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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爱兰者 其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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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牧柯拿起那书叫做狐言语。
只听名字似乎就有些不正经。
美花兰似是用余光看了他一眼,不过最终也只是抿抿唇,没有说话,复专心回了他的书上。
与美花兰截然相反,岑牧柯一条腿翘在椅子上,没个正形儿地躺在那儿,一手撑着头,另一手则是按着书页防止它合起来。他垂着眼睛,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藤椅悠悠晃着,略微的声响倒也不聒噪,反而衬得夜愈静,没得给人一股安心之感。
之前就提过,岑牧柯看的书不少,什么样的都有,就是先前友人研究的算术那类罕见的书籍他也仔细看过,就更别说其他的凡常读物了。
说起来,岑牧柯也曾看过分辨花草药材的书籍的,不过他似乎是真没这分天赋,宁愿被算术里的“引葭赴岸”或“折竹抵地”惹得头昏脑胀,也不愿同看起来大差不差的花草图例相互折磨。
怪道他认不出美花兰。
不过这就是题外话了。
且说岑牧柯看过的书,其中自然也包括各种话本小说,那些多是失意文人闲暇之作,意境多郁郁不平、悲哀愁苦、又缠绵悱恻,种种心绪纠缠盘绕在一书之中,好不沉重。最终也不过被闺阁女子读来当个乐趣,或也能换得几丝眼泪。
这些文字倒是没能在岑牧柯这里转得眼泪,不过他闲暇时也会看上几本,看得多了,看完了开头就能将整部书的情节猜测出个大概,无非是才子佳人门第悬殊,有情人难成眷侣——故事哀戚婉转……却也没什么意思。
——不说别人,至少岑牧柯是这么觉得的。作书者不得志,自然就跟书中人过不去,只是这般“过不去”引不起岑牧柯这无甚上进心的浪子的共鸣的。
只是手里这本他还未曾看过,虽然岑牧柯口称并不喜爱这些故事,却还是买来了——不为别的,只因这是赫赫有名的昔彩散人的新作。
不似别的文人墨客,这昔彩散人惯爱写些大开大合的家国天下之事,落笔在纵横捭阖与权力倾轧之间,规格辽阔,意境恢弘,有时就连岑牧柯这人看时也能生出一腔豪情——虽然很快就会散去。
总之,昔彩散人算是岑牧柯十分敬慕的一位大才子。
昔彩散人究竟姓甚名谁岑牧柯却是不知道,无缘得见,只是这人似是亦不推崇功名利禄,身上没有一官半职,家底却似乎颇为丰厚,终日闲散在家或周游在外,见多识广又博闻强识,才能写出此等恢弘巨著。
比照下来,同样周游过闲散过的岑牧柯却只在左溪村当了个夫子,只会不时拜读昔彩散人的文章……
可以说是相去甚远。
说起来岑牧柯也是十分有才气的人,只是他懒得干这一套。
毕竟对于岑牧柯来说,不管是写诗还是写小说,都是相当劳神的呢。
他还是只看看就好。
言归正传。
出于对昔彩散人的敬慕,岑牧柯先前进城还是买了这书回来,不过耽搁到现在才想起来看。
原本他看那封面还没有多想,不过待他看了数十页之后,才发现这大抵还真是描写的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有情人。
昔彩散人以前的书中倒也不是没有此等情节,不过那大多是将军在征伐前同佳人的对月浅酌,或是帝王于天下前与宠妃的秉烛夜絮,寥寥几笔不过,身为解语花的佳人会在英雄边层出不穷,却从不会是故事的主线。
——当然,昔彩散人的书中亦不乏女中豪杰,不过她们同心上人的关系也大多同样不被赘述。
没想到昔彩散人竟然一反常态写了这样的故事。
岑牧柯边看边在心里啧啧称奇,险些从书里的情节跳出来。
好在昔彩散人的文笔和头脑在那,这书倒不是没有可看之处。
这书里写的不是放牛郎和农家女你耕我织,亦不是落魄文人和贵族千金的难分难舍,却是书生和狐狸精。
大抵是妙在这精怪化人的志怪之处罢,但是这还不是最特别的地方。
还有一处,昔彩散人书中的狐狸精也并不是要对书生报恩,却像是要向书生“报仇”一般。
那小狐狸是在书生外出时出现在他面前的,毛色如火,蓬蓬的一个小圆球,跟火焰一样突然跳到书生怀里,然后又顺着书生的胸膛攀到他肩上去。
那小狐狸皮毛干净柔滑,浑身自带一股甜香,书生一时欣喜便由着小狐狸占据他的肩头,看小狐狸没有害怕的意思便揉了揉它的毛发。小狐狸不仅没有拒绝,还待在书生肩头不走了,一直跟着书生回到他家里去。惹得一众友人俱笑他:“可要好生看顾着这小家伙,说不准来日便会化作貌美佳人报恩,同你……一番云雨,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书生看看肩上的小狐狸,没把友人的话当真。
他想着,这小狐狸此等娇憨,说不得化作人形亦不过是一小儿,怎会是佳人呢?
书生想到这里脸上不禁露出一笑,却突然被肩头上小狐狸的尾巴打了一下,书生以为小狐狸是在他肩膀上不舒服,便将他抱在怀里,方才的思绪也一并抛之脑后。
岑牧柯看到这里,总觉得他似乎已经预料到了结局。
不知是不是因为书中人亦是书生,岑牧柯多看了几页后不免就将之带回自己身上,想到自己带回来的那株美花兰。
美花兰就是在他一句无心戏言下第一次化作人形出来的,想必这书生友人是要同样一语成谶了。
果不其然。
书生喜爱这小狐狸,自然是日日好生照料。他没成家没功名也没种地,日日只靠抄书换钱,然后就一颗心扑在小狐狸身上,把它将养得皮毛水滑又圆圆胖胖,抱在怀里都压手。
期间几次友人寻他出门踏青都被书生一一推拒了,像是真被家中的狐狸精蛊惑了一般。三五回过后,也就没人叫他了,没想到没过几日,那小狐狸竟然口吐人言,照此看来,不日便能化作人形了罢。
不过说是口吐人言也不尽然,书生特意观察过,似乎在别人听来小狐狸不过是在吱吱叫唤,而在书生听来却是小狐狸用尖细的小嗓音说人话。
岑牧柯看到这里,又一次跑了神。
美花兰倒是从未以花型同他说过话呢……不知是不能,还是不愿。
岑牧柯不想再深思下去了。
他稍稍抬起头来看了美花兰一眼。
美花兰依旧在看书,手旁还有笔墨,不时注释一二。
到底那是岑牧柯的书,美花兰没有在书中写注释,只是写到空白的宣纸上,他面容沉静,似乎也不是为了记录下如何高深的见解,不过是看到有兴趣的地方便写下自己灵光一闪的感悟。
岑牧柯想到美花兰的字迹,突然就想要出声对他说:“且写在纸上亦无防。”
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有出口。岑牧柯未曾有困意,便闭了闭眼睛清空杂绪,又往后文看去。
且说那书生存了些促狭的心思,没有立即坦白告诉小狐狸自己听懂了它的话——盖因那小狐狸并不似传说中的狐仙一样口齿伶俐,说起话来更如外表娇憨惹人爱怜——书生反借此了解了小狐狸藏在可怜无害的表象之下的真相。
小狐狸果真不是戏文中常有的那般向书生报恩的,倒是同书生有仇一般,仗着书生听不懂它的话,便悄悄挤兑他。
譬如——
书生有时带着小狐狸上街游玩,给小狐狸买荷包裁衣服时总会碰见些漂亮姑娘。书生长了副讨巧的相貌,平平常常走在街上就会有倾慕他的人掷香帕鲜花到他身上,这气味不比小狐狸的体香好闻,每每都熏得小狐狸只想打喷嚏,久而久之,书生就特意避开了人多的地方。可若是哪日偶然逢得一妙龄女子,但凡书生是不经意多看了一眼,就会听到小狐狸轻哼地骂他“登徒子”。
书生起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便故意寻着锦缎铺帮忙的姑娘说话了几回,果然每每都能听到身边一句小声的“登徒子”,书生心里好笑,但又不像继续如此平白添了误会,便止了这种行为。
虽说小狐狸唤他登徒子并不是什么好事,但书生还当真生不起气来——小狐狸说话细声细气跟娇嗔一般,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他是在撒娇赌气,说什么话都不能十成十地当真。
除此之外。若是书生哪日躲懒不愿抄书时,小狐狸也会甩甩大尾巴拍到书生脸上叱他“不勤”,小狐狸身上的香味让书生神清气爽,很快便起来抄书了。还有,书生尤爱抚摸小狐狸的尾巴,自尾椎顺着皮毛的纹路直摸到尾巴尖,触感蓬松绵软,不可谓不是人生一大乐趣,可是每每到这回,小狐狸便会抖起尾巴离开书生的手,色厉内荏:“不害臊的家伙!”
书生不明白小狐狸何故如此,当然亦不会恼,依旧时不时就抚摸小狐狸。小狐狸虽然看似十分嫌弃书生,却也一直留在他身边未曾离开,甚至都没有对书生露出过极富敌意的尖爪利齿。
若是哪日书生真得忙起来顾不上小狐狸了,小狐狸反而乖觉地跑到他身边蹭他的腿,再爬到他的胸膛上用尾巴尖搔弄书生的脸颊,嘴里不停的说:“快看我!”,书生便会立即甘心情愿地抛下手头上的事,抱起撒娇的小狐狸揉弄。
在昔彩散人的笔下,书生与小狐狸不像是主宠,倒真似痴情子同家里的美娇娘一般。
岑牧柯躺在椅子上,藤摇椅被他压得更低,他抬手将书放在脸上遮了光线,不知该作何表情。
若不是他确定自己不认识昔彩散人,当真要以为这狐言语是昔彩散人故意写出来揶揄他的——否则尽管情节大相径庭,他怎么会觉得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微妙的熟悉之感?
岑牧柯依稀记得,从某本志怪小说中读到过——狐狸,或者说狐狸精,其尾椎处最为敏感。
是哪种敏感?
不言而喻。
不知道美花兰的花瓣在他抚摸之时的颤抖是不是也意味着一句“不害臊的家伙”呢?
这个念头不起则已,一旦升起岑牧柯便忍不住愈想愈深——
那若是真的代表一句“不害臊的家伙”,那么被他抚摸的青年又是如何语气?
是恼怒?是严厉?还是一如小狐狸那般娇嗔?
岑牧柯在书下闭了闭眼,眼前似乎真的浮现了美花兰脸颊绯红似嗔似怒的情态。
虽然知道那不过是自己的想象,可岑牧柯还是一瞬间感到了心动。
真想看看。
想看看出现那般模样的美花兰。
如果真能看到,那么他和美花兰在外人眼中会不会也像小狐狸和书生一样,像是一对璧人一样。
不过想也知道,不太可能。
岑牧柯以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心态猛地扒拉下来放在脸上的书,书页响起无序的“哗啦”声,引得美花兰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岑牧柯此时还闭着眼,就没有发现。美花兰很快就收回了这个动作。
岑牧柯被昔彩散人的书惹得心烦意乱,一边向往美花兰能像小狐狸一般对他娇嗔,另一边又觉得美花兰若真是那样,也就不太像他认识的那个端方君子。
再遇见美花兰之前,岑牧柯永远都是游刃有余的模样,他游戏人间一般活着,几乎没有什么事能够让他心烦意乱。
可是随着美花兰在他心中逐渐远离花的形象,更像是一个同他一样活生生的人,岑牧柯就越来越容易烦躁,无缘由的烦躁。
岑牧柯倒是隐隐觉察到了自己微妙的变化,可是他却无从避免,只能任由事态发展。像是把自己活生生劈成两个人格,一般是游戏人间的岑牧柯,另一半则是容易烦躁的岑牧柯。
两种人格共存于他的体内,后者逐渐占了上风,反而让岑牧柯更加不安迷茫,继而更加烦躁。
脑海中思绪翻飞,岑牧柯半死不活似的躺在摇椅上。二十多年来人生的片段此起彼伏地浮现在他脑海中,没有一点章法。
他看到老师教他学问的过往,下一刻却又忆起年幼丧母失怙的经历。前一幕还是游历四海的美景,下一幕却又成了灯火阑珊的村里唯一一个漆黑庭院。
他忘记的、没忘的、在意的、不在意的回忆如烟花般一同上涌,发出巨大的爆炸声炸响了心湖,又齐齐褪色。
最后,有一个念头在岑牧柯脑海中分外清晰。
岑牧柯陡然想起昨夜那个梦。
抛去浮华迤逦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那梦中还有一句话留在岑牧柯脑海迟迟不肯离去——
梦中的人问自己,为什么不看他?
一瞬间,在书生胸膛上撒娇的小狐狸好像又蓦地突入岑牧柯脑海。
那小狐狸说什么来着?
——“快看我!”
气质淡漠的青年同活泼俏皮的小狐狸的形象好像愈渐重合起来。
过了一会儿,岑牧柯的眼前就只剩下一个故作冷漠却想要唤得他的视线的美花兰的“臆想”。
福至心灵。
“你是生气了吗?”岑牧柯抬起头来问道,“或者说……是很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