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花者》黑麦

10、爱兰者 其九

　　多方求证消磨了岑牧柯回家路上的时间，这意味着他在想清楚的下一刻就能跨步回到家里，看到他“浑身醋味儿”的小兰花。
　　美花兰最近热衷于化身“田螺姑娘”，不知算不算是同夫子和解的一部分方式。
　　岑牧柯走进家门，第一个迎接他的不是笑意盈盈的美花兰或者是清贵淡雅的小兰花，竟然是美食的香气。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了。
　　岑牧柯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然后他才快步走了进去。
　　“夫子。”美花兰笑道。
　　岑牧柯一瞬间就回到了“智昏”的状态，理智和他挥手告别。岑牧柯来不及挽留，回过神来只能匆忙对美花兰点头：“嗯。”
　　岑牧柯一向游刃有余，似乎任何事都无法令他产生动摇，就连美花兰都没有见过他这般堪称慌乱的模样。美花兰想到或许是因自己而起，眼中一时浮现了些许不安——不知道是不是他太过侵入夫子的生活，令他产生了不快。
　　说到底，他美花兰不过是贸贸然就被夫子带回了家，又因为一己私心迟迟不愿离去。或许对夫子而言，他不过是株花，顶多只是熟悉些的陌生人。
　　如何能在夫子家自作主张？
　　岑牧柯不是个喜欢袒露心事的人，所以他的过往与孤独就连美花兰也未曾听他提起，亦无法从夫子平素潇洒的神色中窥见一二。所以美花兰至今都不知道他之于岑牧柯有多重要，他今日所做之事对岑牧柯来说又有多么可贵。
　　好在岑牧柯千钧一发之时依靠本能收回了些许理智，敏锐地发现美花兰深藏眼底的不安。虽然他一时想不明白这不安根源为何，却知大抵是因这顿饭而起，这便不妨碍他三言两语消解他家小兰花突如其来的脆弱情绪。
　　岑牧柯的表情是发自心底的期待：“你做饭了吗？”
　　美花兰稍微放下了心，说：“是。”
　　岑牧柯便将目光转移到了饭桌上，嘴里还说着：“我很期待。”
　　即便正经吃饭的只有岑牧柯一个人，桌上还是摆了一共四个碗碟，其上都有大碗倒扣着，防止凉的太快。
　　岑牧柯一个人生活，饭桌上的已经几乎是他全部的餐具了，从来没有如此整整齐齐出现在一处过。
　　美花兰顺着他的话一一掀起了倒扣的碗摞在一边，腾腾的热气飞起，散过之后岑牧柯才能看到这些饭菜的真面目。
　　圣人有言：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美花兰同样不信奉“君子远庖厨”一说，便自己用心烹饪了一顿精细的饭食。
　　两菜一汤，还有晶莹剔透的米饭。
　　菜是一荤一素，回锅肉和麻辣豆腐，肉片切得厚薄适宜，烹饪得色彩鲜亮，豆腐块恨不得用尺量过一般大小均等，只看起来就嫩滑可口。这两样菜量都不大，一个人肯定可以吃完。汤则是甜口的米酒蛋花汤，因为水少了怕煮干，显得稍微有点多。
　　美花兰早就看出来，岑牧柯虽然在饭食上并不挑剔，但每隔一段时间也会有特别偏好的菜品，最近便是辣口的菜肴，汤则甜咸均可。所以他才用青红辣椒炒了回锅肉，麻辣豆腐的底料也用了不少邻里给的辣椒末，还特意熬了甜口的蛋花汤以便随时给夫子调解辣味儿。
　　岑牧柯当然更了解自己的口味，看着一桌子让他垂涎欲滴的美味，说不出是惊喜更多还是感动更多，很快他就又觉得是高兴占了上风，因为他家小兰花一定是一直在关注他。
　　——他绝对喜欢我！
　　岑牧柯坐到桌边，神情是掩不住的愉悦，他抬头看着略有忐忑的美花兰，笑着邀请道：“都是我喜欢的，但是我吃不完，我们一起罢。”
　　美花兰犹豫了一下：“我不需要吃人类的食物……”
　　他是按照岑牧柯的饭量做的，一边是想做些事同岑牧柯和解，同时也是要防止岑牧柯自己做饭时又自顾自做成了两人份。岑牧柯不过是小村里教书的夫子，虽然日子还称得上舒适，但他手里没有多少余钱更没有田地，食材大都是门生家里送的。美花兰思及自己本就不需要吃人类的食物，便想要替夫子省下他的那一份粮食。
　　“我想要你陪我。”
　　岑牧柯稍微放低了嗓音，在美花兰听来像是夫子在同他撒娇一般，一点都拒绝不了。
　　岑牧柯没让美花兰再跑一趟，直接拿了桌边空碗，把自己的米饭拨出去一半，推到美花兰面前。
　　美花兰看着半碗米饭，却迟迟没有动作。
　　“你怎么不吃啊？”
　　岑牧柯咬了咬筷子，也没有夹菜。
　　美花兰方才只是怔了一下，很快就回过神来，无奈地笑了笑：“我方才只摆出了一副筷子。”说罢，他便要起身再去拿一副。
　　岑牧柯几乎是强行把他按回凳子上，说：“你歇着！我去！”
　　美花兰还没来得及回答，岑牧柯迈着两条长腿已经要跨出屋门。
　　美花兰只能又低笑一声，安心坐在原处。
　　岑牧柯很快就回来了，把筷子递给美花兰。二人对坐。
　　他们吃饭时虽然没有对话，但岑牧柯还是通过他的行为将他对这顿饭的喜爱表现得淋漓尽致，美花兰看着他，很快就安心了。
　　——看来夫子并不讨厌他这么做。
　　这顿饭在外人看来他们吃得极慢，可若要岑牧柯自己来说，却像是一瞬间，碗盘便全部见了底，他就是有心拖延，也无法无实物地继续吃饭。
　　他们放下了碗筷，美花兰便要去刷碗了，岑牧柯拦下了他，自己却也没表露出着急洗碗的意图。
　　他跟着美花兰站了起来，越过桌子，和美花兰咫尺之遥。
　　美花兰险些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后退一步。好在他平素最是淡然，虽然心底一惊，却没有立刻反应在行动上。
　　他和岑牧柯的距离也就一丝一毫也没有拉开。
　　因为和夫子离得太近，美花兰便只能看着夫子的脸，没有看到夫子垂在两侧的手稍稍握了握拳，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他才开了口，声音甚至有些几不可闻的颤动：“我可以……抱抱你吗？”
　　美花兰睁大了眼睛。深紫色的眼珠像上好的宝石一般，清晰倒映着岑牧柯忽又认真起来的面容，以及微红的眼眶。
　　“夫子……这是……”为何？
　　美花兰在岑牧柯的注视之下，只觉得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万钧般砸到他身上，不疼，却让他说不出话来。
　　岑牧柯知道他想问原因，却固执地问：“可以吗？”
　　美花兰深深看着岑牧柯，悄声开口：“好……”
　　岑牧柯下一刻便双臂环抱住美花兰，如铁箍一般紧紧锁住他，力道之大像是要将人嵌入他的躯体中永不分开一样。
　　美花兰的手抵在岑牧柯的胸口，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岑牧柯鼓噪的心跳，一下连着一下，仿佛“咚咚”地声音正在他耳边作响。
　　岑牧柯只失态了一瞬便放松了双臂的力道，及其轻柔地将美花兰环在他的怀里。
　　美花兰稍微有了动作的余地，他想了想，缓缓回抱了岑牧柯，双手温柔落在他的背后，轻声询问：“夫子，你怎么了？是有心事吗？”
　　这样的岑牧柯简直见所未见。比方才慌张的模样更要让美花兰感到震撼。
　　他不免担忧，忍不住试探地问出声。
　　岑牧柯喉咙深处发出了低哑的声音：“没有。”
　　他只觉得内心无数激荡的情绪无从宣泄，心湖源源不断地涌出名为“爱”的东西，从搏动的心脏汇入血液，灼灼流遍四肢百骸，操控了岑牧柯的躯体，让他只能通过这样的举动稍作缓解。
　　美花兰一年多的陪伴，他们一起读书写字过，一起戏耍玩闹过，也一起生气冷战过。岑牧柯给美花兰买过书，美花兰给岑牧柯整理过屋子……
　　他们之间的一点一滴岑牧柯方才都仔细回想过，细细密密地暖意已经让他无所适从又欣喜若狂，可这些好似都比不得这一顿饭来得更实在、更深沉。
　　不知是不是因为岑牧柯已经识清了自己的内心，还是因为他深知，美花兰也一直关注着他，关注着他的喜怒爱憎，并为他洗手做羹汤，从不言不语的兰花变成助人为乐的“田螺姑娘”又变成可以与他同食的活生生的人——他的心上人，也是他的家人。
　　岑牧柯维持着镇定的姿态吃完了一顿饭，最后却实在无法继续镇定下去。
　　他想对美花兰诉说他满腔的感激与爱意，却只能被这样的情感淹没地只能无措地说出区区两个不相干的字。
　　美花兰不懂岑牧柯的心事，却能感同身受他的情绪。他安抚般轻轻拍抚岑牧柯的脊背，帮助他的夫子驱散让他喘不过气的压抑。
　　岑牧柯将头埋在他的肩头。
　　美花兰下一刻便察觉了透过衣衫传来的湿意。
　　美花兰没有说破，继续安抚着岑牧柯，甚至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原因。
　　他要的不是一个回答，只是一个抛开烦恼可以继续开心肆意游戏人间的夫子。
　　岑牧柯缓了一会儿，哑声道：“我……很感谢很感谢很感谢你……”
　　“谢谢你，可以一直陪着我。”
　　美花兰恍然参透了看似强大无匹的夫子的孤独。
　　“我也……很感谢夫子，很感谢很感谢。”
　　美花兰的声音依旧沉稳，像是灵泉一般流淌入岑牧柯的心湖，激荡起湖里的种种情绪，引导它们温顺下来。
　　激流的血液缓缓平复，还给岑牧柯说话的力气。
　　“我……”
　　只是不管是“爱”还是“喜欢”，岑牧柯都在口中含了半天没有说出去。
　　他对小兰花的情意，可以在更美好的时候，在气氛更美好，天气更美好，他也更美好的时候说出口，让他的小兰花永远也忘不了。
　　于是岑牧柯没有继续说下去。
　　美花兰却已经察觉到脆弱了一瞬的夫子再次坚强了起来。他的心跳也联动般跟着安稳下来。
　　许久，岑牧柯放开美花兰，通红的眼眶已经不见了踪影，似乎还是平常的他。
　　美花兰不再提夫子的异常，甚至没有看肩膀上的湿痕。他体贴地揭过先前种种，看了眼院中的日晷，温声说：“夫子，时辰到了，该去私塾了。”
　　岑牧柯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要去私塾，一时间给门生连放十天半个月假的心都有了，可他现如今只能说“好”。
　　临出门，美花兰又唤了一声：“夫子！”
　　岑牧柯回头：“怎么了？”
　　美花兰静静看着他，扬起了极尽柔软温暖的笑脸，随后说：“等你晚上回来再说罢。”
　　“好！”
　　他的心上人怎么能那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