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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爱兰者 其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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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岑牧柯近来“不正常”,门生们都已经被调丨教得老实巴交的,即便岑牧柯去稍微去晚了些,这些大小伙子们也没在私塾里翻天,而是老老实实地坐在各自位置上晨读。
岑牧柯到了私塾之后见此一幕倒是觉得无比欣慰。
岑牧柯也没有打断门生们刻苦,而是一句话也没说,自顾自坐在自己的书案前,撑着脑袋发呆。
他终于从清早的忙乱中回过神来,昨晚的梦境竟然依旧分外清晰,岑牧柯头脑一松懈,那梦境以势不可挡之姿席卷他每一根神经。
岑牧柯不是没做过这么满含春意的梦。可每一次梦境都像是雾里看花一样看不分明,又如同镜花水月一样稍纵即逝。
这次却不同。
梦里的情景十分清晰,清晰到,他甚至可以辨认出梦里的人。
有他,还有一个青年。
青年俊秀迤逦,清雅如兰。
不是美花兰还能是谁?
岑牧柯捂住脑袋无声哀嚎。
——这都是个什么事啊……
白天才发现自己喜欢人家,晚上就自作主张将人家带到梦里去——还是那般不适于宣之于口的梦。
若是给美花兰知道,还不知会怎么看他呢!
不不不,在此之前,应该说他怎么敢让美花兰知道。
诶……这该如何是好……
岑牧柯愁得差点要用双手从头上扯下来几把头发了。
“夫子。”
“夫子?”
“夫子!”
一股脑儿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岑牧柯好半天才意识到有人叫他,他抬起头来就看见门生团团围在他周围。
岑牧柯一恍惚,竟然先一句问起:“怎么?”
他这一问,反倒把门生们给问懵了。
——这么一群人都在私塾里,岑牧柯是夫子,怎么还问他们这些门生要干什么。
门生们对视一眼,才呐呐说道:“夫子,不是说今日要讲论语的吗?”
岑牧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私塾,赶紧说:“对!把书都拿出来罢。”
门生们见夫子正常了些,这才各自回到位置上,等岑牧柯讲学。
未免误人子弟,岑牧柯讲学的时候都是十分专注的。甫一进入状态,他下意识地就抛掉了所有的杂念和烦心事,眼里就只有讲学的内容和一众门生。
直到放门生回家吃饭为止,岑牧柯都没有再胡思乱想。
不过他也只能撑到这里了——他也该回家了。
岑牧柯回去之后才想起来白天被他团成一团的东西,赶紧急匆匆地把米饭蒸上就去洗衣服了。
等岑牧柯洗完了衣服吃了饭,时辰也到了,他连碗筷都没有来得及收拾就又去了私塾。
于是又是半日过去。
岑牧柯夜里回家,远远瞧见自己的小院子黑漆漆地没有一点光亮,又瞧见左邻右舍家中都是亮堂堂的,他甚至还能通过窗户漏出的光线辨认出围坐在桌前的一家人的剪影。他站在原地看了半晌,顿时觉得,一个人生活其实没他原以为的那么容易。
岑牧柯极度渴慕的亲情,自老师离开之后就再没有找上他,就是岑牧柯这般洒脱的家伙有时也会有些多愁善感的孤独情绪呢。
又念及午时未收拾的碗筷,岑牧柯一时间连脚步都沉重了几分——他甚至都无法确信,他每日回到的地方真的能被称之为“家”。
家原本就是那么冷清孤独的地方吗?
岑牧柯叹了口气,进屋点上了灯,桌子上却没有他原以为的那般狼藉一片,他借着柔柔的烛火扫视了屋子又看了一眼院落,发现他的房子似乎前所未有的干净整洁,少了许多杂物,却又多了一丝人气儿。
岑牧柯方才的糟糕情绪瞬间便消失无踪,他看一眼窗台,眼中噙着笑意,轻唤了一声:“田螺姑娘?”
窗台上枝干柔韧的“田螺姑娘”摇摇自己的花瓣,似乎对这个称呼十分不满。
对于“田螺姑娘”这样不似回应的回应,岑牧柯难得神色正经起来,认真道:“谢谢你。”
独身生活十余年的岑牧柯终于在这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春夜里,稍稍体味到了久违的,家的味道。
岑牧柯满心都熨贴起来,只想好好体味这难得的滋味,便什么旁的事都懒得费心,晚饭只草草熬了豆腐羹,甚至还因为神思不属多添了许多水,几乎要填满整口锅。
岑牧柯在粥里放了胡椒粉调味,胡椒加热片刻便会飘出热辣辣的味道,让人食指大动。
岑牧柯将整锅粥都端到了屋里,桌子上垫了一叠废纸再放上热锅。
岑牧柯摆出两幅碗筷,一瞬间抛弃了所有顾虑、所有犹豫、所有纠结,甚至也忘却了从昨夜起就开始“折磨”他的梦境,他此刻就只想要叫叫这个带给他家的感觉的“田螺姑娘”。
他说:“你要一起吗?”
这个家会说话的只有岑牧柯和美花兰,就算没有直说,他们也都知道那个“你”指得是谁。
美花兰淡紫色的花瓣又动了动,终于,兰花上腾起一阵烟雾,紫色华服的青年自雾中走出来,飘渺不似凡人。
——好吧,其实他也本就不是凡人。
唯一目睹到这一幕的岑牧柯如是想着。
“好。”
美花兰走到左边,稍稍提起衣摆坐在矮凳上,脊背挺直的模样分外矜贵。
岑牧柯十分自然地盛了一份豆腐羹放在他面前。
美花兰轻声道了声谢就执起碗中的汤匙舀了一勺,垂下眼睛吹了吹喝了一口。
美花兰显然是奉行“食不言寝不语”的,所以他只是安静喝粥,没有对岑牧柯的手艺作出任何评价。
岑牧看看他如常吃着人类的食物,想来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便也没有没话找话,自己跟着盛了一碗喝起来。
胡椒微辣,美花兰似乎有些不习惯,方喝了几口脸颊就微微红起来,额头也出了一层薄汗。
岑牧柯没说话,却悄没声息地起身去到了一杯水,又放到美花兰面前。
美花兰点点头,喝了口水,似乎缓过来了些,就又喝起粥。
这一顿饭对岑牧柯而言是一如往常的安静,好似世间除了他就再无旁人。
可是这与往常有所区别的静谧的氛围却让岑牧柯胃口大开。
美花兰稍食了一小碗粥就停了下来,不过他没有回到窗台前,还是坐在原处,似乎是要缓解胡椒带给他的火辣一样小口小口喝着微凉的水。
岑牧柯和美花兰对坐,不知不觉就喝完了一锅的豆腐羹,听到长勺碰到锅底的声音才猛然惊觉,随后才发现胃部传来的鼓胀感。
——撑得好像三天都不用吃饭了。
岑牧柯这人,虽然看似不着调,却永远都是游刃有余似乎没有一丝弱点的。自老师离开之后,他就难有这般事态的时候了。
静谧的夜里静谧的晚饭和安静地相对而坐的人儿到底是让他丧失了平素游离在外的、看似疯狂的理性。
岑牧柯却有些甘之如饴。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美花兰突然轻声开口,岑牧柯闻言却愣住了。
他其实有些心虚。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陡然失去的防备使得他的心思尽数流露在外,这才引得美花兰如此以退为进般出言试探他。
——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喜欢得不得了罢。
已经不是最初的靠“爱”饲养那般简单。
大概是前年的秋季,岑牧柯将美花兰带回了家。如今已经开春了,算起来,岑牧柯和美花兰相处,也已经一年有余了。
除了老师之外,美花兰大抵是迄今为止离岑牧柯生活最近的人,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与他相处最长的人。
岑牧柯在这的样朝夕相处之下渐渐卸下了防备,难免就让心里的喜爱变了质。
从惊鸿一瞥的惊艳变成了更为深刻、也更为难懂的东西。
可若说是喜欢……岑牧柯扪心自问,自己真的懂什么叫喜欢吗?
他读过的书中有无数描写“喜欢”,描写“爱意”的辞藻,字字句句都极尽美妙,却又万分不同。
感情是微妙的,向来没有一个统一的表现。
岑牧柯不知道自己的感情与书中哪种爱意相合,更不知道自己的感情究竟是无数美妙爱意的表现之一,还是仅仅是他的臆想与错觉,更有甚者,那或许只是伪装极深的,所谓的“讨厌”。
岑牧柯自己都觉得捉摸不透的东西,他又该如何回答美花兰?
岑牧柯无意义地清了清嗓子,摆出他一贯吊儿郎当的表情,挑眉反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莫不是……终于对我有了兴趣?”
就像是先前二人无数次的闲聊一般,不管是岑牧柯还是美花兰都不会觉得这几句话能有多大的意义。
美花兰却不愿如往常一样三两句话揭过这个话题,拒绝同吊儿郎当的岑夫子聊下去。他动了动唇,又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言说的真相,迟迟没有说出话来。
最后,美花兰只是无比淡薄地,一如他往常君子风度地说:“没什么,不过是偶然想到罢了。”
说毕,美花兰便挽起袖子开始收拾碗筷,岑牧柯赶紧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说:“你不用管了,我去洗碗罢。”
免得美花兰推拒,岑牧柯还又说了一句:“左右没几个碗,就不用你再沾手了。夜里水凉,仔细冻着。”
美花兰闻言便没有再坚持,而是点点头,转身回到书案前看书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洗碗的岑牧柯总觉得,今夜的水似乎分外温暖。
哗啦啦的水声停歇,岑牧柯回到屋内,恍惚间看到美花兰身上似乎有渐渐散去的雾气,衬得他好似九天仙人将下凡尘。
美花兰坐在书案前脊背挺直,只有眉眼稍垂,翻阅手里捧着的书卷。他没有任何别的动作,应该是没有注意到岑牧柯。
纸张摩擦之间发出略微的声响,借着晃动的灯火,好像阵阵墨香都要被熏蒸出来。
岑牧柯不忍打破这片宁静,却也悄悄从屋里搬出来一张藤摇椅来,将别处的灯也移过来几盏将放到美花兰旁边。书案被照得更亮,岑牧柯加入了这片宁静,二人的影子落到身后的墙上,交叠在一处。
岑牧柯也随手拿了一卷书,不过这回可不是为了钻研学问。
他拿的是一册小说,封皮上画着面白腰细的才子佳人,书里面应是风花雪月的爱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