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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牡丹花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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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巧是在闲聊,话说到这里,祁闲璋又突然想起来之前他对玄魁说“你真好看”,玄魁却说他很久以前就说过了这件事。
当时玄魁神情认真,好似确有其事,祁闲璋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话说回来,他与玄魁认识不足两年,就是真的说过,祁闲璋也不至于一点印象也没有。
于是祁闲璋便问:“你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祁闲璋甫一问起,玄魁一时还没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哪件事。然后略一思考,玄魁才明白过来。他的眼神略带一丝不满,道:“我就知道,卿卿早就忘了。”
“朕忘了什么?”
“卿卿忘了,我很早很早就认识卿卿了,卿卿可还同我说过话呢。”
“是吗?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朕怎么一点印象也无。”
“大抵是因为卿卿还太过年幼罢……”
如玄魁所言,那大约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了……
祁闲璋五岁的时候,曾做过一件“坏事”。
哦、对了,彼时他还不叫作祁闲璋,而是名唤祁饮卿。
取自一饮一啄、卿卿我我。
是一个毫不锋锐,温柔异常的名字。
要说是什么坏事呢?
小饮卿那日偷偷从母后的宫殿内溜了出来,跑到了母后侍养的黑牡丹身边了。
那黑牡丹不愧是得了皇后娘娘喜爱,可真是相当漂亮,枝干挺直,花瓣繁复,虽然还未完全开放,却比小饮卿见过的任何花儿都漂亮。
于是小饮卿不顾母后不许摸花的交代,想要摸一下黑牡丹。
小饮卿是很机灵的,他先是左右看了看,没有人在,这才偷偷地、轻轻地摸了黑牡丹一下。
就一下。
他满眼都是黑牡丹的模样,手中则是花瓣柔软的触感。小饮卿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这花瓣是要比父皇那里最上乘的丝绸还要光滑凉润,当真是喜欢得不得了。
小饮卿抚摸着黑牡丹,情不自禁道:“真好看。”
彼时玄魁不过灵智初开,才与凡花稍有差异,不过如人类小童般,还单纯得紧。他尚且脱不开花儿习性的影响,不仅单纯,还是一株相当爱美的花儿。
眼前的小孩夸他好看,他便美滋滋地,也心道:“你也很好看。”
这并非恭维,小饮卿是娇生惯养长大的的皇子殿下,本身生得就粉雕玉琢,打扮又矜贵精致,可不就像是个玉娃娃般好看。
黑牡丹爱美,不仅喜欢别人夸赞自己,也喜欢生得和他心仪的人儿。小饮卿可不就占了全部了?如此,黑牡丹便丝毫不吝惜心中的喜爱之情。
只可惜他说不出话来,小饮卿便也不知道好看的花儿是喜欢自己的。
虽然皇后娘娘也常常夸赞黑牡丹,可是比起黑牡丹,皇后娘娘更在意的显然还是她的丈夫和两个儿子。
黑牡丹在皇后娘娘心中从来都不是第一位。
是以黑牡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人,乌黑发亮的眸子只映着他,就像是他在他的世界里是最重要的,也是最美的。这么一来,他就更喜爱小饮卿了。
小饮卿偷偷跑掉这件事很快就被母后发现了。
皇后娘娘一路寻来,喊着他的名字:“饮卿!卿卿!你在哪里?”
小饮卿自欺欺人地迅速把手背在身后,假装从未悄悄摸过黑牡丹,嘴里喊道:“母后!我在这里!”
皇后娘娘闻声赶来,责怪道:“怎么不吭声就跑到这里来了!”
小饮卿只咧嘴笑:“看花花,好看。”
皇后娘娘:“好看也不能偷偷跑来。下次要同母后说,母后带你过来,”皇后娘娘说完,又道,“你父皇也正找你呢,快随母后回去罢。”
话毕,皇后娘娘便牵着小饮卿一只手离开。
小饮卿乖乖听话,拉着皇后娘娘的手说:“是,母后。”
他走出去两步后还扭过头跟黑牡丹摆手,无声说道:“再见。”
黑牡丹也晃了晃叶子,心道:“再见。”
小饮卿愈走愈远,黑牡丹心里还一遍遍回想着他的名字——饮卿、卿卿。
黑牡丹觉得,这是他生出灵智以来,最喜欢的人。
……
自那以后,黑牡丹偶尔也会见到小饮卿,不过大抵是因为他上回悄悄溜走的缘故,皇后娘娘对他看管得严了许多,小饮卿再找不到一点机会偷偷跑掉了。
他偶尔会在母后赏花的时候站在一旁,对着黑牡丹远远地笑。只是他年纪尚小,皇后娘娘怕他去攀折那些花儿,便不许他更靠近些,更别提再找到机会偷偷摸黑牡丹一下了。
若要小饮卿摸自己的花瓣,黑牡丹还是有些害羞的。只是小饮卿一直无法靠近他,只能远远对着他挥手或是微笑,黑牡丹即便是一株花儿,也是会觉得寂寞的。
时间过得飞快。
小饮卿一天天长大,黑牡丹虽然一直未曾盛开,却也一点点有着变化,像是有意要同小饮卿一起长大一般。
只是黑牡丹到底是妖,和人类还是有些许不同的。
在小饮卿刚刚七岁的时候,黑牡丹的心智便已如一位十七八的少年人了。
那日黑牡丹见到祁饮卿,却是在一个夜晚。
宫内血色无边,刀剑嗡鸣。
黑牡丹依旧在太后宫中,却看得见宫内各处各样的人来来往往,表情或狠戾或惊慌,他们高笑着或是哭喊着,像是被牢牢囚禁在皇宫中的困兽。
困兽在争斗着。
殿内的皇后娘娘亦是满面苍白,她眸中有掩不去的惊慌,神情却还算镇定。
身着银甲的侍卫围绕着她,表情既沉重又肃穆。
很快,又一行人进入了殿内,侍卫们举刀作出戒备的姿态,却在看清来人时猛然合鞘下跪。
“微臣参见二殿下!”
祁饮卿方被护卫带到太后身边,他还有些茫然,其实并不很清楚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何所有人都这么慌乱、所有人都这么绝望,所有人……为何都如此悲伤?
皇后娘娘扑过去抱住她仅剩的小儿子,一字一句尽量简洁地、清清楚楚地叮嘱他:“卿卿,听母后说。宫内现在不安全,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一定要跟着母后……要是……要是母后没了,你就自己跑,不要让任何人追上。”
祁饮卿茫然地揽住皇后娘娘的后背,他不明白母后为什么要说出这么一番话,却发现,母后十分害怕又哀恸。
联想到近日公众风雨欲来的气息,怕说到母后的伤心处,祁饮卿便问不出更多的话来了,只说:“儿臣遵命。”
皇后娘娘似乎是笑了笑,又似乎没有任何表情,她双手放在祁饮卿肩上,深深看着他的脸,又轻缓地为他拂去散落在脸前的发。
“你一定要记住,只要见到戚家人,你就安全了。戚家的信物母后给你看过,还记得吗?”
祁饮卿重重点头。
“好儿子。”
之后皇后娘娘又站起来,一只手牵着祁饮卿,表情急切地对周围的侍卫吩咐什么。
侍卫神情肃穆,喊声震天:“微臣愿为娘娘和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们不怕这喊声暴露,因为在那一夜的皇宫深处,没有任何声响能压得过杀戮的声音。
吩咐好了一切,皇后娘娘便带着祁饮卿小心离开皇后寝宫。
正是即将离开之时,祁饮卿看到了院里花盆中的黑牡丹。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想到来时路上看到的被刀剑砍断的、被恶人践踏的百花,祁饮卿的表情更坚定了几分。
他拉住皇后娘娘的手,站在原地:“母后,花!”
皇后娘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黑牡丹,目露不忍。可她比祁饮卿更清楚,眼下的情况让她实在顾不得分心去保护黑牡丹了。
皇后娘娘要直接拉着祁饮卿离开,祁饮卿却分外执拗。
皇后娘娘看着他的眼神,她不想再浪费时间,最终只得妥协。她喊道:“来人,去把那盆黑牡丹般到殿内去。放到角落不显眼的地方,别压到了。”
“是!”
皇后娘娘转而对祁饮卿说:“卿卿,我们带不走黑牡丹,只能让它留在这里。母后将它放到殿内,不让人注意到,这样好吗?”
祁饮卿看看母后乞求又不忍的神色,又看看被小心翼翼送到殿内的黑牡丹,点点头:“好。”
皇后娘娘便迅速带着祁饮卿跟着一众侍卫离开了。
黑牡丹其实已经有了些自保能力了,且他是花,在这场谋逆之中也不会受到针对。
但他远远看着祁饮卿的背影,心里却想道:“卿卿是我的救命恩人。”
黑牡丹做不到更多,只能在心里祈祷,希望小饮卿能够顺利活下来。
一夜腥丨风丨血丨雨。
皇宫自喧嚣逐渐恢复宁静,却并不平和,像是死一般的寂静。
黑牡丹再见到祁饮卿的时候,他已经不叫祁饮卿了,而是叫祁闲璋。
是大赵的天子祁闲璋。
皇后娘娘被封为太后,住到了别的宫殿里去了。完好无损的黑牡丹也被跟着移到了那里去。
他就是在那里又一次见到了祁闲璋。
可祁闲璋,却已经无暇再对他招手,对他微笑。
祁闲璋被匆忙推上了帝位,即便在太后这里,也是一刻不停地听她教导为君之道,为人之道。
太后虽不是君主,可她辅佐先帝多年,此时教导祁闲璋还是绰绰有余的。
黑牡丹便日日看祁闲璋学习如何作一位仁慈又不失狠戾的帝王,一直在心里期盼他的救命恩人能够一切顺利。
很快,黑牡丹听到了宫中流传的消息——太子妃喜得麟儿。
这是喜事一件,黑牡丹原本还以为自己的祈祷起了作用。却不想,很快他就听到了太子妃随夫仙逝的消息。
取名祁念琅的太子遗腹子被带到太后这里。
太后做主将祁念琅过继给祁闲璋,册封这方降生不久的奶娃娃为当朝太子。
再然后,太后就疯了。
祁闲璋失去了母后的教养,只在戚将和李相的辅佐下,有些磕磕绊绊地走在帝王一道之上。
太后一直在太后寝宫中修养,黑牡丹也一直在那里。
祁闲璋来这里的次数更加频繁,可黑牡丹每次见他,他都是一副神情郁郁的模样,像是魂魄都飘走了,只余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黑牡丹当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想要卿卿开心。
只是黑牡丹当时修为尚浅,什么都无法为祁闲璋做。
他尝试着努力用他的花香让被梦魇折磨的祁闲璋安神,却只是收效甚微。
然后直到二十年后,黑牡丹破天荒用短短二十年修成了人形,终于完成了这个愿望。
他让他家卿卿睡了个好觉,也让卿卿开心了。
……
玄魁掩去了后半部分,只对祁闲璋讲了他五岁那年的事。
祁闲璋听完,半点不想承认那自作聪明还跟花说话的小孩儿是他自己。
可祁闲璋又不得不承认,在玄魁的讲述下,他依稀也有了几分印象。
好像……确实是发生过这样的事情的……
至于祁闲璋为何没有一点印象。
他思忖许久,最终明白过来——
倒还不是因为他太过年幼,只是那一日他被母后带回去之后,到父皇那里又被训斥了一遭。
他父皇平日是个十分平和又温柔的人,被他训斥比起被母后训斥更令当时的祁闲璋难以接受。
于是他一伤心一委屈,印象太过深刻,只记得父皇训斥了他,反而就忘了使他被训斥的原因了。
祁闲璋想起来这一茬,跟玄魁讲了,末了还说:“你还好意思怪朕忘了这回事,若不是因为你,朕又怎么会被训斥?”
玄魁道:“分明是卿卿主动来看我的,怎么又怪起我来了。”
“谁让母后总说你有灵性,还比别的花好看,朕这才想要去见识一番的,”祁闲璋睨了玄魁一眼,“总归都是因为你,你得负责,可不能反过来怪朕忘了。”
玄魁笑道:“好,我负责,”他语气一变,又转而道,“卿卿既然想起来了,那么卿卿摸了我,是不是也该负责?”
祁闲璋本想说“朕不过摸你一下,有什么可负责的?”,可思绪一转,祁闲璋又想到之前他变成小牡丹时看到的“不成体统”的一幕,于是呐呐地说不出话来了。
半晌,祁闲璋才冷哼一声:“负责就负责!”
只听语气倒有一股威严,可威严的帝王耳根子却跟着红了。
说完这话,祁闲璋缓了缓情绪,耳根子不红了才又问:“你要让朕如何负责?”
玄魁想了想,道:“那就要……卿卿嫁给我罢。”
祁闲璋挑眉,语带深意:“你说什么,朕方才好像没太听清楚。”
玄魁迅速改口:“我是说我嫁给卿卿罢。”
“你这是想当朕的皇后?”
“也不是不可以。”
祁闲璋笑了,心里似乎早就所想法,可他却没有说出来,只道:“你让朕考虑一下。”
玄魁看出他有后话没说,也没着急让祁闲璋迅速给出答复,只说:“好呀,卿卿可别让我等太久了。”
“不会的。”
祁闲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