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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牡丹花 四三 ...

  •   且说陆氏病逝三年后,程保勋续弦,娶的是同僚之妹,姚氏。同年,姚氏便为程保勋诞下一子一女。
      子女凑成一个“好”字,就是程保勋这么个对血缘家庭无比淡漠的人,那些日子提起这事来表情也不免轻松。
      这么一来,程殊渥算是有了继母。虽说她还是嫡女,但按常人的想法来看,她日后在这位新任当家主母的手下怕是过不上什么好日子了。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姚氏不是什么顶顶的恶人,她是大家闺秀,起初她也是想过要好好对待程殊渥,即便她入门以后很快就怀上了孩子,她也并没有因此看不起或是苛待程殊渥。
      但程殊渥实在不识抬举,一言一行又太过粗野令人生厌。姚氏也是正儿八经的贵女,自然相处的越久就越看不上程殊渥这般庸俗无耻之人。
      到底不是亲生孩子,姚氏犯不着坚持用热脸去贴冷屁股,最后便放任不管,吃穿上没有短了程殊渥的,但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多的了,只任她如何粗俗市侩都视而不见,只专心教养自己的孩子。
      祁念琅讲到这里,故事的发展还算中规中矩。真正的重头戏“性情大变”且未曾开场。
      祁念琅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仅有的“长篇大论”也不过是为了给祁闲璋汇报公事,一是一二是二,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但是此时要祁念琅给祁闲璋讲这样的小道消息,他还有些不习惯,不得不中途停下来,喝口水,整理一下思绪。
      玄魁也没有催促。
      祁念琅稍停了片刻,组织好了语言,才继续开始说。
      “程小姐没学到父母的优点,但市井混混的气质却是学了十成十,涎皮涎脸且不听劝戒。认识的人都看不上她,她却不以为耻,反而是一副心比天高的模样。稍有不顺心就会破口大骂,言辞十分粗俗。程侍郎每回见她,她都是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样子。程侍郎管她不住,就也失去了耐心,最终放弃了管教。”
      祁念琅的语气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只是毫无感情地叙述,仿佛一位千金贵女如此行事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一件小事。
      他一向是这么个人,说是稳重也罢,冷漠也罢,就是很少会对不相干的人事产生额外的情绪罢了。
      玄魁亦是如此,他也不多做评价,祁闲璋却听得稀奇。
      祁闲璋如今不再如之前一般日日感觉了无生趣,情绪反而眼见得多样了起来,全无之前对任何事都事不关己,只按逻辑应对的模样。现在在小牡丹的身体里,他这种变化就表现得更明显了。
      只见小牡丹的叶子在桌上一拍一拍的,身子也晃来晃去,显然是饶有兴味的模样。若是他能说出话来,定然是要催促祁念琅赶快往下讲的。
      祁念琅当然也能看到皇叔的表现,他心下有些诧异,转眼又碰上玄魁对他示意的眼神,不得不迅速开始讲下去。
      “程小姐虽然言行无状,但出门在外玩耍时都会掩去自己的真实身份,而受邀参与宴会时程侍郎也会勒令她不得与人交流,以免暴露她的真面目。程小姐不服管教是真,但她也识时务,不敢明目张胆丢程侍郎的脸,以至于多年来知道她真实性情的竟没有几人。”
      祁闲璋见过光明正大好逸恶劳鄙俚浅陋的公子小姐——毕竟不是每个世家贵族都对教养儿女有一套的,也不是每位公子小姐都教养得好的——他们在京中都是出了名的风评不好。
      可祁闲璋却没见过程殊渥这样,一面是难得一见的不服管教放荡不羁,另一面却又比谁都藏得深。
      这么一说,也是个奇人。
      按祁念琅所言,程殊渥一直维持着这样的状态,直到……三年前。
      那年,程殊渥十六。
      十六岁在大赵已经是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纵是已经生儿育女的也不少见。也就是说,程殊渥已经是个大人了,她该学会什么叫自由,而什么叫克制。
      可她显然没有学会。
      程殊渥当街与人起了争执。
      就在京城的街上。
      且说京城是什么地方?
      是天子脚下的土地。
      但也正因为是天子脚下,京城里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
      程殊渥性子野,但比她更野的更是多如繁星。
      结果,程殊渥这回踢上了铁板,她的小打小闹在对方眼里跟玩笑似的。她前脚破口大骂把人骂得狗血淋头,后脚就被人套了麻袋打得头破血流。
      程殊渥直接被打去了多半条命,又被随便扔到街头,不省人事,直到半夜才被出门寻人的小厮抬回家。
      程保勋震怒。
      程保勋奉行中庸之道,也即是说,他对人对事是极其公正的。尽管他漠视家庭,但当程殊渥这个女儿与事件扯上关系的时候,他也不会无动于衷。
      ——是不会无动于衷不错,却同样不会一心偏袒。
      这同样可以理解为,此次的事件恰好可以算作程保勋职责范围之内,他自然不能不管,也不得不管。不仅如此,他还要管得彻底,处理得公正。
      于是程保勋彻查了事件原委。之后孰是孰非,自能有定论。
      然后,程保勋却更为恼怒。
      同僚问起他女儿为何受了如此重伤之时,程保勋甚至羞于启齿——起因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口角之争罢了。
      说起来,大致是有人嘲笑她一副脑子不灵光的小白脸模样,竟也学着大爷们到赌场去耍,恐怕是输的裤子都不剩最后只能盯着妓子玩儿蛋呢。
      ——至于更难听的话,程保勋说不出口,祁念琅此时也没有一一道来。
      起初话说的还不甚过分,都不过是市井人常说的粗俗话,只是后来双方火气越来越大,嘴上说的也越来越难听。对方是个混人,随口就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可程殊渥竟然也不遑多让。
      最后谁也说不过谁。程殊渥掀桌子动手然后甩手走人,后脚就被人打了。
      得,没一个好的。
      别人问起来,这要程保勋怎么说得出口呢?
      他只得对同僚含糊其辞。
      程殊渥一连昏迷了十多日,程保勋请医者吊着她的命。等她一醒来一转好就二话不说将人锁在屋子里反省,身边的下人换了一个遍,月例也都停了。每日只遣人给她送饭,样样都是清汤寡水,恨不得没有一点油星儿,只足够她吃饱不饿。
      程殊渥掀了几回盘子绝食抗议,最后被饿得头昏眼花叫天不应,又锁在房里不能出去半步,只得听话。除了边吃边骂,她还算“老实”地吃了几日这清汤寡水。送饭的侍女最后都不敢进去只敢将饭盒放在门外通报一声就离开,生怕入屋被她抓了错处打骂。
      只是如此又过了几日,程殊渥忽然就安静了下来,也低调了下来。她不再满口污言秽语,也不再抱怨,像是接受了现实一样,在自己的房中自得其乐。
      偶尔程殊渥还会请侍女帮她买些书,只可惜她被断了月例,本身又没有存下余钱,问了几遍,只有一个侍女愿意自掏腰包给她买书,等日后程殊渥手里有钱了再还她就是。
      程保勋原本还不相信程殊渥能一夜之间变了性子,只觉得她脑子里是打着别的算盘,照旧把她禁足。
      程殊渥也没有大喊大叫地反对。
      半月之后,程保勋见程殊渥实在没有可疑之处,也确实没有再像从前一样不驯服,这才放开了她的禁足,不过依旧没有发给她月例。
      直到三年后的现在,没有月钱的程殊渥依旧维持着那一副低调过头的安静模样,也没有再去赌场那类地方。若是装的,未免也太过长久,怪不得祁念琅说她是“性情大变”。
      祁念琅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只是她偶尔还会变装出门,至于到底是去做什么,琅还没有查到那一步,却反而发现了她身边那名侍女的反常。”
      “侍女不是程侍郎支给她的吗?”
      祁念琅摇头:“并非如此。那侍女是程小姐解了禁足之后自己从街上带回来的。从程侍郎那里过了明路,程侍郎大抵是看她近日还算听话,就顺了她的意允许让此人留在她身边伺候。”
      “琅怀疑这名侍女与程小姐性情大变有所关联,便着人重点查了这名侍女的底细。可是这名侍女的身份是后来程殊渥要求程侍郎补办的,记录上显示她年方二八,应该与真实情况差不离多少。”
      祁念琅说到这里,忽然皱了皱眉:“至于其他的资料,真实情况未可知,户部的记录上只有程小姐的说法——她称侍女是难民,当年青州大旱,家人都饿死了,于是独自一人走到京城谋生。只是琅未曾查到此人进入京城的记录,而且据说这位侍女方到程府的时候就已经是打扮妥帖,体型匀称,肤色莹白又养尊处优的模样,显然与难民一说不甚相符,简直像是凭空出现在京城却借了青州这一借口自证身份一般。”
      “但这也并非全部,程小姐的说法也确有合理之处。琅派人探查过,发现那名侍女的确会一口青州方言,节庆时的习惯也与青州地区的习俗大同小异,不知是同人学来的还是事实本就如此。”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这事就有趣了,”祁念琅忽然笑了一下,看向玄魁,挑眉道,“琅不知是巧合还是怎样,这名侍女……”
      祁念琅意有所指。
      “名唤百合。”
      ——同牡丹一样,百合也是花。
      ——还是疑似凭空出现在京城的,唯唯诺诺的百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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