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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爱兰者 其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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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美花兰本就擅长一心二用——明明是在看书,却在岑牧柯说话的瞬间能够迅速反应过来。
美花兰看向岑牧柯,抿抿唇,并没有回答。
岑牧柯轻笑一声。
“你知道吗?我昨夜做了一个梦……”
美花兰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虽然表情未变,却分明是洗耳恭听的姿态。
岑牧柯隐去梦中种种迤逦旖旎,只对美花兰说:“我梦见你问我,为什么不看你。”
美花兰神色一滞,就连身子都好像僵硬了起来,万分不自然。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面色神态俱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只像是单纯在等岑牧柯的下文。
“我现在在想……那真是一个梦吗?或者说,那真的只是一个梦吗?”
岑牧柯脸上亦是没有一丝表情,他只是直直盯着美花兰。美花兰眼珠子动了动,悄悄避开了岑牧柯仿似能看透人心的眼神。
岑牧柯便像是抓到了他的把柄一般,勾起唇角来。
“看来……那并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梦,不是吗?”
美花兰没有说话。
他不擅长说谎,却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坦然承认岑牧柯看似问寻的笃定。
当夜鬼使神差的一句话,他方说过之后就后悔了,后悔过后却也一直不明白为何自己会那样“鬼使神差”。
岑牧柯何其聪明,早就摸清了美花兰的性子,见他此时不答,便知是自己猜对了。
他的心情一下就好了起来。
岑牧柯并不强求美花兰一定给他一个回答,他只是顺遂自己的心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曾在书中读到过,梦的内容其实是同人近日的经历对应的,遇上的东西转变杂糅在一起便成了梦里种种荒诞离奇。”
“换句话说,那句话合该是我听过的。”
岑牧柯倒隐去一句话没说——他还知道,梦中的场景往往是人体对自己的暗示。
用不着仔细分析,岑牧柯也知道他的梦暗示了什么——男人不少时候都用下半身思考,岑牧柯也不能免俗。
只是他向来信奉因爱生欲——往日和友人结伴喝花酒的时候真的只是喝花酒,别的什么也不做,在别人看来跟苦行僧一般——憋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遇上个喜爱的人,实惠得不到,也是该在梦里安慰自己了。
岑牧柯今日想这事都想了快一天,冷静下来之后本性便浮了上来,再回想起来时没皮没脸的一点儿也不害臊……
他突然想通了!
——因爱生欲、因爱生欲,他方才怎么没想到?
若他真是捉摸不透自己的心思,他先前又怎么会升起那样的欲念?
难得这就叫传说中的“色令智昏”?甫一发作起来,岑牧看连自己都看不明白。
岑牧柯这确认心意的方法可谓是简单粗暴又另辟捷径,可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利落接受了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不过还是怕猛地吓着了他家估计没这份儿“龌龊”心思的小兰花,岑牧柯此时只是心念一动,半点口风都没有情急之下爆露出来。
这事还需得循序渐进。否则把书卷气的小兰花吓跑了怎么办!
岑牧柯不由得又回想了一次自己和美花兰的对话,生怕自己这会儿莫名其妙精神状态使得他遗漏了别的重要信息。
他就又想到,美花兰问自己是不是讨厌他。
他方才以为美花兰是在试探他,现在却不由得想到,是否是美花兰当真这么以为?那么又是因为什么让他升起了这般不安的心思?
岑牧柯不觉得是因为自己和美花兰相处的态度,虽然他喜欢时不时逗一下对方,但他也知道美花兰能看出来自己不是出于厌恶才那么做的。
至于别的原因……难不成是因为自己最近做了什么事?
岑牧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他做的什么事能表现出对美花兰的不喜,但他也没有深想下去——他还没忘自己正跟美花兰说话呢。
岑牧柯表面上是做足了给美花兰思考的余地,其实内里千回百转,现在还回忆了一下自己上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他不动声色,接着道:“可是我想了想,没想起来在哪里听过这话。说不得是当时我没有太在意而你又没有细说,便混混沌沌地在我脑子里留了个印象,直到夜里才又被翻了出来。”
岑牧柯眼里像是噙着坏笑:“再如此一想,那便只有昨夜了吧,我进里间之前好像的确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想来美花兰当时是没有察觉他偷偷看那几眼,便情不自禁问了起来。
他家小兰花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岑牧柯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提醒自己他还没有跟美花兰坦白心意,怕是就要忍不住走上去捏捏他的脸,再亲亲抱抱这位“寂寞孤单”的小兰花了。
“对,是我说的。”
岑牧柯已经说到了这个关头,美花兰自知不管他承认还是不承认,这事都该变成一个公开的秘密,他不是太过忸怩的性子,也自觉没必要死不承认,便赶在岑牧柯说出更“要命”的话之前坦然回答了他。
岑牧柯没料到美花兰突然这么坦诚,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下一刻又开始叹息他错失了“威逼利诱”迫使美花兰红着脸说实话的机会。
美花兰见他没有回答,便重说了一遍:“我是问过你那话。”
岑牧柯笑眯眯地问:“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呢?”
岑牧柯说话的同时就在心里替美花兰打好了几千字的腹稿,大意便是——因为太喜欢夫子了,所以夫子不看我了就不开心。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若是美花兰真说了这话,他该如何回答。
不过美花兰到底是美花兰——他又不说话了。
岑牧柯摇头失笑,没再继续问他。
他也知道是自己异想天开,甚至美花兰不说他也大约能猜到是为何——美花兰跟他一样,都是孤独的人,甚至要比他更惨。岑牧柯在遇见美花兰之前至少还有老师和友人。可美花兰呢?只能面对悬崖峭壁山风雨雪,也不知道山上那么多草木,有没有和他一样特别能同他说话的。
岑牧柯自以为他想的有理有据,便想要想办法让美花兰更坦诚些。
他们相处了这么久,他也就听美花兰提过一次说自己没有看他。美花兰化为人形之前,岑牧柯千次百次忙起来顾不上他的时候都没有听他这么说过,甚至对方沉得住气,连人形都不曾变出来。
岑牧柯自认不是个十足细腻的人,若美花兰以后还照这样一直憋在心里,岑牧柯又一时没有察觉到,不只他自己难受,岑牧柯也该心疼了。虽然他还是有自信不忽略他家小兰花的,可若是小兰花越来越依赖他,一瞬间都离不开呢?
岑牧柯想想都觉得开心呢。若美花兰日后能亲口说出需要自己,他恐怕就能开心得脚不沾地了!
该如何坦诚?岑牧柯这不害臊的家伙一上来就“以身作则”了。
“其实……我悄悄看了你好几次,怕你生气,就没有太明显。”
美花兰如何也想不到还有这回事,刚想通了坦诚起来,一下子就又开始不自然地躲避岑牧柯的目光,像是生怕被他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岑牧柯脑子里依旧有“循序渐进”四个搭字,正好误会解开了,他见好就收,欣赏够了美花兰窘迫地很不得耳根子都红起来的可爱模样便心想着暂且放过他。
他们说话这一会儿,窗外传来了渐大的淅沥声,是下雨了。
岑牧柯想起搭在院外的衣服,正好借口收衣服放美花兰一个人缓口气。
也不知美花兰听没听见这句话,反正岑牧柯没等个回答就走出去了,脸上还带着傻笑,连伞都没带。
等岑牧柯拿着还没干就又被淋湿了的衣服踏回屋里,美花兰就像是再一次被田螺姑娘“上身”了一般,递给他了布帛擦身,又面色如常地接过他手里的湿衣服。
美花兰的动作实在太过自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岑牧柯一松懈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呆呆站在原地把自己的头发擦干。
等美花兰把衣服搭在屋里,他才想起来那里面还混着自己的亵裤。
这回轮到岑牧柯不自在了,不过看美花兰像是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样子,岑牧柯脸皮又厚,很快镇定下来,安慰自己——不过是帮忙搭个衣服,不算什么事。早晚两个人是要在一起的,都要亲手帮对方脱了还怕亲手搭?
好在美花兰是不知道岑牧柯脑子里是这么想的,不然可能会直接将衣服扔到地上去。
时辰不早了,岑牧柯也不至于现在再去烧水沐浴,左右雨不算大,他出去了一下不过头发肩头湿了一点,擦过之后立马就要全部干了。中间这一打岔,岑牧柯正好让美花兰不要看书赶紧歇息,他自己也要回屋睡去了。
美花兰从善如流,二人互道了晚安,等岑牧柯走到里屋美花兰便将外面的灯一一熄了,整座屋子陷入黑暗,他就在一圈的雾气之中变回了兰花的模样。
不知是不是下雨的缘故,尽管岑牧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不少,还是很快就入了眠。
然后又不知过了多久,岑牧柯再次做了个梦。
这回倒不是不可言说的桃色梦境,却是单纯梦到了兰花。
梦里的岑牧柯混混沌沌,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却仍依稀记得自己有一株万分珍爱的兰花,便对那通身淡紫的兰花悉心照料,还老想要找个细颈蓝瓶来装它。
不过细颈蓝瓶没找到,岑牧柯就放弃了,只日日守在兰花跟前,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直至梦将醒时分,岑牧柯看到了一个细颈的漂亮蓝瓶,里面还长着,另一株兰花,像是许久未被照料,几近枯萎……
夜间下着雨,后来又刮起了风,岑牧柯屋里的窗子被吹开了点,冷风混着雨水便迫不及待往他被子里灌,片刻就把岑牧柯灌醒了,连带着整个人都要凉透了,就是有心懒会儿床也一点都睡不下去了。
他裹着被子把窗户掩上,坐回床上愣了一会儿身体才回暖,然后才完全起身穿了衣服。
岑牧柯烧水洗漱完了之后又去做饭,他好几年来都是这样,早就习惯了,也不觉得麻烦。
屋里终于飘出了些烟火气,岑牧柯忙里忙外地也不觉这春日雨天的清晨冷了,袖子挽地老高,又是端了一只锅子回到屋里。
“一起罢。”
他看着窗户边的美花兰,出声询问。
美花兰和岑牧柯相处了也有一年多,自然能看出岑牧柯这饭煮的不是他一人份的,此时他这句话根本就不需要自己的回答,便依言变出了人形,说:“好。”
岑牧柯顿时眉开眼笑。
正吃着饭,他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模模糊糊地在他脑子里,一时褪不过去,却又只能让他想起一两个词汇。
比如“通身淡紫的兰花”。
那不是美花兰。
岑牧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想来应当又是个梦,这回跟美花兰无关,岑牧柯便很快将之抛在脑后。
二人不声不响吃完了饭,岑牧柯刷了碗,在美花兰“下雨路上湿滑,小心一点”的叮嘱里出了门。
举着美花兰亲手递给他的伞,岑牧柯美滋滋地就差双脚离地飞到私塾去了。
直到到了私塾,岑牧柯才陡然想起那所谓“通身淡紫的兰花”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