,估计是一时看不出有什么奇效了。岑牧柯便不在意这盆花,就势站在那花的旁边看向窗外,努力回想晚上的梦。
梦里那株兰花跟谢家大郎那日送到他家的一模一样。不对,说是一模一样也不尽然,在岑牧柯眼里花儿只分美花兰和其他花两种,他能说出“一模一样”四个字来,靠的则是一模一样的花盆。
方才谢家大郎似曾相识的动作便一下子勾起了他的记忆。
梦的内容像是一条懵懂无知的鱼儿一样,被这个引子一勾,便“扑腾”一声整个跃出水面,落到捕鱼人的网子里去。
岑牧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三番两次地跟梦过不去。但他的确是渐渐想起来,梦里的他对那盆兰花十分珍惜,一边荒唐地期待它便成人,另一边竟然忽视了他本就能够变成人的小兰花。
不知道是不是临睡前对于美花兰很孤单的印象太过深刻,梦里便有了这一出。岑牧柯对于隐隐约约的美花兰枯萎的画面差点心都碎成一片一片的了。
岑牧柯现在有一种离奇的背叛了他家小兰花的错觉……
不不不,那是一株花!
可是美花兰也是花。
岑牧柯陡然意识到自己又陷入了“智昏”的状态,但他身体还是很诚实地远离了那盆白花几步。
他依旧看着窗外,现在脑子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美花兰并不是个十分坦诚的性子,却能够问出“你为什么不看我”这个问题。
他昨天给美花兰找的借口是因为美花兰和他一样孤单久了,便更加渴慕陪伴,却同时忽略了自己同样想到的,美花兰十分沉得住气这回事。
许是“屋外冷风”和“远离美花兰”双重因素共同作用终于让岑牧柯沉迷美色的混沌脑子清明起来,他一下子便想到个中关窍——
有什么事影响了美花兰!
当日岑牧柯给私塾放了一日的假,和美花兰默不作声相处了一天,若说有什么别的事,就只有谢家大郎他们来送花来,他还近距离接触过那盆花。
等他代用了“二者都是花”这一等式,岑牧柯算得上聪明伶俐的脑子下一刻便得出了一个答案——
他家的小兰花……不会是吃味儿了罢!
岑牧柯一瞬间就喜上眉梢。
只可惜没等他运用之前学算术的理念多方求证,确定前提条件“美花兰喜欢岑牧柯”真实可靠,然后证明结论普遍性将猜测转化为公理,门生们也喜上眉梢地催他授课了。
岑牧柯赶紧收拢心思。
——为何门生们也要喜上眉梢?夫子现在授课讲学都要他们催了!可不是转性了恢复正常了!值得他们普天同庆!
岑牧柯清清嗓子,说:“你们商量着排个顺序,按谢嫂子说的轮流照顾那盆花。”岑牧柯没多说那花是干什么的,之后自然有谢家大郎解释清楚。
私塾里的孩子正处于桀骜不驯又爱心萌动的复杂年纪里,对岑牧柯发出常常一声“唉——”,喜忧半掺——对躲懒的夫子又欣喜又唾弃,对较弱的花儿又怜爱又不屑。
岑牧柯不管他们心里如何复杂,反正他是打定主意不管那盆花,事情吩咐下去了,他还不信门生里有人敢阳奉阴违。
事情吩咐完了,开始授课。
授课的时间因为岑牧柯没有太过留心的缘故,在他看来跟梭子来回跑似的飞快,一不留神儿就到了午时,意味着岑牧柯在神游天外的状态下没有出错授完了课,该回家了。
雨早就停了,岑牧柯连屋檐下的伞都不要了,快步往回走。
刚走出去两步,他就猛地慢了下来,开始“严谨”地多方位求证了。
——美花兰置身山野却独独被岑牧柯一个不爱花的人寻得,是命中注定。
——美花兰自可洒然离开,却同岑牧柯相处期年,是恋恋不舍。
——美花兰君子风度却会在岑牧柯面前羞赧恼怒,是推心置腹。
……
——美花兰身为男子却因为在岑牧柯面前袒露身躯而羞恼,岑牧柯没皮没脸却也忘了插科打诨,是……还能是什么?是本该对心上人的种种情态放到了对方身上!是他控制不住想到的不可言说的桃色画面太让人惊讶又害羞!
——美花兰和岑牧柯相互欢喜,是天作之合!
证明结束。
不管以上求证过程混入了多少岑牧柯主观想法,但从表面上看,除了最后一句话还有待商榷,前面的基本都可以被划为客观事实。
岑牧柯心满意足,一锤定音——他心悦我,我依然。
他清明的脑子此时只给出了这唯一一个且无期限有效的答案。
下一步便可以确认了,他家的小兰花,因为别的花同他吃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